第240章 与虎谋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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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守所内的食堂</p>
韩猛让大家把长条桌拼了一溜，这桌坐的，自然是看守所和八马架两边的核心人物。韩猛坐主位，牛书记客位相陪，老坎叼着旱烟打横作陪，韩猛手下几个膀大腰圆的把兄弟，还有牛书记带来的老三等人，分坐两侧。酒是牛书记带来的散装白酒，用大搪瓷缸子分了，一人面前一缸。</p>
很快桌上热气腾腾的端上来了几盘菜，韩猛热情的说道“我们这里资源有限，粗茶淡饭聊表心意，还望诸位不要怪罪呀”随后端起了酒杯“欢迎远道来的朋友们，咱们先整一口，都大点口整着”说着一仰脖，喝了一大口白酒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喝了大口，直呼过瘾。</p>
牛书记夹了一筷子炖萝卜送进嘴里，不由得挑了挑眉，味道居然正经不错，萝卜炖得透，土豆沙了面，白菜也炒得有锅气，咸淡拿捏得刚刚好，虽然原料还是简单的萝卜，土豆，白菜，可半点没有想象中牢饭那种猪食味儿。</p>
“嘿，你别说。”他嚼着菜，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，“韩爷，你这儿还藏着大厨呢？”</p>
韩猛咧嘴一笑，刀疤跟着挤成一团：“让牛爷见笑了。后厨掌勺那胖子，早先在嘉城大酒店当灶头，红案白案都拿得起来，手艺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，又嗤笑一声，“就是手也欠，喝多了把人打成重伤，扔进来了。得，如今也算干回老本行，管着我们这里几百号人的嘴。”</p>
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看守所存粮虽足，翻来覆去也就是萝卜、白菜、土豆这老三样，能见点油星就不错了。今儿牛书记送来腊肉、罐头，后厨总算见了荤，一大锅萝卜炖腊肉、一盆罐头烧土豆，香味顺着食堂往外飘，勾得院子里的犯人们直抻脖子，一个个咽着口水往这边瞄，酒宴开始进入了正题，大家开始频频相互敬酒。</p>
至于那四个女人，韩猛早吩咐下去了。</p>
两个心腹押着她们，穿过阴冷的走廊，关进了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牢房，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落了锁。女人们挤在牢房角落，抱着肩膀，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。她们往后要过的是什么日子，不用想也知道。</p>
走廊尽头，传来食堂那边一阵高过一阵的哄笑和劝酒声。</p>
这世道就是这样。秩序崩塌之后，道理、法律、体面，统统成了废纸，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规矩——谁的拳头硬，谁就有话语权；谁手里有枪、有人、有粮，谁就能坐在桌子上头吃肉喝酒。至于没枪没势的普通人，尤其女人，便只剩下被挑拣、被支配的命。</p>
没有人会为她们说一句话。在这高墙之内，她们和那一桶桶酒、一条条烟、一箱箱罐头一样，都是货。</p>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</p>
桌上的气氛看着热络，几个糙汉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，荤段子一个接一个，笑骂声快把房盖掀了。可若是有明眼人在旁细看就会发现，韩猛、老坎、牛书记这三个人，搪瓷缸里的酒，实际上并没有喝多少。</p>
一个个脸上泛着酒红，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清亮。</p>
终于，韩猛把手里的酒缸往桌上一顿，抹了把嘴，开门见山。</p>
“牛爷，酒也喝了，肉也吃了，你的礼，咱收下了，这份情，我韩猛也记下了。”他身子往后一靠，皮椅吱呀作响，那双眼睛里醉意全无，“你的来意，老坎事前已经跟我交了个底，横山镇那档子事，咱细聊聊吧！那地方的底细、这买卖的章程，掰开揉碎。真要是划算、兄弟们的命有保障，这忙，咱没理由不帮；可要是块硌牙的硬骨头，咱也不能糊里糊涂拿人命往里填。牛爷，你说呢？”</p>
