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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六年五月初六，巳时。</p>
一个少年提着空桶追出院门，叫卖水的等一等。水缸快空了，娘临走给了买水的钱，叫他在家看着妹妹，自己去了外祖家。</p>
妹妹也跟出了院子，他叫她回去，她只当没听见。卖水人停下车，让他把桶搁近些，省得洒了一地。</p>
少年还没放下桶，脚底下忽然晃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没站稳，伸手去扶车，耳边却炸开一声巨响。</p>
独轮车撞向一旁，他被掀倒在墙脚。头顶乱响，他想爬起来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嘴里全是土。有人压在他腿上，他伸手去推，摸到一条细胳膊，才想起妹妹。</p>
他抱住她的头，伏着不敢动。砖瓦落下来，砸在身边，背上一阵阵疼。过了许久，他试着抬头，隔着灰尘竟看到了院里——原先挡在面前的那堵墙倒了，屋顶也塌下半边。</p>
妹妹张着嘴哭，他却听不清。耳朵里嗡嗡直响，她在他怀里挣，额头上的血流过眉毛，一直淌到下巴。</p>
少年撕不动自己的衣襟，低头去咬。卖水人从翻倒的车旁爬过来，替他扯下一截布，按在孩子额上。那人嘴唇不停地动，少年只看着那张嘴，直到他将自己的手拉过去，压住那块布。</p>
“按着！按着！”</p>
这回听见了。</p>
少年抱起妹妹，背靠翻倒的水车坐下。两只大桶滚出去，一只摔裂，水顺着砖缝往低处流。卖水人喊了他几声，见他知道答应，便朝街对面跑。</p>
半截屋梁横在那里，梁下伸着一只沾血的手。</p>
几个巡城兵卒从北面赶来，领头的人嘴里喊着让百姓退开，自己却在塌屋前停下。卖水人折回车旁，解下捆桶的粗绳，与兵卒一同套住梁木。附近还能站起来的人纷纷靠拢，有人用木棍撬，有人徒手扒开碎砖。</p>
“再抬些，腿还在底下！”</p>
梁木抬起一线，又落了回去。一个兵卒撑不住，骂着叫人来替。少年将妹妹放到车后，正要过去搭手，孩子便伸手抓住他的衣摆。</p>
他回头说马上就来，她不肯松，越抓越紧。</p>
街上又有人赶到，填进了抬梁的空处。少年抱着妹妹蹲回去，看他们把底下的男人拖出来。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，左腿却一直拖在身后。</p>
巷子深处有人喊走水。隔壁的妇人也爬了出来，满脸都是灰，一边走一边喊自家孩子。她看见兄妹两个，问他爹娘呢。他说娘去了外祖家，爹天不亮便出了门。</p>
“你爹不是在厂里？”</p>
他这才望向王恭厂的方向。那边的屋脊全看不见了，灰烟连成一片，仍有东西从空中落下。</p>
他同邻人说，想去找爹，让她替自己看一会儿妹妹。妇人答应着，转头又往倒屋里喊孩子。他等她再回头，她却已经攀过断墙，蹲下去搬砖了。</p>
妹妹伏在他肩上，哭一阵歇一阵，满手的血都擦在他身上。他只得将她背好，绕过水车往外走。</p>
……</p>
巨响传入宫城时，乾清宫窗格猛地震动。</p>
朱由校手边放着一架尚未完工的木制水车。轮轴从案上滚落，撞掉了两片木齿。殿中宫人伏倒一片，两名内侍抢到御案前，外头的护卫已经拔刀奔入阶下。</p>
朱由校扶住桌沿站起，胸中发紧，偏过头咳了几声。</p>
“何处出的事？”</p>
殿内无人答得上来。窗边一个内侍让落下的木格砸着，捂着胳膊跪在那里。朱由校叫人把他带下去，自己也由近侍扶着往外走。</p>
魏忠贤赶来时，皇帝已移到别处。见了人，他便跪倒：“奴婢护驾来迟，惊着皇爷，请皇爷治罪。”</p>
