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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天不亮便下山牵骡子，连犁也向人借了一副。林远送饭过去时，他正将犁往地头挪。坡上转不开，骡子已经绕回来了，他还得抱着犁多走几步，再把铧口放进土里。</p>
“换副短些的呢？”</p>
“谁家的都要使，能借来就不错了。你替俺牵一会儿。”</p>
林远接住缰绳，老李蹲在田边吃饭。饭里落了土，他拿筷子拨出去，几口扒完，又回来接牲口。这头骡子只借三日，主人自家的地也等着，老李连午间都舍不得歇。</p>
三日过去，地翻好大半，东头还剩一块。老李将骡子送回去，再三同主人说，等他家忙完，还要借一日。</p>
院外的矮炉还没干，前山借来的旧风箱已经补好。老李在下湾说定了锤钳和小砧，等开炉再领，免得白占借期。借具、买炭缺的钱由陈老道添上。赵铁生仍只能在旁指点，林远照着改了两回炉口。</p>
等二丫的脚能走远些，老道去前山取药，带兄妹一道去了。</p>
监院问了来处和父亲的姓名，又问伤好以后往哪里去。铁生说想留在后山打铁，供自己与妹妹吃饭。问到眼下有多少活，他便答不上来，陈老道接过话，说地里的农具先交给他修，往后得去找，没找着以前，饭由自己管。</p>
监院又问侧窑给了他们，原来的药材放哪里。老道说已经挪到自己屋里，不必再占旁处。监院这才准兄妹留下，口粮却不给添，往后做活的吃用也由后山自己筹。名字、来处照他们所说的记了，日后若有亲眷来寻，由老道领着相认。</p>
又过几日，第一炉终于点着了。</p>
……</p>
下湾的周进才来抡大锤。他在城里学过账房，也给铁铺帮过工，这回只腾得出两日。林远还想问往后，铁生已经将旧锄送进炉里，催他赶紧拉风箱。</p>
林远几次扭头看周进才落锤，风箱便慢下来。下一块料没烧透，周进才拎着锤等，铁生催了两遍，他还以为在叫添炭。</p>
“你看俺做什么，看炉里。”铁生说。</p>
林远只好转回去。等锤声真响起来，他反而不敢分神，怕漏听铁生叫他停手。</p>
铁生的右肩还使不上大力，坐着掌钳，隔一阵便将胳膊搁在腿上歇歇。周进才起初怕碰他的手，锤落得偏，听他指了几回，也慢慢合上了。林远在旁边守着炉，等铁生喊添炭，再伸手去筐里抓。</p>
晌午老李来送饭，先看锄头。旧锄刃上的钝边已经收下去，铁生还嫌一处不平，饭放在旁边，想接着做。周进才却将锤搁了，端碗坐下。</p>
“吃完再弄。老李又不差这一顿饭。”</p>
老李也说是，自己等锄头凉下来，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才肯放回去。铁生吃得比谁都快，吃完却得等周进才，便挪到林远旁边，看他画的犁。</p>
头一日修好了锄，老李装上新柄，带去清草根。第二日回来，他便说自己的两把镰也该收拾了，等这边忙完，拿来给铁生。</p>
铁生答应得很痛快。林远原本还担心他肩膀受不住，见他吃过饭便催着修犁，才将画过的几张纸拿出来。</p>
“这副我想改一改。”</p>
他在地里跟过老李几趟，记着转身时费力，画的时候便想把犁身收短些。旧铧也想改窄，留一张图照原样画，另一张在边上添了线。</p>
铁生不肯削那块旧铧。补上缺口就能用的东西，若是截坏了，剩下这点料还凑不出另一副。林远同他商量，铧照旧样修，先试着改木架。</p>
老李进院，正是来催这副犁的。他刚从山下回来，骡子约好了明早牵，晚间便得送还。本想问一句就走，听说两人还要改，便留了下来。</p>
“先给俺修好，东头那块翻了再说。往后你想怎么弄，俺再去借牲口。”</p>
林远说木架能换回去，耽误不了多少工夫，老李却不肯。他上回借犁已经跑过几家，明日若有个闪失，还能到哪里找？林远也不愿放过这一回，工具眼看要还，骡子又难借，等再凑齐，不知要到哪天。</p>
铁生听两人争了一阵，将旧木件卸下来比过，才说可以试，原来的孔留着，不顺手就照旧装。他肯接手，老李才答应，搬了凳子坐在旁边，帮着装到夜里。</p>
“这些都带着。”临走时，他把拆下来的旧件归在一处，“明早使不成就换，别到时再往回跑。”</p>