牛书记等的就是这句话。</p>
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，又给韩猛把酒杯里的酒满上，这才慢悠悠开了口。</p>
“韩爷快人快语，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他身子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却足够桌上的核心人等都听清楚，“这横山镇，说起来离咱们这儿没多远，就在这一片地界上，相信大家之前兴许也听过这个镇子。”</p>
韩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，示意他往下说。横山这个名字，他确实在进看守所之前就去过，那个时候还是帮朋友讨债，记得镇不大可却非常整洁。</p>
牛书记见大家点头认可，继续说道“镇子上有个救助站，是灾变之后一帮幸存者凑起来的。最开始是镇政府的领导组织，可后面那几个领导让下面人弄死了，现在明面上领头的一个人以前是个老师。他们的救助站就在以前的镇办公大院，然后再外围挖了一圈壕沟，沟里削尖了木桩子，而且在大门口还架了吊桥，修了夯土墙，客观的说，这样的防御力对丧尸作用很大。”牛书记不紧不慢，把自己掌握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摊了开来。</p>
“可唬人的，也就是那圈壳子。”他话锋一转，“里头的人，我摸得透透的。拢共二百多口，不到三百，其中女人占了不老少。但他们可以说是全员皆兵，青壮都练过弓箭，可弓箭那玩意儿，对付落单的丧尸还行，对付咱们这些有枪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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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书记摇了摇头，嗤笑一声。</p>
“那就是一群拿烧火棍的老百姓。”</p>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又是一转，神色郑重起来，“刚才说那个老师是明面领头的， 但实际上这伙人里头，有一个硬茬子，也是整个横山镇的主心骨，叫江峰。退伍兵出身，不到30岁，身手好，脑子活，手底下还有几个过命的弟兄，这几个人手里有枪，是真敢杀人、也真会杀人的主儿。横山镇能有今天，九成是这个江峰一手张罗起来的。”</p>
“但话说回来。”牛书记端起酒缸抿了一口，一字一句，“蛇打七寸，擒贼擒王。这横山镇看着是块铁板，其实钉子就江峰一根。只要想办法，先把江峰和他那几个持枪的弟兄弄死，剩下那二百多号拿弓箭的乌合之众，群龙无首，就是一盘菜，想怎么捏，就怎么捏。”</p>
韩猛听得很认真，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</p>
“硬攻他们的救助站，吊桥一拉，壕沟一挡，确实费点劲，还要折人。”牛书记看出他的顾虑，随即抛出了真正的杀招，“所以我压根没打算去啃他们的乌龟壳。我得到准信儿，这江峰在南边五十多公里外，摸到了一个老大的煤场，里头煤堆成山。眼瞅着要入冬，他们正憋着劲儿，要组织车队去那儿拉煤呢。”</p>
“从横山到煤场，五十多公里山路国道，车队拉得老长。”牛书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的笃定，“他们人本来就少，还要分出人手装车、看车、警戒，能打的没几个。咱们挑个山道窄、车队拉成一条线的地方，提前埋伏好，等他们钻进口袋，前后一堵，山上往下一打……”</p>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端起酒缸轻轻往桌上一放。</p>
“半道上截杀，比攻他们的镇子，容易十倍。”</p>
“等干掉江峰，拔了这颗钉子，再回头收拾那个没了主心骨的救助站，易如反掌。”牛书记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，开始往这帮亡命徒心里头添火，语气都热乎了起来，“不瞒各位兄弟，那横山镇别的不说，物资是真足，粮食、肉类、烟酒，堆得满坑满谷；还有一样——女人，大几十个，年轻的、有模样的，不老少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韩猛那几个把兄弟的呼吸，明显粗了。</p>
