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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拆开就来不及了。”车夫喊道。</p>
王掌柜蹲下去，顺着裂缝摸到箱底，抽出手时，指头上全是潮泥。</p>
“估计是前日搁在廊下，被雨潲了进去。”</p>
对岸脚户催他快些，他却叫老李帮着开箱。下层药包的纸已经洇透，揭起来便破，连药材也粘在箱板上。</p>
陈老道拈了一撮出来，先揉，再凑近闻。</p>
“这几包留下。上头的没湿，还能交。”</p>
“缺的可是好几样。”王掌柜翻看包上的字，“人家还等着配货呢。”</p>
老道将手里的药递给他。他闻过，没再说什么，叫老李从车上找来旧毡，把干药包好。林远让分成两捆，仍用方才的木板兜着送过去。</p>
脚户等得不耐烦，见王掌柜绕到对岸，便要同他计较耽搁的时辰。王掌柜一边听，一边把缺的几样药报给他，两人说着说着，声音都大了。林远听不全，只听见掌柜叫他到了河边再开包，缺多少，自己同客人算。</p>
药总算运走了。老李喊对岸的帮工回来拆绳，林远这才觉出后脑疼得厉害。他方才还想在这里等王掌柜回来结钱，等老道问起，已经只想回去躺着。</p>
“他知道你住哪儿。你还怕他找不着？”</p>
林远说了声也是，任由老道把厚袄盖到身上。老李和帮工卸好绳索，便抬着他回了后山。</p>
……</p>
傍晚王掌柜带着车夫来时，林远刚睡醒，头疼已经缓了些。</p>
“赶上了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赶上了。缺的那几样还得补。你们这山里，收趟药真不容易。”</p>
王掌柜将钱放在炕边，四百文，一文不少。林远靠着被卷数，数到一半乱了，又从头来过。掌柜也不催，同老道说起今日交货的客人，听着倒是两人都认得。</p>
钱数清，林远叫来老李，分了一百文给他和帮工。借绳、滑轮、木板的四十文由车夫带回去，还有二百六十文归自己。他先前觉得四百文不少，如今真要掏出去这么多，倒有些舍不得了。</p>
老李领了钱便要走，林远赶忙问：</p>
“够买多少粮？”</p>
王掌柜报了一个数，又道：“你要买，明日随我回城。我铺里有些粗粮，按进价给你匀。”</p>
“下湾就有卖的。”老李道，“俺去问问，能先买些回来。”</p>
林远分出一部分钱递给他。</p>
“先买够吃几日的。剩下的明日进城用。”</p>
老李接过钱，下山去了。</p>
陈老道听见王掌柜又邀他们进城，问了一句：</p>
“你还想让他给你干什么？”</p>
“我铺后那口井，辘轳总歪，伙计换过一回轴，仍歪。想请他看一眼。修得好，另付工钱。”</p>
“他得养伤。”</p>
“明早我叫车夫来接，后院也有住的地方。您一起去，正好帮着坐两日堂。他若起不来，井便再等几日，伙计又不是不能打水。”</p>
林远正要答应，王掌柜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</p>
“险些忘了正事。老样子，还是京里来的，路上捎了好几道。”</p>
信封发旧，角上磨破，正面几行毛笔字。林远只瞟到了末尾三个字。</p>
陈景初。</p>
“这是师父的名字吗，还怪好听的。”他在心里嘀咕。</p>
老道擦干净手，拆开封口，读得很慢。读到后面，他把纸往灯下挪了挪，眉毛皱起来。</p>
王掌柜道：“那位玄真道长还在京里？每年总能替道长收几封他写给你的信，却很少见你回。”</p>
“回信不要钱吗？”</p>
老道把信折起，装回封里，收进药箱。王掌柜还要说，他已经问起那几包潮药。两人谈着补货的事，林远坐在旁边，目光落在药箱的铜扣上。</p>
师父在京师有旧交。</p>
他到这个世界以后，第一次听见一个活人和京城有了联系。</p>
王掌柜走后，老李带着小娃来吃饭。</p>
说是来吃饭，却带了饭菜来。老李肩上还搭着一袋刚买的粮，把找回的铜钱交给林远，又同陈老道将粮倒进瓮里。</p>
“先放这些，剩下的袋子扎紧。”老道说。</p>
小娃趴在瓮边往里看，老李叫他让开，他退了半步，仍看着粮粒往下落。</p>
“这回够吃了？”</p>
“够吃几日。”陈老道盖上瓮盖，“叫你娘也安心吃饭，别又省给你爹。”</p>