朱由校让他起来，问外头出了什么事。魏忠贤也只知道西南起了烟，派出去的人尚未回来，只好陪着等。</p>
过了一阵，外头送进消息，说王恭厂一带房屋倒了许多，街上有人被埋。朱由校起先还在问是不是火药走了火，听到报信人说连厂门都找不着了，便不再问下去。</p>
“那还怎么进去救人？”</p>
报信的内官说，有兵卒和附近百姓在挖，只是倒屋太多，清不过来。话未说完，朱由校已叫魏忠贤去办，让顺天府多调些人，伤者也得有地方安置。</p>
魏忠贤又请示赈银。朱由校答应从内库支用，叫他将数目报来，随即追问管厂的是谁。</p>
“人也在找，皇爷。”</p>
“找着了留住。等朕问。”</p>
魏忠贤退出去，听候在外的王体乾问皇帝如何，先说皇爷无事，便催他去办赈济。王体乾想再问支多少银子，魏忠贤已让人叫工部的来，问厂中当差的人有哪些，谁还活着。</p>
……</p>
少年背着妹妹走到厂外，已过了很久。</p>
原先能走的巷口堵死了，他绕出去，随着人群爬过一片倒屋，才找回去厂里的路。熟悉的门楼不见了，门前那棵树也倒在地上。一个人站在树旁喊，说里面还有火药，让他们退远些，喊到最后嗓子都变了声。</p>
他认得这人，是常给厂里送木料的车夫。他挤过去问看没看见他爹，车夫盯了他一阵，才认出是哪家的孩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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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爹今日进来没有？”</p>
“早上出的门。”</p>
“我没见着。先往后去，抱孩子的别挤这里。”</p>
他还想问，车夫已被人叫走去抬木头。厂前不断有人被架出来，脸上裹着破布，或整个伏在人背上。他迎过去，一声声喊爹，有人抬头，有人连头也抬不了。</p>
他不敢离开。</p>
一名老匠被两个人架出，衣袖烧去一半。少年追过去辨脸，那老人却只顾朝厂里指。旁边的吏员问谁在里面，他说了两个人的名字，再问，便说不出来了。</p>
妹妹在他背上越来越沉。她不哭了，头歪着，压伤处的布也滑到一旁。他叫她，她含混地应了一声，说想睡。</p>
他蹲在路旁，将她抱到膝上，重新按住伤口。一名抬门板的兵卒从旁经过，看见孩子，朝街北指，说那边有郎中，别在这里等。</p>
“我爹还没出来。”</p>
“什么名字？”</p>
“许茂才。做木活的。”</p>
兵卒向同伴问了一声，两个人都没听说。他们还得进去抬人，叫他赶紧把孩子送去，说完便走了。</p>
他又等了片刻。街边忽然有人高喊从屋下挖出来一个，他猛地站起，妹妹疼得哭出声，他才发觉自己手松了，布上又透出血来。</p>
他将她抱紧，朝喊声那边看了一眼，转身往北走。</p>
厂外几处路口已经有差役把守。抬伤者的、往里找人的、提水救火的挤在一处，门板半天转不过弯。少年背着妹妹退到断墙边，让抬人的先过去。有人说再等一阵，官府就放粮；又有人说西边寺里已经施粥，有郎中在那里。他问是哪座寺，头一个人不知，第二个人正要带着老母亲去，让他跟着。</p>
他跟上去。走不多远，身后轰隆一声，一截残墙倒了，灰又扑过来。同行的人都跑，他也跟着跑，直到前面的人停下，才知道妹妹一只鞋掉了。</p>
他没有回头找。</p>
……</p>
寺门前站满了人。</p>
一个书吏守着临时搬来的桌子，问各人的住处和家口。轮到他时，妹妹在背上动了一下，他赶紧托稳，先问哪里能看伤。</p>
书吏朝廊下指，叫旁边帮忙的人领他过去，住处等会儿再问。</p>