“到时候事儿办成了，”牛书记笑呵呵地画着饼，“哥几个冲在前头的，尽管先挑、随便挑。到了晚上，热炕头一躺，怀里搂着娘们，嘴里啃着肉，那小日子，神仙都不换！”</p>
“好！”</p>
“干了！牛爷你就说怎么打吧！”</p>
“妈了个巴子，早就想出去松快松快了！”</p>
几个心腹犯人当场就炸了，七嘴八舌，眼睛通红，仿佛白面、猪肉、大姑娘已经摆在了眼前。酒壮怂人胆，再加色字头上一把刀，这一桌亡命徒，被牛书记三言两语撩拨得热血上涌，只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，未来的日子美得冒泡。</p>
主位上的韩猛却没跟着起哄，伸手压了压那些起哄的人。</p>
他盯着牛书记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</p>
“牛爷，我就纳闷了。”他眯着眼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根烟，“横山镇那圈壕沟挖几道、吊桥在哪儿、有多少人、使什么家伙、连江峰他娘的要去拉煤，你都一清二楚。你在八马架待着，横山这边的事，怎么就跟钻人家炕头底下似的，门儿清？况且要是这么容易弄，你何必还来找我们呢？”</p>
这话一出，桌上的喧闹声又低了下去。</p>
牛书记哈哈一笑，坦然得很，半点没有被戳破的心虚。</p>
“韩爷是个明白人，我也不瞒你。”他夹了口菜，慢悠悠道，“横山镇里头，有我的人。所以韩爷放心，咱们这趟，不是闭着眼睛撞大运，是照着账本拿钱。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，“至于为什么我不自己去，说实话，兄弟就这些人手，要是跟他们拼，我有信心赢，可赢完了呢？真要折几个兄弟犯不上，可咱们要是人多打人少，那就不一样了，相信这个道理韩爷肯定懂。等横山镇这桩买卖做成了，往后韩爷要是还看上了别的地界，言语一声，哪儿肥、哪儿瘦、怎么下口，我老牛，咱们照样能一起配合。”</p>
满桌犯人听得倒吸凉气，看牛书记的眼神都变了——这笑眯眯的老头，手段够阴的啊。</p>
韩猛脸上堆着笑，心里那杆秤，却已经飞快地重新掂量开了。</p>
他原以为，这牛书记就是个手里有点人、有点粮的乡镇土皇帝，仗着跟老坎的交情，来求自己出兵。可现在看来，这人深不见底——能在旁人的地盘里悄没声地埋下眼线，布局这么长远，心思之阴、忍性之足，绝不是善茬。</p>
跟这样的人合作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今天能合伙去咬横山，明天这头老虎饿了，难保不回头咬自己一口，这老坎会不会就是他埋在自己身边的钉子？</p>
可韩猛转念又想，那又如何？</p>
眼下自己这几百号人困在高墙里，要枪有枪，要人有人，唯独缺路子、缺物资、缺往外走的耳目。牛书记手里有情报、有眼线、有他急需的路子，这正是眼下能用得上的。先用他的情报，把横山这块肥肉吃到嘴，把队伍养肥、把家底攒厚；等将来自己势力足够大、脚跟足够稳了，再找个由头，把这头老牛连皮带骨吞了，也未尝不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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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一旁卷着旱烟、始终笑眯眯的老坎——韩猛心里也留着三分。</p>
老坎这个人，说话滴水不漏，办事八面玲珑，考虑问题周全老辣，是个难得的军师。可再好的军师，那也是牛书记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，骨子里是外人。用他的脑子，防他的忠心，这道理，韩猛门儿清。</p>
旁人只当韩猛是个膀阔腰圆、一脸横肉的莽夫，觉得他能坐上这位置，全靠拳头硬、下手黑。可看守所这地方，最不缺的就是拳头硬、下手黑的亡命徒，比他能打的，一抓一把。</p>
韩猛能在这一堆猛人里头冒头、服众，靠的从来不只是狠。</p>
他粗中有细，账算得比谁都明白；他更懂得笼络人心——抢来的东西不独吞，敢拼命的兄弟有肉吃、有酒喝，平日里对那些没本事的普通犯人也不欺压，公道两个字，他端得平。恩威并施之下，这几百号形形色色的罪犯，才肯服他、跟他。</p>
