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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后，林远被人用门板抬上了山坡上的一处院子。</p>
老李背着小娃走在前面先进了院门。院子很空旷，角落里搭着晒药的木架。老道已经在窑内等着，他正在往炕尾挪一只竹筐，筐沿挂住了被面，扯了两回才扯开。</p>
“脚朝这头。把枕头底下稍微垫高一些。”</p>
小娃已经好转，已经能下地走动，他送来落在院内的旧袄，踮脚搭在了炕边。老李把他抱上了炕，他顺势躺在了林远身旁。</p>
次日上午，老李来送饭，碰见一个年轻道人进院。那道人看过炕上的林远，将陈老道叫到门口。</p>
“师叔，昨日帮着抬人的回去说，您在后山留了个外人。管事叫我来问，可曾报过监院？”</p>
“监院去了哪里？”</p>
“府衙，还没说哪日回来。”</p>
“那就等他回来。人伤着，先在这里养。”</p>
年轻道人没有走。</p>
“还有事？”</p>
“管事说，这人来历不明，您擅自留下，观里要担干系。您这个月的例粮……先扣着。”</p>
老道把药碗放在炕边。</p>
“我没替他要例粮，扣我的做什么？”</p>
“他说，把人送走，便照常领。”</p>
老李站了起来。陈老道伸手拦住他，对门口道：“话带到了，你回吧。”</p>
老李临走，说家里还有些粮，晚些送上来。陈老道叫他先给妻子做饭，别让病人空着肚子吃药。</p>
林远等老李出门，问道：“我若住回李家，您的粮就能领了？”</p>
“李家哪里还摆得下你？”</p>
“可您……”</p>
“我下午出去看诊，病家还能匀些。等监院回来，我自去问。”</p>
老道把被角塞好，端起药碗。</p>
“先喝，别等凉了。”</p>
……</p>
搬上山的头两日，林远大半时候都躺在炕上。小娃已经可以下地奔跑，这两日林远吃饭喝药都是他在照顾。</p>
头一日，他端起水碗还会想吐，药也不能一口气喝完。第二日便好了很多，已经可以在炕沿坐着了。傍晚的时候老李上山来接小娃回家，说是炕已经修好，不能再打扰老道。小娃在老李答应他可以每日都上山看望林远后，跟着父亲下山去了。</p>
老道借着夕阳在窑门口分拣晒干的药草。林远坐在炕沿，看着他把颜色发黑的一把挑出来，另外的用纸包好。</p>
“这把为什么不能要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受过潮，药力散了。”</p>
“熬了也未必能起效。”老道抬眼看他，“治不好人就是害人。所以不能要了。”</p>
林远没法接这句话，只能沉默地看着。</p>
老道将药草包好，隔了一会儿才问：“前夜老李家正窑闷了烟，你自己都站不住，怎么想到又折回去？”</p>
“小娃人很好……”</p>
“万一你也没出来呢？”</p>
“他还是个孩子，要救。当时我没想那么多。”</p>
老道把受潮的药草放到一旁，手在竹筛背面磕了磕草灰。</p>
“伤成这样还知道先救孩子，本性倒是好的。你来葭州是做什么？”</p>
“我可能磕到了头，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。”</p>
“老家在什么地方、父母亲人也都记不起了吗？”</p>
林远点了点头。</p>
“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？”</p>
林远望着药架。架子上摆着十来个陶罐，盖子有的裂了，罐身都用炭笔写着字，他认得一些。</p>
“想先跟着您学。”他说，“干活，认药，什么都行。”</p>
“想学本事治病救人，还是想找口饭？”</p>
“都想。”</p>
老道哼了一声，却没骂他。</p>
“饭要自己挣。治病救人也不是嘴上说说就会了。入了道门，要守规矩，你要想好。”</p>
“师父，弟子想好了。”</p>
“你答应得倒是挺快。你还病着，这拜师礼就省了。不过入了门，得先给你取个道号……就叫守一吧。”</p>
门外风穿过药架，几片晒干的叶子翻了个面。</p>
到搬上山的第三日早晨，林远能坐着喝完半碗粥，扶墙走到门口。陈老道将一把椅子挪到背风处，让他坐下，膝头盖上旧袄。</p>