寺中已铺满门板和草席。少年把妹妹放下，郎中看过额上的伤，便叫他按着她的手，免得孩子挣扎。旁边一个妇人以为轮到自己，拽住郎中的袖子，让先去看她男人。那男人躺在几步外，旁人怎样叫也没声，妇人还说方才是醒着的。</p>
郎中叫学徒先替女孩裹伤，起身跟妇人去了。少年想把郎中叫回来，见那妇人跪下去掀丈夫的衣服，手在他胸前乱按，话便停在嘴边。</p>
学徒替妹妹裹好布，也看了他左额的伤，让他在这里歇着，别再背着孩子乱跑。</p>
傍晚分粥，少年领了两份回来。妹妹自己端不住，他先喂她。她喝过几口，便开始问娘，过一会儿又问爹会不会来找他们。</p>
“会。”</p>
他说完，望着院门，自己的那碗早已放凉。</p>
门口有人进来寻亲，每到一拨，他都要看一遍。一个穿青布短衣的男人刚露面，他便站了起来，等那人走到廊下，看清胡子，又坐回去。</p>
书吏过来补记住处。少年报了巷名、父亲姓名和母亲去了哪里，怕他记漏，将外祖家的地方又说了一遍。书吏听到那个巷口，抬头问，母亲是不是右腿受了伤。</p>
少年追着书吏问在哪里。书吏说方才有人从另一处药棚带话，那里有个妇人一直找儿女。来人记得她丈夫是厂里的木匠，名字却没记牢。他叫少年等着，让人先去问。</p>
这一等，天便黑了。</p>
寺院后锅仍熬着粥，灶下柴火已经换成拆下来的旧门窗。少年抱着妹妹坐到廊口，来送水的人叫他往里让，他便挪开些，仍望着院门。</p>
差役再来时，进门便叫许茂才家的孩子。</p>
他背起刚睡着的妹妹，跟了出去。</p>
药棚设在一处空院里。还未走到母亲身旁，他便听见她问，是不是两个都在。他应了一声，母亲挣着要起身，右腿上的木片碰了旁边的门板，疼得她又倒下去。</p>
妹妹醒来，看见娘便哭。他蹲下将她送到母亲臂弯里，母亲先摸她的头，摸到那圈布，问伤成什么样；再看儿子脸上的血，伸手把他也拉近。</p>
少年说郎中看过了，妹妹能喝粥，自己的伤也不要紧。他将白日找父亲的事说了，问外祖家有没有人出来，爹会不会也往那里去了。</p>
“你去厂里找的？”母亲问。</p>
“去了，等到过午。”</p>
“你爹今日先去第二条巷东头，替人换门梁。昨日答应的，饭都没吃便走了。”</p>
少年愣住。他知道那家，父亲去看过两回木料，还说旧梁里有虫，得早些换。</p>
“换完才进厂？”</p>
母亲说是。他立刻站起，想去问带他们来的差役，那人已在院外同旁人说话。他追到门口，问第二条巷清开了没有。差役说那边倒屋多，今日抬出来的人分送了好几处，得去各处找。</p>
“东头换门梁的那个院子呢？”</p>
差役也不知道，临走前问少年还有没有别的话。</p>
少年让差役遇见父亲，就说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。差役答应了，转身走进街上的人群。</p>
院外的火把沿着断墙和瓦砾排出几条长线。挖掘的人还在做，每从瓦下传来一声回应，周围便安静片刻；等门板把人送走，铁锹和木杠的碰撞声又重新响起。</p>
少年回到母亲身边。她让他坐，说天亮再找，路上也看得清些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听她问带来的差役怎么说，只能答，第二条巷还没清完。</p>
母亲把妹妹往身边挪，腾出半张草席给他。他躺下以后，她伸手摸过来，握住他的胳膊，过了很久也没松开。</p>
隔壁院里又抬进一个人，外头有人喊家属来认。</p>
他轻轻抽出胳膊。</p>
“娘，我去看一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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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六年五月初六，巳时。</p>