看守所这高墙，确实坚固，丧尸撞不烂，枪炮打不透，是个金不换的窝。</p>
可韩猛的心，从来就没被这圈墙困住过。正所谓乱世出英雄。外头的世界烂成了一锅粥，旧的章法全没了，这恰恰是重新洗牌、论秤分金银的时候。他韩猛一身的本事、几百号敢玩命的弟兄，凭什么要一辈子龟缩在这方寸之地，当个牢头？横山镇，只是他走出去的第一步。</p>
这笔买卖，他势在必得，拿下横山镇或许就是他迈出去的第一步。</p>
心里的念头转了千百个来回，韩猛脸上却半点不显，他重重一拍桌子，震得碗碟乱跳。</p>
“好！牛爷痛快，爷也不藏着！”他端起酒缸站了起来，声若洪钟，“这买卖，我韩猛干了！”</p>
牛书记眼中精光一闪，也跟着起身。</p>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亲兄弟明算账。”韩猛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怎么出兵、怎么分东西，今儿得当着老坎的面，在这桌上敲死了，省得将来扯皮，伤了和气。”</p>
“理当如此。”牛书记点头，“韩爷请讲。”</p>
“第一，情报、路线、时机，全靠你牛爷的人，你得给我准信儿，江峰哪天动身、走哪条道、车队拉多长，不能让咱的人白跑，现在外面出去一趟也都挺危险。”</p>
“这个包在我身上，眼线的消息，我第一时间递进来。”牛书记一口应下。</p>
“第二，出兵。”韩猛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你牛爷出十名持枪的弟兄，都是你那边路熟、眼神好的；我这儿，出一支三十人的队伍，一人一条枪，都是我手底下见过血的硬茬子。咱们一共四十条枪，打他一个拉得老长的车队，绰绰有余。”</p>
牛书记心里飞快地算了算。十个人，是他眼下能稳妥抽出来、又不至于让八马架空虚的数；韩猛肯出三十个持枪的，足见诚意，也足见贪心。他面上却半点不显，重重点头：“成交。”</p>
“第三，也最最要紧的——分东西。”韩猛的眼睛亮了起来，语气也重了，“打下横山镇，救助站里所有的女人，统统归我！”</p>
他一梗脖子，理直气壮：“咱手底下几百号如狼似虎的弟兄，就缺这个！女人少了，根本不够分，会出乱子！”</p>
“应当的。”牛书记答应得格外痛快，他要的本就不是女人。</p>
“除了女人，剩下的粮食、肉类、烟酒、枪支、各种物资，你我两家，一家一半。”韩猛又道。</p>
“没毛病。”</p>
“至于横山镇那块地、那个救助站——”韩猛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，“我们有看守所这金窝就够了，懒得搬地方。镇子、地盘、剩下的人口，全归你牛爷，你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。”</p>
这一条，更是说到了牛书记的心坎上。他图的就是扩张地盘、吞并人口，女人物资反在其次。两个人一个图地、一个图财色，竟分毫不冲突，越谈越是投机。</p>
“就这么定了！”</p>
两只粗粝的搪瓷缸子，在饭桌中央重重碰在一处，白酒晃出不少，洒在桌面上。</p>
没有文书，没有手印，甚至没有第三个人作证。在这秩序崩塌的末世，两个各怀鬼胎的枭雄，就着一缸烧刀子，在满桌残羹冷炙之间，三言两语，便把一座几百口人的镇子、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，口头瓜分了个干干净净。</p>
“干！”</p>
“干！”</p>
一缸酒仰头灌下，满桌又是一片震天的哄笑。</p>
老坎坐在一旁，笑眯眯地跟着举杯，旱烟的烟雾一圈圈散开，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</p>
看守所的高墙之内，酒气熏天，觥筹交错，一群亡命徒围着一桌肉食，畅想着即将到手的女人、粮食和地盘，笑声在空旷的监区里回荡，像一群饿狼，对着月亮磨着爪子。</p>
而此刻，镇政府的会议室里，江峰正把手机拍回来的煤场视频，给横山镇救助站的核心人员看，老苗、王铁柱、刀哥等人围坐一圈，对着屏幕上那一座座煤山群情振奋，七嘴八舌地合计着柴油怎么凑、车队怎么走、尸群怎么清。</p>