林远听到坡下有人喊陈道长。</p>
来的是个穿皮袄的中年人，走得急，帽带松了也顾不上系。老道端着药碗出来，那人小跑着迎了上去。</p>
“道长，能不能劳烦您向山下借几个人？我那四箱药材堵在东沟了。”</p>
“你怎么不自己下去找？”老道士反问道。</p>
“不瞒您说，之前收药的时候跟山下的庄户闹了点别扭。眼下直接过去找，怕人拒绝。”</p>
“那你倒好意思让我去找。”</p>
“道长妙手仁心，山下庄户自然不能不买您的面子。”</p>
“桥断了？”陈老道问。</p>
“今早车过去才瞧见。车可以绕着走，但河边的人等不了。”</p>
中年人姓王，是葭州回春堂的掌柜，常来收药，偶尔也替老道带些山里缺的药材。这一趟他在乡间收了四箱药材，约好午后交给河边外路的客商。眼下桥断了，驴车停在了坡口。他想找老道借点人把四箱药材背过沟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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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夫也伸手比划着，说沟上的两根木梁昨日被水冲断了一根，另一根也被水冲翻了。若走山脚绕，可能会耽误半日以上。</p>
老道叫王掌柜和车夫跟着下山去找老李。</p>
车夫又说道：“人过去容易，箱子呢？一只得两个人抬。上游那段坡，我刚爬过，空着手都得抓树根。”</p>
林远放下粥碗问道：“沟有多宽？”</p>
车夫转过脸一脸疑惑地看着他。</p>
“断的那一段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大概有个丈把宽。”</p>
“两边有树吗？”</p>
“有。怎么？”</p>
“把箱子吊过去，人绕路。”</p>
王掌柜望着他膝上的袄，又看他脑后的药布。</p>
“怎么吊？”</p>
林远指了指车夫肩上盘着的粗绳，叫他解下一段，搭在门前两根木架之间，再拿空药篮从底下比划。</p>
“绳从两边树上绷过去，箱子挂在底下。人绕到对岸接，再留一根绳收着，别让它跑快。”</p>
王掌柜看了他一眼：“能行？”</p>
“得看两边的树和落脚处。”</p>
老道把药篮从他手里拿走，搁回原处。</p>
“先让李家汉子看看能不能背过去。你才刚能下炕。”</p>
老李到了，听林远说完，带车夫下坡走了一趟，回来跟林远说道：“这头树细，得垫木头抬高。对面那头能接箱。”</p>
林远低头看他画，伸手想将树枝接过来，老李索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</p>
“旁边还能支个架。”林远道，“但得看落脚的地方。”</p>
王掌柜问多久能送完，老李答不上，林远也只说要看试过以后。老道进屋拿来厚袄。</p>
“去借两根杠子。抬过去，叫他坐远些。”</p>
林远刚撑住椅扶手，被老道按回去。</p>
“要不你就别去了。”</p>
“那不成，我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行不行。”</p>
王掌柜转身催车夫去借东西。</p>
“绳也找根好的。”林远叫住他，“再借把斧子。就说是陈道长借的。”</p>
断桥在观东坡下。药箱已卸在路边，沟底积着浑水，一截断梁斜插在泥里。对岸那条小路通往河边，人能从上游绕过去，背着箱子却爬不了坡。</p>
林远由老李扶到沟沿，看过两岸树根，点了点头。</p>
“让两个人绕过去接。先挂石头试。”</p>
林远从前在车间画过吊架，拿两棵树架绳却是头一回。</p>
王掌柜看着四口药箱：“掉下去呢？”</p>
“那这钱我挣不了。”</p>
林远想起老道早晨舀粮的瓮。盖子搁在灶边，里头已经见了底。</p>
王掌柜笑了一声。</p>
“先说价，好过办到一半再张嘴。”</p>
“四箱完好送过去，四百文。帮工和借来的东西，我来付。”</p>
车夫立刻道：“四百文？背四箱上山都用不了……”</p>
“那你来背。”王掌柜说。</p>
车夫立刻闭了嘴。</p>
王掌柜蹲下，摸摸桥头断木，起身拍掉手上的腐屑。</p>