孩子换了件大袄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坐下后先找林远。看见他靠在炕边，便把藏在袖筒里的东西放到他腿上。</p>
是一块木片。</p>
边沿磨过，穿着草绳，中间用炭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</p>
“爹说你挣着钱了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是碗。”孩子指着那个圈，“挂脖子上，就记着吃饭。”</p>
老李听见，抬手就要敲他脑袋：“哪有给人挂碗的。”</p>
林远已经把绳套在颈上。</p>
草绳扎得痒。他伸手拨了一下，木片贴在胸前，很轻。</p>
饭是一锅糜子粥，另有半碟腌菜。陈老道把稠的盛给两个病人，老李自己端走最稀的一碗。小娃吃得急，烫了嘴，又舍不得吐，张着嘴直吸气。</p>
林远把他碗挪到炕边晾着，夹一根腌菜给他慢慢嚼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小娃惦记着粥，眼睛跟过去，嘴里还在嚼那根咸菜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老李问起后山的地今年还种不种。他原本约了人，开春往东边揽活，妻子病着，没能走成。如今想在近处找些事做，多少挣几个钱。</p>
“道长，你若要雇人，先想着俺。今儿这样的活也行，叫一声就来了。”</p>
“地是要种的。可我手里连种子也没备，明日进城，还得问问价钱。”</p>
老李说种子倒是能帮着看，开春买得急，容易叫人掺旧的。又说后山地离家近，他做完了活还能回去照应，不必在外头吃住。</p>
“工钱少些也成。”</p>
“你先别往少里说。等我回来，一起去看看地，该多少便多少。”</p>
老李应得很快，还要再问，身边的小娃却拉住了他。</p>
“爹，他们明日进城，俺能不能也去？”</p>
“人家是去办事，带你做什么。”</p>
小娃不肯走，央求父亲让他坐一回驴车，连明日早些起床也答应了。老李只说改天，抱起他便往外走。林远听见孩子在门外问改天是哪天，老李也没答，倒是问他，娘叫送来的碗带了没有。</p>
小娃挣着要下来取碗，老李又抱着他回了一趟。</p>
陈老道收了碗，回来却见林远把铜钱又倒出来了。</p>
“少了？”</p>
“师父，我想留下。”</p>
老道站在门边。</p>
“你先安心住着。”</p>
“我是说，往后。管事若还不给粮，咱们就自己买。”</p>
林远在这里叫得出名字的人，两只手就数得完。王掌柜许他们住在铺里，若是能常有修东西的活，他也愿意做。不过做完了，还是想回后山来。</p>
“我给王掌柜修东西，你给王掌柜坐堂看病，我们挣了钱，旧窑也能修起来。往后再有人来养病，好住。”</p>
“旧窑的事，我跟李家汉子说过了。”</p>
“那就再买粮。”</p>
老道拉过凳子，坐到炕前，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。林远疼得一缩。</p>
“先把你自己养出二两肉。今日这一趟，给老道我累得够呛。”</p>
林远笑了，低头将钱穿回绳上。穿到最后几枚，才察觉老道仍坐着。</p>
“你在城里若找着亲眷，跟我说一声。”老道说，“要回去找家人，为师也不拦你。”</p>
他手里的钱停了一下。</p>
“怕是找不着了。”</p>
老道也沉默片刻，伸手接过绳头，替他打了个结。</p>
饭后，老道翻开医书，取出几张夹纸，又将玄真的信放到旁边。</p>
“师伯问您什么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问一张方子。从前他见我用过，来信讨。”</p>
“您要给他？”</p>
“他写了几样症候，问我那张方子能不能用。只说落水后一直没养好，时好时坏的。什么时候落的水，眼下吃什么药，都得再问。”</p>
林远替他扶着灯，见老道将夹纸放回书里。</p>
“玄真师伯在哪儿修行？”</p>
“早先在朝天宫，这几年在大高玄殿当差。”</p>
“大高玄殿……是宫里的？”</p>
“内廷供奉的地方。他时常进去做法事。”</p>