没有人知道，就在他们热火朝天地谋划着把好日子往回拉的时候，一张由几百个亡命徒织成的大网，正在看守所那盏昏黄的电灯底下，悄然张开。而这张网的口子，正对着他们即将出发的、那条拉煤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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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守所内的食堂</p>
韩猛让大家把长条桌拼了一溜，这桌坐的，自然是看守所和八马架两边的核心人物。韩猛坐主位，牛书记客位相陪，老坎叼着旱烟打横作陪，韩猛手下几个膀大腰圆的把兄弟，还有牛书记带来的老三等人，分坐两侧。酒是牛书记带来的散装白酒，用大搪瓷缸子分了，一人面前一缸。</p>
很快桌上热气腾腾的端上来了几盘菜，韩猛热情的说道“我们这里资源有限，粗茶淡饭聊表心意，还望诸位不要怪罪呀”随后端起了酒杯“欢迎远道来的朋友们，咱们先整一口，都大点口整着”说着一仰脖，喝了一大口白酒，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喝了大口，直呼过瘾。</p>
牛书记夹了一筷子炖萝卜送进嘴里，不由得挑了挑眉，味道居然正经不错，萝卜炖得透，土豆沙了面，白菜也炒得有锅气，咸淡拿捏得刚刚好，虽然原料还是简单的萝卜，土豆，白菜，可半点没有想象中牢饭那种猪食味儿。</p>
“嘿，你别说。”他嚼着菜，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，“韩爷，你这儿还藏着大厨呢？”</p>
韩猛咧嘴一笑，刀疤跟着挤成一团：“让牛爷见笑了。后厨掌勺那胖子，早先在嘉城大酒店当灶头，红案白案都拿得起来，手艺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，又嗤笑一声，“就是手也欠，喝多了把人打成重伤，扔进来了。得，如今也算干回老本行，管着我们这里几百号人的嘴。”</p>
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看守所存粮虽足，翻来覆去也就是萝卜、白菜、土豆这老三样，能见点油星就不错了。今儿牛书记送来腊肉、罐头，后厨总算见了荤，一大锅萝卜炖腊肉、一盆罐头烧土豆，香味顺着食堂往外飘，勾得院子里的犯人们直抻脖子，一个个咽着口水往这边瞄，酒宴开始进入了正题，大家开始频频相互敬酒。</p>
至于那四个女人，韩猛早吩咐下去了。</p>
两个心腹押着她们，穿过阴冷的走廊，关进了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牢房，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落了锁。女人们挤在牢房角落，抱着肩膀，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。她们往后要过的是什么日子，不用想也知道。</p>
走廊尽头，传来食堂那边一阵高过一阵的哄笑和劝酒声。</p>
这世道就是这样。秩序崩塌之后，道理、法律、体面，统统成了废纸，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规矩——谁的拳头硬，谁就有话语权；谁手里有枪、有人、有粮，谁就能坐在桌子上头吃肉喝酒。至于没枪没势的普通人，尤其女人，便只剩下被挑拣、被支配的命。</p>
没有人会为她们说一句话。在这高墙之内，她们和那一桶桶酒、一条条烟、一箱箱罐头一样，都是货。</p>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</p>
桌上的气氛看着热络，几个糙汉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，荤段子一个接一个，笑骂声快把房盖掀了。可若是有明眼人在旁细看就会发现，韩猛、老坎、牛书记这三个人，搪瓷缸里的酒，实际上并没有喝多少。</p>
一个个脸上泛着酒红，眼神却一个比一个清亮。</p>
终于，韩猛把手里的酒缸往桌上一顿，抹了把嘴，开门见山。</p>
“牛爷，酒也喝了，肉也吃了，你的礼，咱收下了，这份情，我韩猛也记下了。”他身子往后一靠，皮椅吱呀作响，那双眼睛里醉意全无，“你的来意，老坎事前已经跟我交了个底，横山镇那档子事，咱细聊聊吧！那地方的底细、这买卖的章程，掰开揉碎。真要是划算、兄弟们的命有保障，这忙，咱没理由不帮；可要是块硌牙的硬骨头，咱也不能糊里糊涂拿人命往里填。牛爷，你说呢？”</p>