“成。药箱落地，四百文。坏了一箱，咱们另说。”</p>
林远摇头：“箱子没吊出去前，你先看过，同意了再动。不能把绳子断了或者箱子没接住赖我。”</p>
“你这小子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。”</p>
王掌柜应了，又让车夫取来一条备用的牵牲口绳。林远握了握，麻股磨得发白，中段还结着一道硬疙瘩。</p>
“这根不成。”</p>
老道接过绳，扳开结头看了一眼，扔回车里，托车夫去前山借抬钟用的绳。</p>
林远靠回椅背。方才扶着老李的手挪到沟边看高低，回来时腿便有些发软。老道将袄重新盖住他的膝头，叫他坐着说。老李回去取了斧子，再来时，胳膊里还夹着一小块黑面干饼。</p>
王掌柜先朝他的斧子看了一眼：“李家汉子，你给陈道长帮忙，我可只付一份钱。”</p>
老李摆手示意自己没想过要工钱，小跑到师徒跟前，掏出那张饼子。林远仔细一看，饼子上还有一排牙印。</p>
“小娃要带给你的。”</p>
林远接过来，刚要问孩子，老李已经下到桥头，替他量起了两岸的高低。</p>
车夫借了绳子回来，还带着一只旧滑轮和两块厚木板。前山钟架上的备用轮，铁轴能转，槽口积了油泥。前山另来了个帮忙的道人，听过安排，和车夫一道绕去了对岸。</p>
林远告诉老李自己想怎么架。老李听一遍就明白大半，但不肯照他说的直接在近岸树干上缠绳。</p>
“磨树皮，晃两下就松。得垫木头。”</p>
他削好垫木，又把绳结换了个方向。林远坐在旁边看，等他做完，才指着滑轮道：“这个吊箱，另一根留在人手里，管住它走得快慢。”</p>
老李点头：“跟坡上放木料一个理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老李和王掌柜在这边绷紧。箱底垫的木板先试挂，随后装了一袋石块，重量比一只药箱略沉。</p>
对岸车夫清出接货的地方。王掌柜提过石袋，点了头，老李才放开手里的牵引绳。</p>
第一回放出去，石袋滑出几尺，绳中间便垂下来。袋底擦过断梁，几块碎冰掉进沟里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车夫立即喊停。</p>
林远从椅上探身，看着石袋擦过断梁的地方。</p>
“拉回来。这边再抬高些。”</p>
石袋收回岸边后，老李去挪顶绳的木架。架脚踩进软泥，他刮去浮土，垫进两块石头，又喊王掌柜去扶住另一边。</p>
老李重新垫稳架脚，王掌柜扶着木架，忽然问：</p>
“再不成呢？”</p>
“您赶车绕下湾走。我留在这儿拆架，帮工钱我去挣来还。”</p>
老李抬头看他一眼，将手里的绳往木桩上绕了一圈。</p>
“先试试看。这回应该够高了。”</p>
石袋重新放了出去。到对岸时，车夫和帮工接住袋底，慢慢放在路边。</p>
王掌柜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。</p>
“吊箱。”</p>
头一只药箱滑到沟中，转了半圈，老李收紧牵引绳，将它稳住。对岸车夫和帮工托住箱底，慢慢放下。</p>
“拉住，到了！”</p>
王掌柜一直提着的袄摆这才松开。</p>
第二箱、第三箱相继落地。老李回到车旁取最后一只，这一箱最沉。</p>
老李搬它时，衣袖擦掉箱角一层泥，下面露出一道旧裂。王掌柜让他缓缓，自己蹲下查看。箱板受过潮，钉缝已经张开，用手一按，还会往外翘。</p>
“这只要重新捆好。”林远道。</p>
远处山路上，忽然有人扬声喊王掌柜。一个脚户牵着骡子到了对岸，说河边催了两遍，再不见药箱，就先装别家的货。</p>
对岸车夫先急了：“一眨眼的功夫，直接过去就是了。”</p>
王掌柜抬头看着他。三只箱子都过去了，此刻多耽误一刻，整趟买卖可能白忙。</p>
林远把手从箱盖上挪到裂缝边，指尖轻松插了进去。</p>
“这只箱子得拆开，里面受潮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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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后，林远被人用门板抬上了山坡上的一处院子。</p>