一个少年提着空桶追出院门，叫卖水的等一等。水缸快空了，娘临走给了买水的钱，叫他在家看着妹妹，自己去了外祖家。</p>
妹妹也跟出了院子，他叫她回去，她只当没听见。卖水人停下车，让他把桶搁近些，省得洒了一地。</p>
少年还没放下桶，脚底下忽然晃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没站稳，伸手去扶车，耳边却炸开一声巨响。</p>
独轮车撞向一旁，他被掀倒在墙脚。头顶乱响，他想爬起来，眼前猛地一黑，嘴里全是土。有人压在他腿上，他伸手去推，摸到一条细胳膊，才想起妹妹。</p>
他抱住她的头，伏着不敢动。砖瓦落下来，砸在身边，背上一阵阵疼。过了许久，他试着抬头，隔着灰尘竟看到了院里——原先挡在面前的那堵墙倒了，屋顶也塌下半边。</p>
妹妹张着嘴哭，他却听不清。耳朵里嗡嗡直响，她在他怀里挣，额头上的血流过眉毛，一直淌到下巴。</p>
少年撕不动自己的衣襟，低头去咬。卖水人从翻倒的车旁爬过来，替他扯下一截布，按在孩子额上。那人嘴唇不停地动，少年只看着那张嘴，直到他将自己的手拉过去，压住那块布。</p>
“按着！按着！”</p>
这回听见了。</p>
少年抱起妹妹，背靠翻倒的水车坐下。两只大桶滚出去，一只摔裂，水顺着砖缝往低处流。卖水人喊了他几声，见他知道答应，便朝街对面跑。</p>
半截屋梁横在那里，梁下伸着一只沾血的手。</p>
几个巡城兵卒从北面赶来，领头的人嘴里喊着让百姓退开，自己却在塌屋前停下。卖水人折回车旁，解下捆桶的粗绳，与兵卒一同套住梁木。附近还能站起来的人纷纷靠拢，有人用木棍撬，有人徒手扒开碎砖。</p>
“再抬些，腿还在底下！”</p>
梁木抬起一线，又落了回去。一个兵卒撑不住，骂着叫人来替。少年将妹妹放到车后，正要过去搭手，孩子便伸手抓住他的衣摆。</p>
他回头说马上就来，她不肯松，越抓越紧。</p>
街上又有人赶到，填进了抬梁的空处。少年抱着妹妹蹲回去，看他们把底下的男人拖出来。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，左腿却一直拖在身后。</p>
巷子深处有人喊走水。隔壁的妇人也爬了出来，满脸都是灰，一边走一边喊自家孩子。她看见兄妹两个，问他爹娘呢。他说娘去了外祖家，爹天不亮便出了门。</p>
“你爹不是在厂里？”</p>
他这才望向王恭厂的方向。那边的屋脊全看不见了，灰烟连成一片，仍有东西从空中落下。</p>
他同邻人说，想去找爹，让她替自己看一会儿妹妹。妇人答应着，转头又往倒屋里喊孩子。他等她再回头，她却已经攀过断墙，蹲下去搬砖了。</p>
妹妹伏在他肩上，哭一阵歇一阵，满手的血都擦在他身上。他只得将她背好，绕过水车往外走。</p>
……</p>
巨响传入宫城时，乾清宫窗格猛地震动。</p>
朱由校手边放着一架尚未完工的木制水车。轮轴从案上滚落，撞掉了两片木齿。殿中宫人伏倒一片，两名内侍抢到御案前，外头的护卫已经拔刀奔入阶下。</p>
朱由校扶住桌沿站起，胸中发紧，偏过头咳了几声。</p>
“何处出的事？”</p>
殿内无人答得上来。窗边一个内侍让落下的木格砸着，捂着胳膊跪在那里。朱由校叫人把他带下去，自己也由近侍扶着往外走。</p>
魏忠贤赶来时，皇帝已移到别处。见了人，他便跪倒：“奴婢护驾来迟，惊着皇爷，请皇爷治罪。”</p>
朱由校让他起来，问外头出了什么事。魏忠贤也只知道西南起了烟，派出去的人尚未回来，只好陪着等。</p>