牛书记等的就是这句话。</p>
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擦了擦手，又给韩猛把酒杯里的酒满上，这才慢悠悠开了口。</p>
“韩爷快人快语，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他身子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却足够桌上的核心人等都听清楚，“这横山镇，说起来离咱们这儿没多远，就在这一片地界上，相信大家之前兴许也听过这个镇子。”</p>
韩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，示意他往下说。横山这个名字，他确实在进看守所之前就去过，那个时候还是帮朋友讨债，记得镇不大可却非常整洁。</p>
牛书记见大家点头认可，继续说道“镇子上有个救助站，是灾变之后一帮幸存者凑起来的。最开始是镇政府的领导组织，可后面那几个领导让下面人弄死了，现在明面上领头的一个人以前是个老师。他们的救助站就在以前的镇办公大院，然后再外围挖了一圈壕沟，沟里削尖了木桩子，而且在大门口还架了吊桥，修了夯土墙，客观的说，这样的防御力对丧尸作用很大。”牛书记不紧不慢，把自己掌握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摊了开来。</p>
“可唬人的，也就是那圈壳子。”他话锋一转，“里头的人，我摸得透透的。拢共二百多口，不到三百，其中女人占了不老少。但他们可以说是全员皆兵，青壮都练过弓箭，可弓箭那玩意儿，对付落单的丧尸还行，对付咱们这些有枪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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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是一群拿烧火棍的老百姓。”</p>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又是一转，神色郑重起来，“刚才说那个老师是明面领头的， 但实际上这伙人里头，有一个硬茬子，也是整个横山镇的主心骨，叫江峰。退伍兵出身，不到30岁，身手好，脑子活，手底下还有几个过命的弟兄，这几个人手里有枪，是真敢杀人、也真会杀人的主儿。横山镇能有今天，九成是这个江峰一手张罗起来的。”</p>
“但话说回来。”牛书记端起酒缸抿了一口，一字一句，“蛇打七寸，擒贼擒王。这横山镇看着是块铁板，其实钉子就江峰一根。只要想办法，先把江峰和他那几个持枪的弟兄弄死，剩下那二百多号拿弓箭的乌合之众，群龙无首，就是一盘菜，想怎么捏，就怎么捏。”</p>
韩猛听得很认真，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</p>
“硬攻他们的救助站，吊桥一拉，壕沟一挡，确实费点劲，还要折人。”牛书记看出他的顾虑，随即抛出了真正的杀招，“所以我压根没打算去啃他们的乌龟壳。我得到准信儿，这江峰在南边五十多公里外，摸到了一个老大的煤场，里头煤堆成山。眼瞅着要入冬，他们正憋着劲儿，要组织车队去那儿拉煤呢。”</p>
“从横山到煤场，五十多公里山路国道，车队拉得老长。”牛书记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阴冷的笃定，“他们人本来就少，还要分出人手装车、看车、警戒，能打的没几个。咱们挑个山道窄、车队拉成一条线的地方，提前埋伏好，等他们钻进口袋，前后一堵，山上往下一打……”</p>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端起酒缸轻轻往桌上一放。</p>
“半道上截杀，比攻他们的镇子，容易十倍。”</p>
“等干掉江峰，拔了这颗钉子，再回头收拾那个没了主心骨的救助站，易如反掌。”牛书记环视了一圈桌上众人，开始往这帮亡命徒心里头添火，语气都热乎了起来，“不瞒各位兄弟，那横山镇别的不说，物资是真足，粮食、肉类、烟酒，堆得满坑满谷；还有一样——女人，大几十个，年轻的、有模样的，不老少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韩猛那几个把兄弟的呼吸，明显粗了。</p>