老李背着小娃走在前面先进了院门。院子很空旷，角落里搭着晒药的木架。老道已经在窑内等着，他正在往炕尾挪一只竹筐，筐沿挂住了被面，扯了两回才扯开。</p>
“脚朝这头。把枕头底下稍微垫高一些。”</p>
小娃已经好转，已经能下地走动，他送来落在院内的旧袄，踮脚搭在了炕边。老李把他抱上了炕，他顺势躺在了林远身旁。</p>
次日上午，老李来送饭，碰见一个年轻道人进院。那道人看过炕上的林远，将陈老道叫到门口。</p>
“师叔，昨日帮着抬人的回去说，您在后山留了个外人。管事叫我来问，可曾报过监院？”</p>
“监院去了哪里？”</p>
“府衙，还没说哪日回来。”</p>
“那就等他回来。人伤着，先在这里养。”</p>
年轻道人没有走。</p>
“还有事？”</p>
“管事说，这人来历不明，您擅自留下，观里要担干系。您这个月的例粮……先扣着。”</p>
老道把药碗放在炕边。</p>
“我没替他要例粮，扣我的做什么？”</p>
“他说，把人送走，便照常领。”</p>
老李站了起来。陈老道伸手拦住他，对门口道：“话带到了，你回吧。”</p>
老李临走，说家里还有些粮，晚些送上来。陈老道叫他先给妻子做饭，别让病人空着肚子吃药。</p>
林远等老李出门，问道：“我若住回李家，您的粮就能领了？”</p>
“李家哪里还摆得下你？”</p>
“可您……”</p>
“我下午出去看诊，病家还能匀些。等监院回来，我自去问。”</p>
老道把被角塞好，端起药碗。</p>
“先喝，别等凉了。”</p>
……</p>
搬上山的头两日，林远大半时候都躺在炕上。小娃已经可以下地奔跑，这两日林远吃饭喝药都是他在照顾。</p>
头一日，他端起水碗还会想吐，药也不能一口气喝完。第二日便好了很多，已经可以在炕沿坐着了。傍晚的时候老李上山来接小娃回家，说是炕已经修好，不能再打扰老道。小娃在老李答应他可以每日都上山看望林远后，跟着父亲下山去了。</p>
老道借着夕阳在窑门口分拣晒干的药草。林远坐在炕沿，看着他把颜色发黑的一把挑出来，另外的用纸包好。</p>
“这把为什么不能要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受过潮，药力散了。”</p>
“熬了也未必能起效。”老道抬眼看他，“治不好人就是害人。所以不能要了。”</p>
林远没法接这句话，只能沉默地看着。</p>
老道将药草包好，隔了一会儿才问：“前夜老李家正窑闷了烟，你自己都站不住，怎么想到又折回去？”</p>
“小娃人很好……”</p>
“万一你也没出来呢？”</p>
“他还是个孩子，要救。当时我没想那么多。”</p>
老道把受潮的药草放到一旁，手在竹筛背面磕了磕草灰。</p>
“伤成这样还知道先救孩子，本性倒是好的。你来葭州是做什么？”</p>
“我可能磕到了头，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。”</p>
“老家在什么地方、父母亲人也都记不起了吗？”</p>
林远点了点头。</p>
“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？”</p>
林远望着药架。架子上摆着十来个陶罐，盖子有的裂了，罐身都用炭笔写着字，他认得一些。</p>
“想先跟着您学。”他说，“干活，认药，什么都行。”</p>
“想学本事治病救人，还是想找口饭？”</p>
“都想。”</p>
老道哼了一声，却没骂他。</p>
“饭要自己挣。治病救人也不是嘴上说说就会了。入了道门，要守规矩，你要想好。”</p>
“师父，弟子想好了。”</p>
“你答应得倒是挺快。你还病着，这拜师礼就省了。不过入了门，得先给你取个道号……就叫守一吧。”</p>
门外风穿过药架，几片晒干的叶子翻了个面。</p>
到搬上山的第三日早晨，林远能坐着喝完半碗粥，扶墙走到门口。陈老道将一把椅子挪到背风处，让他坐下，膝头盖上旧袄。</p>
林远听到坡下有人喊陈道长。</p>
来的是个穿皮袄的中年人，走得急，帽带松了也顾不上系。老道端着药碗出来，那人小跑着迎了上去。</p>