次日下地，犁走得不顺。老李才扶着走出一小段，翻起的土便深浅不匀。他叫林远牵住骡子，自己回来取旧件。林远还想让铁生看看哪里没装好，老李已经蹲下来拆了。</p>
“昨夜说好的。先把地翻完。”</p>
林远只得过去帮忙。铁生将木架换回原样，三人重新装好，才又套上牲口。</p>
再下地时，老李没停。他沿田边走出一垄，折回来，朝两人喊把工具收走，别放在牲口转身的地方。</p>
这一日忙到傍晚，东头的地也翻完了。老李卸下犁，交给林远，让放好，下回还使这一副。</p>
铁生把拆下的短木架也带回来，靠在旧犁旁。林远说先别劈了，下回还能改。老李叫住他：“下回骡子你去借。俺不敢再跟人说，一天就能翻完。人家的地也等着，晚还半个时辰，都得去赔话。”林远应下，铁生却把木架往屋里收了收，没当着老李的面再说试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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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跟着父亲跑了一下午，听说地翻完了，便问明日撒不撒种。老李说还得等暖些。孩子不明白，既然不撒种，方才为什么连喝水也急。老李坐到门槛上，叫他把自己的鞋拿来。</p>
“先把里头的石子倒了，硌了俺一天。”</p>
小娃将鞋翻过去抖了抖，掉出两颗，自己鞋里倒出三颗。他拿给二丫看，二丫忙着舀水，叫他别往水盆里扔。</p>
林远把犁放回墙边，洗手吃饭。饭后，修锄与修犁的工钱照议定的付给铁生，周进才的两日工也结清了。铁生收好钱，托老道下回进城替二丫问问鞋价。</p>
……</p>
工具到期，老李来帮着送还，顺手带来了两把镰。</p>
铁生翻着看过，想趁炉边还有炭先做一把。老李却说下湾的人等着用砧，不能再耽搁，只好将镰留在侧窑，等下回。</p>
林远帮着把工具抬上车。先前修成的锄犁都已拿去用了，镰刀却只能挂在墙上。铁生问他，若再借五日，能不能多接些活，凑在一起做。</p>
两人到下湾问了一圈，只带回几件零活，连再开炉的花费都抵不上。</p>
还有一户肯把镰交给铁生，只说眼下手边没钱，秋后卖了粮再付。铁生说可以先记着，林远却问，借来的砧锤到期要还，烧炭请人又该拿什么记账。那户人家也没强求，收起镰走了。铁生望着那人的背影，隔了一阵才说，要是他爹的铺子还在，欠一把镰的钱倒不至于接不了。</p>
回山后，林远去找老李，想让他替着再问几家。话还没说完，铁生已经在收拾袄子，问老道下回进城是哪日。</p>
回春堂捎来的复诊口信已到了，陈老道正要去赵家，还得带药去卖，便说后日。</p>
“俺去问问铁铺要不要人，跟您一道走。”</p>
林远在门外站住了。</p>
“不是说好了在山上做？”</p>
“有活俺就回来。”</p>
铁生把袄子叠好，又拿起来看肩头的补缝。二丫还以为他嫌缝得不好，要拿过去重补，他说不是，将袄子递给她，转身跟老道商量，进城若找着活，妹妹能不能仍住后山。</p>
二丫听明白他要一个人去，问：“你下了工还回来么？”</p>
“铺里管住，回来一趟得走半日。”铁生说，“俺挣了钱便回来。”</p>
“几日？”</p>
铁生答不上。二丫将袄子塞给他。</p>
“你先去问。人家要你，回来跟俺说，别留在铺子里就不回了。”</p>
铁生看着妹妹，答应问过便回来。</p>
陈老道应了，说自己回山后照看二丫，进城这几日托老李家照应。铁生说工钱会送回来，又问修配之外的活要怎么同铺里讲。老道便叫他把做过的说一遍，听到马掌，问能否独自做，他说从前跟父亲打过，掌钳还不成。</p>
林远等两人说完，才提起刘书办。</p>
“师父，您不是还要去看刘家老太太么？顺便问一句，或许能找到带回来的活。”</p>
“可以问。铁铺也去，哪头有着落再定。”</p>
林远点了头。铁生见他还站着，问他是不是恼了。</p>
“没有。我原想再问几家。”</p>
“你也去城里问，比俺会说。”</p>