“到时候事儿办成了，”牛书记笑呵呵地画着饼，“哥几个冲在前头的，尽管先挑、随便挑。到了晚上，热炕头一躺，怀里搂着娘们，嘴里啃着肉，那小日子，神仙都不换！”</p>
“好！”</p>
“干了！牛爷你就说怎么打吧！”</p>
“妈了个巴子，早就想出去松快松快了！”</p>
几个心腹犯人当场就炸了，七嘴八舌，眼睛通红，仿佛白面、猪肉、大姑娘已经摆在了眼前。酒壮怂人胆，再加色字头上一把刀，这一桌亡命徒，被牛书记三言两语撩拨得热血上涌，只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，未来的日子美得冒泡。</p>
主位上的韩猛却没跟着起哄，伸手压了压那些起哄的人。</p>
他盯着牛书记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</p>
“牛爷，我就纳闷了。”他眯着眼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根烟，“横山镇那圈壕沟挖几道、吊桥在哪儿、有多少人、使什么家伙、连江峰他娘的要去拉煤，你都一清二楚。你在八马架待着，横山这边的事，怎么就跟钻人家炕头底下似的，门儿清？况且要是这么容易弄，你何必还来找我们呢？”</p>
这话一出，桌上的喧闹声又低了下去。</p>
牛书记哈哈一笑，坦然得很，半点没有被戳破的心虚。</p>
“韩爷是个明白人，我也不瞒你。”他夹了口菜，慢悠悠道，“横山镇里头，有我的人。所以韩爷放心，咱们这趟，不是闭着眼睛撞大运，是照着账本拿钱。”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，“至于为什么我不自己去，说实话，兄弟就这些人手，要是跟他们拼，我有信心赢，可赢完了呢？真要折几个兄弟犯不上，可咱们要是人多打人少，那就不一样了，相信这个道理韩爷肯定懂。等横山镇这桩买卖做成了，往后韩爷要是还看上了别的地界，言语一声，哪儿肥、哪儿瘦、怎么下口，我老牛，咱们照样能一起配合。”</p>
满桌犯人听得倒吸凉气，看牛书记的眼神都变了——这笑眯眯的老头，手段够阴的啊。</p>
韩猛脸上堆着笑，心里那杆秤，却已经飞快地重新掂量开了。</p>
他原以为，这牛书记就是个手里有点人、有点粮的乡镇土皇帝，仗着跟老坎的交情，来求自己出兵。可现在看来，这人深不见底——能在旁人的地盘里悄没声地埋下眼线，布局这么长远，心思之阴、忍性之足，绝不是善茬。</p>
跟这样的人合作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今天能合伙去咬横山，明天这头老虎饿了，难保不回头咬自己一口，这老坎会不会就是他埋在自己身边的钉子？</p>
可韩猛转念又想，那又如何？</p>
眼下自己这几百号人困在高墙里，要枪有枪，要人有人，唯独缺路子、缺物资、缺往外走的耳目。牛书记手里有情报、有眼线、有他急需的路子，这正是眼下能用得上的。先用他的情报，把横山这块肥肉吃到嘴，把队伍养肥、把家底攒厚；等将来自己势力足够大、脚跟足够稳了，再找个由头，把这头老牛连皮带骨吞了，也未尝不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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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一旁卷着旱烟、始终笑眯眯的老坎——韩猛心里也留着三分。</p>
老坎这个人，说话滴水不漏，办事八面玲珑，考虑问题周全老辣，是个难得的军师。可再好的军师，那也是牛书记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，骨子里是外人。用他的脑子，防他的忠心，这道理，韩猛门儿清。</p>
旁人只当韩猛是个膀阔腰圆、一脸横肉的莽夫，觉得他能坐上这位置，全靠拳头硬、下手黑。可看守所这地方，最不缺的就是拳头硬、下手黑的亡命徒，比他能打的，一抓一把。</p>
韩猛能在这一堆猛人里头冒头、服众，靠的从来不只是狠。</p>
他粗中有细，账算得比谁都明白；他更懂得笼络人心——抢来的东西不独吞，敢拼命的兄弟有肉吃、有酒喝，平日里对那些没本事的普通犯人也不欺压，公道两个字，他端得平。恩威并施之下，这几百号形形色色的罪犯，才肯服他、跟他。</p>
看守所这高墙，确实坚固，丧尸撞不烂，枪炮打不透，是个金不换的窝。</p>