林远想起一个人来。</p>
朱由校。</p>
他查明末的事时，见过天启落水以后身体便不大好的说法。玄真在内廷当差，又替一个落过水的人来问方子，莫非问的就是皇帝？</p>
“师父，信给我看看。”</p>
老道将信递来，他从头读了一遍，碰上不认得的字便问。玄真写了自己的近况，问候过师父，后面才是问病求方的话。病人是谁、在哪里养病，确实都没写。</p>
“您也不知道他替谁问？”</p>
“他在京里认得的人多了。怎么，你还认得他的病人？”</p>
林远忙说不认得，又问这方子师父用过几回。</p>
陈老道以为他想学，便讲起从前诊过的病人。林远起初还听，老道说到后来换了什么药，他已忍不住插话，问那些人是不是也落过水。</p>
“你别只管问落水。落了水也得分得的什么病，才能用药。来，把信拿过来，这几处不明白的，我都得问他。”</p>
林远将信递回去，替师父挪好灯。老道还想教他，写一句，便告诉他为什么要问这一句。林远听得心急，总盼师父说这病能治，可写到半页，老道仍在问病人先前的情形。</p>
他忽然问：“若得您亲自去看呢？”</p>
“还没问清楚，倒先说起去看了。你也不嫌远。”</p>
“师伯肯开口，您总会去吧？”</p>
“到时候再说。京里又不是没有好郎中。”</p>
陈老道接着写信，林远不再打岔。老道说得在理，可他偏偏知道，那些郎中最终也没救下朱由校。</p>
天启七年八月。还有一年多。</p>
若能让这个皇帝多活几年，自己也能多些工夫安顿后山。总不能辛苦种下粮、修好窑，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，就又带着小娃他们逃难去。</p>
他想去京城，先见到玄真，问清信里究竟是谁的病。若真是朱由校，就想办法请师父也去一趟。</p>
至少赶在明年八月以前，让师父见到这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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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拆开就来不及了。”车夫喊道。</p>
王掌柜蹲下去，顺着裂缝摸到箱底，抽出手时，指头上全是潮泥。</p>
“估计是前日搁在廊下，被雨潲了进去。”</p>
对岸脚户催他快些，他却叫老李帮着开箱。下层药包的纸已经洇透，揭起来便破，连药材也粘在箱板上。</p>
陈老道拈了一撮出来，先揉，再凑近闻。</p>
“这几包留下。上头的没湿，还能交。”</p>
“缺的可是好几样。”王掌柜翻看包上的字，“人家还等着配货呢。”</p>
老道将手里的药递给他。他闻过，没再说什么，叫老李从车上找来旧毡，把干药包好。林远让分成两捆，仍用方才的木板兜着送过去。</p>
脚户等得不耐烦，见王掌柜绕到对岸，便要同他计较耽搁的时辰。王掌柜一边听，一边把缺的几样药报给他，两人说着说着，声音都大了。林远听不全，只听见掌柜叫他到了河边再开包，缺多少，自己同客人算。</p>
药总算运走了。老李喊对岸的帮工回来拆绳，林远这才觉出后脑疼得厉害。他方才还想在这里等王掌柜回来结钱，等老道问起，已经只想回去躺着。</p>
“他知道你住哪儿。你还怕他找不着？”</p>
林远说了声也是，任由老道把厚袄盖到身上。老李和帮工卸好绳索，便抬着他回了后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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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王掌柜带着车夫来时，林远刚睡醒，头疼已经缓了些。</p>
“赶上了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赶上了。缺的那几样还得补。你们这山里，收趟药真不容易。”</p>
王掌柜将钱放在炕边，四百文，一文不少。林远靠着被卷数，数到一半乱了，又从头来过。掌柜也不催，同老道说起今日交货的客人，听着倒是两人都认得。</p>