林远答应下来。铁生接着向师父打听城里的吃住，他回屋拿上监院给的字据，夹进药箱里。后日去刘家，除了自己的文书，还得问问能不能把活领回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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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天不亮便下山牵骡子，连犁也向人借了一副。林远送饭过去时，他正将犁往地头挪。坡上转不开，骡子已经绕回来了，他还得抱着犁多走几步，再把铧口放进土里。</p>
“换副短些的呢？”</p>
“谁家的都要使，能借来就不错了。你替俺牵一会儿。”</p>
林远接住缰绳，老李蹲在田边吃饭。饭里落了土，他拿筷子拨出去，几口扒完，又回来接牲口。这头骡子只借三日，主人自家的地也等着，老李连午间都舍不得歇。</p>
三日过去，地翻好大半，东头还剩一块。老李将骡子送回去，再三同主人说，等他家忙完，还要借一日。</p>
院外的矮炉还没干，前山借来的旧风箱已经补好。老李在下湾说定了锤钳和小砧，等开炉再领，免得白占借期。借具、买炭缺的钱由陈老道添上。赵铁生仍只能在旁指点，林远照着改了两回炉口。</p>
等二丫的脚能走远些，老道去前山取药，带兄妹一道去了。</p>
监院问了来处和父亲的姓名，又问伤好以后往哪里去。铁生说想留在后山打铁，供自己与妹妹吃饭。问到眼下有多少活，他便答不上来，陈老道接过话，说地里的农具先交给他修，往后得去找，没找着以前，饭由自己管。</p>
监院又问侧窑给了他们，原来的药材放哪里。老道说已经挪到自己屋里，不必再占旁处。监院这才准兄妹留下，口粮却不给添，往后做活的吃用也由后山自己筹。名字、来处照他们所说的记了，日后若有亲眷来寻，由老道领着相认。</p>
又过几日，第一炉终于点着了。</p>
……</p>
下湾的周进才来抡大锤。他在城里学过账房，也给铁铺帮过工，这回只腾得出两日。林远还想问往后，铁生已经将旧锄送进炉里，催他赶紧拉风箱。</p>
林远几次扭头看周进才落锤，风箱便慢下来。下一块料没烧透，周进才拎着锤等，铁生催了两遍，他还以为在叫添炭。</p>
“你看俺做什么，看炉里。”铁生说。</p>
林远只好转回去。等锤声真响起来，他反而不敢分神，怕漏听铁生叫他停手。</p>
铁生的右肩还使不上大力，坐着掌钳，隔一阵便将胳膊搁在腿上歇歇。周进才起初怕碰他的手，锤落得偏，听他指了几回，也慢慢合上了。林远在旁边守着炉，等铁生喊添炭，再伸手去筐里抓。</p>
晌午老李来送饭，先看锄头。旧锄刃上的钝边已经收下去，铁生还嫌一处不平，饭放在旁边，想接着做。周进才却将锤搁了，端碗坐下。</p>
“吃完再弄。老李又不差这一顿饭。”</p>
老李也说是，自己等锄头凉下来，拿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才肯放回去。铁生吃得比谁都快，吃完却得等周进才，便挪到林远旁边，看他画的犁。</p>
头一日修好了锄，老李装上新柄，带去清草根。第二日回来，他便说自己的两把镰也该收拾了，等这边忙完，拿来给铁生。</p>
铁生答应得很痛快。林远原本还担心他肩膀受不住，见他吃过饭便催着修犁，才将画过的几张纸拿出来。</p>
“这副我想改一改。”</p>
他在地里跟过老李几趟，记着转身时费力，画的时候便想把犁身收短些。旧铧也想改窄，留一张图照原样画，另一张在边上添了线。</p>
铁生不肯削那块旧铧。补上缺口就能用的东西，若是截坏了，剩下这点料还凑不出另一副。林远同他商量，铧照旧样修，先试着改木架。</p>
老李进院，正是来催这副犁的。他刚从山下回来，骡子约好了明早牵，晚间便得送还。本想问一句就走，听说两人还要改，便留了下来。</p>
“先给俺修好，东头那块翻了再说。往后你想怎么弄，俺再去借牲口。”</p>
林远说木架能换回去，耽误不了多少工夫，老李却不肯。他上回借犁已经跑过几家，明日若有个闪失，还能到哪里找？林远也不愿放过这一回，工具眼看要还，骡子又难借，等再凑齐，不知要到哪天。</p>
铁生听两人争了一阵，将旧木件卸下来比过，才说可以试，原来的孔留着，不顺手就照旧装。他肯接手，老李才答应，搬了凳子坐在旁边，帮着装到夜里。</p>
“这些都带着。”临走时，他把拆下来的旧件归在一处，“明早使不成就换，别到时再往回跑。”</p>