可韩猛的心，从来就没被这圈墙困住过。正所谓乱世出英雄。外头的世界烂成了一锅粥，旧的章法全没了，这恰恰是重新洗牌、论秤分金银的时候。他韩猛一身的本事、几百号敢玩命的弟兄，凭什么要一辈子龟缩在这方寸之地，当个牢头？横山镇，只是他走出去的第一步。</p>
这笔买卖，他势在必得，拿下横山镇或许就是他迈出去的第一步。</p>
心里的念头转了千百个来回，韩猛脸上却半点不显，他重重一拍桌子，震得碗碟乱跳。</p>
“好！牛爷痛快，爷也不藏着！”他端起酒缸站了起来，声若洪钟，“这买卖，我韩猛干了！”</p>
牛书记眼中精光一闪，也跟着起身。</p>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亲兄弟明算账。”韩猛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怎么出兵、怎么分东西，今儿得当着老坎的面，在这桌上敲死了，省得将来扯皮，伤了和气。”</p>
“理当如此。”牛书记点头，“韩爷请讲。”</p>
“第一，情报、路线、时机，全靠你牛爷的人，你得给我准信儿，江峰哪天动身、走哪条道、车队拉多长，不能让咱的人白跑，现在外面出去一趟也都挺危险。”</p>
“这个包在我身上，眼线的消息，我第一时间递进来。”牛书记一口应下。</p>
“第二，出兵。”韩猛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你牛爷出十名持枪的弟兄，都是你那边路熟、眼神好的；我这儿，出一支三十人的队伍，一人一条枪，都是我手底下见过血的硬茬子。咱们一共四十条枪，打他一个拉得老长的车队，绰绰有余。”</p>
牛书记心里飞快地算了算。十个人，是他眼下能稳妥抽出来、又不至于让八马架空虚的数；韩猛肯出三十个持枪的，足见诚意，也足见贪心。他面上却半点不显，重重点头：“成交。”</p>
“第三，也最最要紧的——分东西。”韩猛的眼睛亮了起来，语气也重了，“打下横山镇，救助站里所有的女人，统统归我！”</p>
他一梗脖子，理直气壮：“咱手底下几百号如狼似虎的弟兄，就缺这个！女人少了，根本不够分，会出乱子！”</p>
“应当的。”牛书记答应得格外痛快，他要的本就不是女人。</p>
“除了女人，剩下的粮食、肉类、烟酒、枪支、各种物资，你我两家，一家一半。”韩猛又道。</p>
“没毛病。”</p>
“至于横山镇那块地、那个救助站——”韩猛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，“我们有看守所这金窝就够了，懒得搬地方。镇子、地盘、剩下的人口，全归你牛爷，你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。”</p>
这一条，更是说到了牛书记的心坎上。他图的就是扩张地盘、吞并人口，女人物资反在其次。两个人一个图地、一个图财色，竟分毫不冲突，越谈越是投机。</p>
“就这么定了！”</p>
两只粗粝的搪瓷缸子，在饭桌中央重重碰在一处，白酒晃出不少，洒在桌面上。</p>
没有文书，没有手印，甚至没有第三个人作证。在这秩序崩塌的末世，两个各怀鬼胎的枭雄，就着一缸烧刀子，在满桌残羹冷炙之间，三言两语，便把一座几百口人的镇子、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，口头瓜分了个干干净净。</p>
“干！”</p>
“干！”</p>
一缸酒仰头灌下，满桌又是一片震天的哄笑。</p>
老坎坐在一旁，笑眯眯地跟着举杯，旱烟的烟雾一圈圈散开，遮住了他眼底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</p>
看守所的高墙之内，酒气熏天，觥筹交错，一群亡命徒围着一桌肉食，畅想着即将到手的女人、粮食和地盘，笑声在空旷的监区里回荡，像一群饿狼，对着月亮磨着爪子。</p>
而此刻，镇政府的会议室里，江峰正把手机拍回来的煤场视频，给横山镇救助站的核心人员看，老苗、王铁柱、刀哥等人围坐一圈，对着屏幕上那一座座煤山群情振奋，七嘴八舌地合计着柴油怎么凑、车队怎么走、尸群怎么清。</p>
没有人知道，就在他们热火朝天地谋划着把好日子往回拉的时候，一张由几百个亡命徒织成的大网，正在看守所那盏昏黄的电灯底下，悄然张开。而这张网的口子，正对着他们即将出发的、那条拉煤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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