过了一阵，外头送进消息，说王恭厂一带房屋倒了许多，街上有人被埋。朱由校起先还在问是不是火药走了火，听到报信人说连厂门都找不着了，便不再问下去。</p>
“那还怎么进去救人？”</p>
报信的内官说，有兵卒和附近百姓在挖，只是倒屋太多，清不过来。话未说完，朱由校已叫魏忠贤去办，让顺天府多调些人，伤者也得有地方安置。</p>
魏忠贤又请示赈银。朱由校答应从内库支用，叫他将数目报来，随即追问管厂的是谁。</p>
“人也在找，皇爷。”</p>
“找着了留住。等朕问。”</p>
魏忠贤退出去，听候在外的王体乾问皇帝如何，先说皇爷无事，便催他去办赈济。王体乾想再问支多少银子，魏忠贤已让人叫工部的来，问厂中当差的人有哪些，谁还活着。</p>
……</p>
少年背着妹妹走到厂外，已过了很久。</p>
原先能走的巷口堵死了，他绕出去，随着人群爬过一片倒屋，才找回去厂里的路。熟悉的门楼不见了，门前那棵树也倒在地上。一个人站在树旁喊，说里面还有火药，让他们退远些，喊到最后嗓子都变了声。</p>
他认得这人，是常给厂里送木料的车夫。他挤过去问看没看见他爹，车夫盯了他一阵，才认出是哪家的孩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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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爹今日进来没有？”</p>
“早上出的门。”</p>
“我没见着。先往后去，抱孩子的别挤这里。”</p>
他还想问，车夫已被人叫走去抬木头。厂前不断有人被架出来，脸上裹着破布，或整个伏在人背上。他迎过去，一声声喊爹，有人抬头，有人连头也抬不了。</p>
他不敢离开。</p>
一名老匠被两个人架出，衣袖烧去一半。少年追过去辨脸，那老人却只顾朝厂里指。旁边的吏员问谁在里面，他说了两个人的名字，再问，便说不出来了。</p>
妹妹在他背上越来越沉。她不哭了，头歪着，压伤处的布也滑到一旁。他叫她，她含混地应了一声，说想睡。</p>
他蹲在路旁，将她抱到膝上，重新按住伤口。一名抬门板的兵卒从旁经过，看见孩子，朝街北指，说那边有郎中，别在这里等。</p>
“我爹还没出来。”</p>
“什么名字？”</p>
“许茂才。做木活的。”</p>
兵卒向同伴问了一声，两个人都没听说。他们还得进去抬人，叫他赶紧把孩子送去，说完便走了。</p>
他又等了片刻。街边忽然有人高喊从屋下挖出来一个，他猛地站起，妹妹疼得哭出声，他才发觉自己手松了，布上又透出血来。</p>
他将她抱紧，朝喊声那边看了一眼，转身往北走。</p>
厂外几处路口已经有差役把守。抬伤者的、往里找人的、提水救火的挤在一处，门板半天转不过弯。少年背着妹妹退到断墙边，让抬人的先过去。有人说再等一阵，官府就放粮；又有人说西边寺里已经施粥，有郎中在那里。他问是哪座寺，头一个人不知，第二个人正要带着老母亲去，让他跟着。</p>
他跟上去。走不多远，身后轰隆一声，一截残墙倒了，灰又扑过来。同行的人都跑，他也跟着跑，直到前面的人停下，才知道妹妹一只鞋掉了。</p>
他没有回头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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寺门前站满了人。</p>
一个书吏守着临时搬来的桌子，问各人的住处和家口。轮到他时，妹妹在背上动了一下，他赶紧托稳，先问哪里能看伤。</p>
书吏朝廊下指，叫旁边帮忙的人领他过去，住处等会儿再问。</p>