钱数清，林远叫来老李，分了一百文给他和帮工。借绳、滑轮、木板的四十文由车夫带回去，还有二百六十文归自己。他先前觉得四百文不少，如今真要掏出去这么多，倒有些舍不得了。</p>
老李领了钱便要走，林远赶忙问：</p>
“够买多少粮？”</p>
王掌柜报了一个数，又道：“你要买，明日随我回城。我铺里有些粗粮，按进价给你匀。”</p>
“下湾就有卖的。”老李道，“俺去问问，能先买些回来。”</p>
林远分出一部分钱递给他。</p>
“先买够吃几日的。剩下的明日进城用。”</p>
老李接过钱，下山去了。</p>
陈老道听见王掌柜又邀他们进城，问了一句：</p>
“你还想让他给你干什么？”</p>
“我铺后那口井，辘轳总歪，伙计换过一回轴，仍歪。想请他看一眼。修得好，另付工钱。”</p>
“他得养伤。”</p>
“明早我叫车夫来接，后院也有住的地方。您一起去，正好帮着坐两日堂。他若起不来，井便再等几日，伙计又不是不能打水。”</p>
林远正要答应，王掌柜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。</p>
“险些忘了正事。老样子，还是京里来的，路上捎了好几道。”</p>
信封发旧，角上磨破，正面几行毛笔字。林远只瞟到了末尾三个字。</p>
陈景初。</p>
“这是师父的名字吗，还怪好听的。”他在心里嘀咕。</p>
老道擦干净手，拆开封口，读得很慢。读到后面，他把纸往灯下挪了挪，眉毛皱起来。</p>
王掌柜道：“那位玄真道长还在京里？每年总能替道长收几封他写给你的信，却很少见你回。”</p>
“回信不要钱吗？”</p>
老道把信折起，装回封里，收进药箱。王掌柜还要说，他已经问起那几包潮药。两人谈着补货的事，林远坐在旁边，目光落在药箱的铜扣上。</p>
师父在京师有旧交。</p>
他到这个世界以后，第一次听见一个活人和京城有了联系。</p>
王掌柜走后，老李带着小娃来吃饭。</p>
说是来吃饭，却带了饭菜来。老李肩上还搭着一袋刚买的粮，把找回的铜钱交给林远，又同陈老道将粮倒进瓮里。</p>
“先放这些，剩下的袋子扎紧。”老道说。</p>
小娃趴在瓮边往里看，老李叫他让开，他退了半步，仍看着粮粒往下落。</p>
“这回够吃了？”</p>
“够吃几日。”陈老道盖上瓮盖，“叫你娘也安心吃饭，别又省给你爹。”</p>
孩子换了件大袄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坐下后先找林远。看见他靠在炕边，便把藏在袖筒里的东西放到他腿上。</p>
是一块木片。</p>
边沿磨过，穿着草绳，中间用炭涂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</p>
“爹说你挣着钱了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是碗。”孩子指着那个圈，“挂脖子上，就记着吃饭。”</p>
老李听见，抬手就要敲他脑袋：“哪有给人挂碗的。”</p>
林远已经把绳套在颈上。</p>
草绳扎得痒。他伸手拨了一下，木片贴在胸前，很轻。</p>
饭是一锅糜子粥，另有半碟腌菜。陈老道把稠的盛给两个病人，老李自己端走最稀的一碗。小娃吃得急，烫了嘴，又舍不得吐，张着嘴直吸气。</p>
林远把他碗挪到炕边晾着，夹一根腌菜给他慢慢嚼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小娃惦记着粥，眼睛跟过去，嘴里还在嚼那根咸菜。</p>
饭吃到一半，老李问起后山的地今年还种不种。他原本约了人，开春往东边揽活，妻子病着，没能走成。如今想在近处找些事做，多少挣几个钱。</p>
“道长，你若要雇人，先想着俺。今儿这样的活也行，叫一声就来了。”</p>
“地是要种的。可我手里连种子也没备，明日进城，还得问问价钱。”</p>
老李说种子倒是能帮着看，开春买得急，容易叫人掺旧的。又说后山地离家近，他做完了活还能回去照应，不必在外头吃住。</p>
“工钱少些也成。”</p>
“你先别往少里说。等我回来，一起去看看地，该多少便多少。”</p>
老李应得很快，还要再问，身边的小娃却拉住了他。</p>
“爹，他们明日进城，俺能不能也去？”</p>
“人家是去办事，带你做什么。”</p>