“道长，能不能劳烦您向山下借几个人？我那四箱药材堵在东沟了。”</p>
“你怎么不自己下去找？”老道士反问道。</p>
“不瞒您说，之前收药的时候跟山下的庄户闹了点别扭。眼下直接过去找，怕人拒绝。”</p>
“那你倒好意思让我去找。”</p>
“道长妙手仁心，山下庄户自然不能不买您的面子。”</p>
“桥断了？”陈老道问。</p>
“今早车过去才瞧见。车可以绕着走，但河边的人等不了。”</p>
中年人姓王，是葭州回春堂的掌柜，常来收药，偶尔也替老道带些山里缺的药材。这一趟他在乡间收了四箱药材，约好午后交给河边外路的客商。眼下桥断了，驴车停在了坡口。他想找老道借点人把四箱药材背过沟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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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夫也伸手比划着，说沟上的两根木梁昨日被水冲断了一根，另一根也被水冲翻了。若走山脚绕，可能会耽误半日以上。</p>
老道叫王掌柜和车夫跟着下山去找老李。</p>
车夫又说道：“人过去容易，箱子呢？一只得两个人抬。上游那段坡，我刚爬过，空着手都得抓树根。”</p>
林远放下粥碗问道：“沟有多宽？”</p>
车夫转过脸一脸疑惑地看着他。</p>
“断的那一段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大概有个丈把宽。”</p>
“两边有树吗？”</p>
“有。怎么？”</p>
“把箱子吊过去，人绕路。”</p>
王掌柜望着他膝上的袄，又看他脑后的药布。</p>
“怎么吊？”</p>
林远指了指车夫肩上盘着的粗绳，叫他解下一段，搭在门前两根木架之间，再拿空药篮从底下比划。</p>
“绳从两边树上绷过去，箱子挂在底下。人绕到对岸接，再留一根绳收着，别让它跑快。”</p>
王掌柜看了他一眼：“能行？”</p>
“得看两边的树和落脚处。”</p>
老道把药篮从他手里拿走，搁回原处。</p>
“先让李家汉子看看能不能背过去。你才刚能下炕。”</p>
老李到了，听林远说完，带车夫下坡走了一趟，回来跟林远说道：“这头树细，得垫木头抬高。对面那头能接箱。”</p>
林远低头看他画，伸手想将树枝接过来，老李索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</p>
“旁边还能支个架。”林远道，“但得看落脚的地方。”</p>
王掌柜问多久能送完，老李答不上，林远也只说要看试过以后。老道进屋拿来厚袄。</p>
“去借两根杠子。抬过去，叫他坐远些。”</p>
林远刚撑住椅扶手，被老道按回去。</p>
“要不你就别去了。”</p>
“那不成，我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行不行。”</p>
王掌柜转身催车夫去借东西。</p>
“绳也找根好的。”林远叫住他，“再借把斧子。就说是陈道长借的。”</p>
断桥在观东坡下。药箱已卸在路边，沟底积着浑水，一截断梁斜插在泥里。对岸那条小路通往河边，人能从上游绕过去，背着箱子却爬不了坡。</p>
林远由老李扶到沟沿，看过两岸树根，点了点头。</p>
“让两个人绕过去接。先挂石头试。”</p>
林远从前在车间画过吊架，拿两棵树架绳却是头一回。</p>
王掌柜看着四口药箱：“掉下去呢？”</p>
“那这钱我挣不了。”</p>
林远想起老道早晨舀粮的瓮。盖子搁在灶边，里头已经见了底。</p>
王掌柜笑了一声。</p>
“先说价，好过办到一半再张嘴。”</p>
“四箱完好送过去，四百文。帮工和借来的东西，我来付。”</p>
车夫立刻道：“四百文？背四箱上山都用不了……”</p>
“那你来背。”王掌柜说。</p>
车夫立刻闭了嘴。</p>
王掌柜蹲下，摸摸桥头断木，起身拍掉手上的腐屑。</p>
“成。药箱落地，四百文。坏了一箱，咱们另说。”</p>
林远摇头：“箱子没吊出去前，你先看过，同意了再动。不能把绳子断了或者箱子没接住赖我。”</p>