次日下地，犁走得不顺。老李才扶着走出一小段，翻起的土便深浅不匀。他叫林远牵住骡子，自己回来取旧件。林远还想让铁生看看哪里没装好，老李已经蹲下来拆了。</p>
“昨夜说好的。先把地翻完。”</p>
林远只得过去帮忙。铁生将木架换回原样，三人重新装好，才又套上牲口。</p>
再下地时，老李没停。他沿田边走出一垄，折回来，朝两人喊把工具收走，别放在牲口转身的地方。</p>
这一日忙到傍晚，东头的地也翻完了。老李卸下犁，交给林远，让放好，下回还使这一副。</p>
铁生把拆下的短木架也带回来，靠在旧犁旁。林远说先别劈了，下回还能改。老李叫住他：“下回骡子你去借。俺不敢再跟人说，一天就能翻完。人家的地也等着，晚还半个时辰，都得去赔话。”林远应下，铁生却把木架往屋里收了收，没当着老李的面再说试犁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小娃跟着父亲跑了一下午，听说地翻完了，便问明日撒不撒种。老李说还得等暖些。孩子不明白，既然不撒种，方才为什么连喝水也急。老李坐到门槛上，叫他把自己的鞋拿来。</p>
“先把里头的石子倒了，硌了俺一天。”</p>
小娃将鞋翻过去抖了抖，掉出两颗，自己鞋里倒出三颗。他拿给二丫看，二丫忙着舀水，叫他别往水盆里扔。</p>
林远把犁放回墙边，洗手吃饭。饭后，修锄与修犁的工钱照议定的付给铁生，周进才的两日工也结清了。铁生收好钱，托老道下回进城替二丫问问鞋价。</p>
……</p>
工具到期，老李来帮着送还，顺手带来了两把镰。</p>
铁生翻着看过，想趁炉边还有炭先做一把。老李却说下湾的人等着用砧，不能再耽搁，只好将镰留在侧窑，等下回。</p>
林远帮着把工具抬上车。先前修成的锄犁都已拿去用了，镰刀却只能挂在墙上。铁生问他，若再借五日，能不能多接些活，凑在一起做。</p>
两人到下湾问了一圈，只带回几件零活，连再开炉的花费都抵不上。</p>
还有一户肯把镰交给铁生，只说眼下手边没钱，秋后卖了粮再付。铁生说可以先记着，林远却问，借来的砧锤到期要还，烧炭请人又该拿什么记账。那户人家也没强求，收起镰走了。铁生望着那人的背影，隔了一阵才说，要是他爹的铺子还在，欠一把镰的钱倒不至于接不了。</p>
回山后，林远去找老李，想让他替着再问几家。话还没说完，铁生已经在收拾袄子，问老道下回进城是哪日。</p>
回春堂捎来的复诊口信已到了，陈老道正要去赵家，还得带药去卖，便说后日。</p>
“俺去问问铁铺要不要人，跟您一道走。”</p>
林远在门外站住了。</p>
“不是说好了在山上做？”</p>
“有活俺就回来。”</p>
铁生把袄子叠好，又拿起来看肩头的补缝。二丫还以为他嫌缝得不好，要拿过去重补，他说不是，将袄子递给她，转身跟老道商量，进城若找着活，妹妹能不能仍住后山。</p>
二丫听明白他要一个人去，问：“你下了工还回来么？”</p>
“铺里管住，回来一趟得走半日。”铁生说，“俺挣了钱便回来。”</p>
“几日？”</p>
铁生答不上。二丫将袄子塞给他。</p>
“你先去问。人家要你，回来跟俺说，别留在铺子里就不回了。”</p>
铁生看着妹妹，答应问过便回来。</p>
陈老道应了，说自己回山后照看二丫，进城这几日托老李家照应。铁生说工钱会送回来，又问修配之外的活要怎么同铺里讲。老道便叫他把做过的说一遍，听到马掌，问能否独自做，他说从前跟父亲打过，掌钳还不成。</p>
林远等两人说完，才提起刘书办。</p>
“师父，您不是还要去看刘家老太太么？顺便问一句，或许能找到带回来的活。”</p>
“可以问。铁铺也去，哪头有着落再定。”</p>
林远点了头。铁生见他还站着，问他是不是恼了。</p>
“没有。我原想再问几家。”</p>
“你也去城里问，比俺会说。”</p>
林远答应下来。铁生接着向师父打听城里的吃住，他回屋拿上监院给的字据，夹进药箱里。后日去刘家，除了自己的文书，还得问问能不能把活领回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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