小娃不肯走，央求父亲让他坐一回驴车，连明日早些起床也答应了。老李只说改天，抱起他便往外走。林远听见孩子在门外问改天是哪天，老李也没答，倒是问他，娘叫送来的碗带了没有。</p>
小娃挣着要下来取碗，老李又抱着他回了一趟。</p>
陈老道收了碗，回来却见林远把铜钱又倒出来了。</p>
“少了？”</p>
“师父，我想留下。”</p>
老道站在门边。</p>
“你先安心住着。”</p>
“我是说，往后。管事若还不给粮，咱们就自己买。”</p>
林远在这里叫得出名字的人，两只手就数得完。王掌柜许他们住在铺里，若是能常有修东西的活，他也愿意做。不过做完了，还是想回后山来。</p>
“我给王掌柜修东西，你给王掌柜坐堂看病，我们挣了钱，旧窑也能修起来。往后再有人来养病，好住。”</p>
“旧窑的事，我跟李家汉子说过了。”</p>
“那就再买粮。”</p>
老道拉过凳子，坐到炕前，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。林远疼得一缩。</p>
“先把你自己养出二两肉。今日这一趟，给老道我累得够呛。”</p>
林远笑了，低头将钱穿回绳上。穿到最后几枚，才察觉老道仍坐着。</p>
“你在城里若找着亲眷，跟我说一声。”老道说，“要回去找家人，为师也不拦你。”</p>
他手里的钱停了一下。</p>
“怕是找不着了。”</p>
老道也沉默片刻，伸手接过绳头，替他打了个结。</p>
饭后，老道翻开医书，取出几张夹纸，又将玄真的信放到旁边。</p>
“师伯问您什么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问一张方子。从前他见我用过，来信讨。”</p>
“您要给他？”</p>
“他写了几样症候，问我那张方子能不能用。只说落水后一直没养好，时好时坏的。什么时候落的水，眼下吃什么药，都得再问。”</p>
林远替他扶着灯，见老道将夹纸放回书里。</p>
“玄真师伯在哪儿修行？”</p>
“早先在朝天宫，这几年在大高玄殿当差。”</p>
“大高玄殿……是宫里的？”</p>
“内廷供奉的地方。他时常进去做法事。”</p>
林远想起一个人来。</p>
朱由校。</p>
他查明末的事时，见过天启落水以后身体便不大好的说法。玄真在内廷当差，又替一个落过水的人来问方子，莫非问的就是皇帝？</p>
“师父，信给我看看。”</p>
老道将信递来，他从头读了一遍，碰上不认得的字便问。玄真写了自己的近况，问候过师父，后面才是问病求方的话。病人是谁、在哪里养病，确实都没写。</p>
“您也不知道他替谁问？”</p>
“他在京里认得的人多了。怎么，你还认得他的病人？”</p>
林远忙说不认得，又问这方子师父用过几回。</p>
陈老道以为他想学，便讲起从前诊过的病人。林远起初还听，老道说到后来换了什么药，他已忍不住插话，问那些人是不是也落过水。</p>
“你别只管问落水。落了水也得分得的什么病，才能用药。来，把信拿过来，这几处不明白的，我都得问他。”</p>
林远将信递回去，替师父挪好灯。老道还想教他，写一句，便告诉他为什么要问这一句。林远听得心急，总盼师父说这病能治，可写到半页，老道仍在问病人先前的情形。</p>
他忽然问：“若得您亲自去看呢？”</p>
“还没问清楚，倒先说起去看了。你也不嫌远。”</p>
“师伯肯开口，您总会去吧？”</p>
“到时候再说。京里又不是没有好郎中。”</p>
陈老道接着写信，林远不再打岔。老道说得在理，可他偏偏知道，那些郎中最终也没救下朱由校。</p>
天启七年八月。还有一年多。</p>
若能让这个皇帝多活几年，自己也能多些工夫安顿后山。总不能辛苦种下粮、修好窑，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，就又带着小娃他们逃难去。</p>
他想去京城，先见到玄真，问清信里究竟是谁的病。若真是朱由校，就想办法请师父也去一趟。</p>
至少赶在明年八月以前，让师父见到这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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