寺中已铺满门板和草席。少年把妹妹放下，郎中看过额上的伤，便叫他按着她的手，免得孩子挣扎。旁边一个妇人以为轮到自己，拽住郎中的袖子，让先去看她男人。那男人躺在几步外，旁人怎样叫也没声，妇人还说方才是醒着的。</p>
郎中叫学徒先替女孩裹伤，起身跟妇人去了。少年想把郎中叫回来，见那妇人跪下去掀丈夫的衣服，手在他胸前乱按，话便停在嘴边。</p>
学徒替妹妹裹好布，也看了他左额的伤，让他在这里歇着，别再背着孩子乱跑。</p>
傍晚分粥，少年领了两份回来。妹妹自己端不住，他先喂她。她喝过几口，便开始问娘，过一会儿又问爹会不会来找他们。</p>
“会。”</p>
他说完，望着院门，自己的那碗早已放凉。</p>
门口有人进来寻亲，每到一拨，他都要看一遍。一个穿青布短衣的男人刚露面，他便站了起来，等那人走到廊下，看清胡子，又坐回去。</p>
书吏过来补记住处。少年报了巷名、父亲姓名和母亲去了哪里，怕他记漏，将外祖家的地方又说了一遍。书吏听到那个巷口，抬头问，母亲是不是右腿受了伤。</p>
少年追着书吏问在哪里。书吏说方才有人从另一处药棚带话，那里有个妇人一直找儿女。来人记得她丈夫是厂里的木匠，名字却没记牢。他叫少年等着，让人先去问。</p>
这一等，天便黑了。</p>
寺院后锅仍熬着粥，灶下柴火已经换成拆下来的旧门窗。少年抱着妹妹坐到廊口，来送水的人叫他往里让，他便挪开些，仍望着院门。</p>
差役再来时，进门便叫许茂才家的孩子。</p>
他背起刚睡着的妹妹，跟了出去。</p>
药棚设在一处空院里。还未走到母亲身旁，他便听见她问，是不是两个都在。他应了一声，母亲挣着要起身，右腿上的木片碰了旁边的门板，疼得她又倒下去。</p>
妹妹醒来，看见娘便哭。他蹲下将她送到母亲臂弯里，母亲先摸她的头，摸到那圈布，问伤成什么样；再看儿子脸上的血，伸手把他也拉近。</p>
少年说郎中看过了，妹妹能喝粥，自己的伤也不要紧。他将白日找父亲的事说了，问外祖家有没有人出来，爹会不会也往那里去了。</p>
“你去厂里找的？”母亲问。</p>
“去了，等到过午。”</p>
“你爹今日先去第二条巷东头，替人换门梁。昨日答应的，饭都没吃便走了。”</p>
少年愣住。他知道那家，父亲去看过两回木料，还说旧梁里有虫，得早些换。</p>
“换完才进厂？”</p>
母亲说是。他立刻站起，想去问带他们来的差役，那人已在院外同旁人说话。他追到门口，问第二条巷清开了没有。差役说那边倒屋多，今日抬出来的人分送了好几处，得去各处找。</p>
“东头换门梁的那个院子呢？”</p>
差役也不知道，临走前问少年还有没有别的话。</p>
少年让差役遇见父亲，就说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。差役答应了，转身走进街上的人群。</p>
院外的火把沿着断墙和瓦砾排出几条长线。挖掘的人还在做，每从瓦下传来一声回应，周围便安静片刻；等门板把人送走，铁锹和木杠的碰撞声又重新响起。</p>
少年回到母亲身边。她让他坐，说天亮再找，路上也看得清些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听她问带来的差役怎么说，只能答，第二条巷还没清完。</p>
母亲把妹妹往身边挪，腾出半张草席给他。他躺下以后，她伸手摸过来，握住他的胳膊，过了很久也没松开。</p>
隔壁院里又抬进一个人，外头有人喊家属来认。</p>
他轻轻抽出胳膊。</p>
“娘，我去看一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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