“你这小子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。”</p>
王掌柜应了，又让车夫取来一条备用的牵牲口绳。林远握了握，麻股磨得发白，中段还结着一道硬疙瘩。</p>
“这根不成。”</p>
老道接过绳，扳开结头看了一眼，扔回车里，托车夫去前山借抬钟用的绳。</p>
林远靠回椅背。方才扶着老李的手挪到沟边看高低，回来时腿便有些发软。老道将袄重新盖住他的膝头，叫他坐着说。老李回去取了斧子，再来时，胳膊里还夹着一小块黑面干饼。</p>
王掌柜先朝他的斧子看了一眼：“李家汉子，你给陈道长帮忙，我可只付一份钱。”</p>
老李摆手示意自己没想过要工钱，小跑到师徒跟前，掏出那张饼子。林远仔细一看，饼子上还有一排牙印。</p>
“小娃要带给你的。”</p>
林远接过来，刚要问孩子，老李已经下到桥头，替他量起了两岸的高低。</p>
车夫借了绳子回来，还带着一只旧滑轮和两块厚木板。前山钟架上的备用轮，铁轴能转，槽口积了油泥。前山另来了个帮忙的道人，听过安排，和车夫一道绕去了对岸。</p>
林远告诉老李自己想怎么架。老李听一遍就明白大半，但不肯照他说的直接在近岸树干上缠绳。</p>
“磨树皮，晃两下就松。得垫木头。”</p>
他削好垫木，又把绳结换了个方向。林远坐在旁边看，等他做完，才指着滑轮道：“这个吊箱，另一根留在人手里，管住它走得快慢。”</p>
老李点头：“跟坡上放木料一个理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老李和王掌柜在这边绷紧。箱底垫的木板先试挂，随后装了一袋石块，重量比一只药箱略沉。</p>
对岸车夫清出接货的地方。王掌柜提过石袋，点了头，老李才放开手里的牵引绳。</p>
第一回放出去，石袋滑出几尺，绳中间便垂下来。袋底擦过断梁，几块碎冰掉进沟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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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夫立即喊停。</p>
林远从椅上探身，看着石袋擦过断梁的地方。</p>
“拉回来。这边再抬高些。”</p>
石袋收回岸边后，老李去挪顶绳的木架。架脚踩进软泥，他刮去浮土，垫进两块石头，又喊王掌柜去扶住另一边。</p>
老李重新垫稳架脚，王掌柜扶着木架，忽然问：</p>
“再不成呢？”</p>
“您赶车绕下湾走。我留在这儿拆架，帮工钱我去挣来还。”</p>
老李抬头看他一眼，将手里的绳往木桩上绕了一圈。</p>
“先试试看。这回应该够高了。”</p>
石袋重新放了出去。到对岸时，车夫和帮工接住袋底，慢慢放在路边。</p>
王掌柜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。</p>
“吊箱。”</p>
头一只药箱滑到沟中，转了半圈，老李收紧牵引绳，将它稳住。对岸车夫和帮工托住箱底，慢慢放下。</p>
“拉住，到了！”</p>
王掌柜一直提着的袄摆这才松开。</p>
第二箱、第三箱相继落地。老李回到车旁取最后一只，这一箱最沉。</p>
老李搬它时，衣袖擦掉箱角一层泥，下面露出一道旧裂。王掌柜让他缓缓，自己蹲下查看。箱板受过潮，钉缝已经张开，用手一按，还会往外翘。</p>
“这只要重新捆好。”林远道。</p>
远处山路上，忽然有人扬声喊王掌柜。一个脚户牵着骡子到了对岸，说河边催了两遍，再不见药箱，就先装别家的货。</p>
对岸车夫先急了：“一眨眼的功夫，直接过去就是了。”</p>
王掌柜抬头看着他。三只箱子都过去了，此刻多耽误一刻，整趟买卖可能白忙。</p>
林远把手从箱盖上挪到裂缝边，指尖轻松插了进去。</p>
“这只箱子得拆开，里面受潮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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