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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七，赵铁生正等人落锤，下湾来了个后生，请老李回村商量事情。</p>
老李把锤子放在砧边：“这就去？”</p>
“里正还等着。”后生走得急，扶着炉棚的柱子喘了两口气，“下午有两个生人进村买饼，问后山新来的铁匠，还问州衙的铁是卸在前山，还是送到你们这里。”</p>
赵铁生将烧红的钎坯往炉里送了送。那后生认出是他，又说：“卖饼的婶子没答。里正过去找人，他们已经走了。”</p>
“走哪边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东口。”</p>
林远正在炉棚外配木柄。他问那两人买了多少饼，后生说四张，又说他们自称贩皮货，身上连个褡裢都没有。两个人问铁的事，是卖饼妇人告诉里正的，他没有亲耳听见。</p>
老李从门后取木棍。赵铁生也要拿，老李叫他留下：“料还烧着。俺们先去问，你把火收了，别跟着跑。”</p>
林远将配到一半的木柄搁下，告诉陈老道自己要跟去。老道正在晾药，听过后生的话，让他们先问清楚，莫往东沟里追人。二丫留在院里帮他收药，赵铁生压住炉火，待林远和老李出了门，才把院门合上。</p>
下湾场院里点着松明。里正已经叫来了卖饼的妇人，她当着老李的面又说了一遍，讲到两人衣着时却犹豫了：都是短褐，一个袖口沾着灰，另一个的衣裳她没仔细看。她只记得一个下巴留胡子，四张饼给了钱，临走还问村西的路能不能通骡车。</p>
“不是问后山放铁的地方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问了。”妇人道，“前头问的铁，后头问的路。俺也想过，贩皮货的问这些做什么。”</p>
从东路回来的一个脚户接过话，说前些天渡口外有客商遭了劫，骡子和货都没了。他只听同行说起，没见过那两个买饼的人。有人提议追出去看一眼，里正让他先指明该追哪条沟，那人指了东边，却又说不准人有没有转向南坡。</p>
“那今晚怎么办？”住东口的冯旺问，“你们在这里问到天黑，俺家的墙可不会自己长高。”</p>
他家在大路旁，去年塌过半截院墙，老母又下不了炕。有人叫他先把门顶严，冯旺抬手比了比土墙上的缺口：“真有马过来，顶门有啥用？”</p>
老李带里正从场院出去，指给几个人看路。东口能走牲口，南坡的羊道贴着三户人家的后墙；北面是陡坎，西边那条路才上后山。前些年丢羊，贼走的便是南坡。他说完，先问里正村里今晚能出多少人。</p>
里正逐户念名字。念到第十七个，旁边有人说他早上已去州城，明日才回；又有两人明早要给田里引水，最多守前半夜。冯旺问，老母留在家中，自己守东口，若有人从后墙进去谁来叫醒她。南坡那两户也在问，东口一响，场院里的人会不会全跑过去，留他们自己挡刀。</p>
老李问过每户住处，叫东口、南坡和村西先各留两人，余下的在场院附近轮换。守路的见了生人，把人和去向报回来；西边另要留个认得山路的，真有事跑上山送口信。</p>
“东口算俺一个。”冯旺说，“只守前半夜。后半夜俺得回来照看俺娘。”</p>
没人接他后半夜的班。老李答应先替他守，又问里正还能不能找人。里正把方才那串名字重新数了一遍，叫一个睡在东口附近的后生到时来换。那后生不情愿，问村里若连守三夜怎么办。</p>
“先把今夜过了。”里正说。</p>
冯旺仍站着没动，家里还有两袋去年的糜子。有人说可以搬去后山，话音未落，便有人问送进道观以后谁管、领回来少了又找谁。冯旺把脸转向林远，林远没替师父应允。</p>
“我上去问一声。你们先把哪家要挪人、哪家要挪粮说定。”</p>
他折回后山时，天边还有亮。陈老道放下药筛，带他去看院西那段旧墙。墙边有一块空地，存粮须垫木板，官家的工食粮则仍锁在原来的窑里。</p>
“能放几日。”老道说，“谁家的东西，叫他自己当面认清。我给病人留的窑，不能堆粮。老人孩子先来，牲口别都牵上来，路会堵。”</p>
其余帮工已回家，周进才还在替铁生收拾木料。林远叫上他，带了一只斗下山。赵铁生问是不是现在就要搬官铁，林远说官铁留在原处，粮来了先沿西墙放，莫混在一起。铁生腾出了院门旁的几只筐，留出搬粮的地方。</p>
场院里还在争。最先说送粮的两家已回去装袋，冯旺却只肯送母亲。</p>
“两袋都送去，明早煮饭也得上山讨？俺就在家门外守，真有人来，听得见。”</p>
老李问他若人多了，还顾不顾得上往家跑。他又问山上谁看粮，袋子挨着袋子，真少了算谁的。旁人催他回家装粮，他仍站在斗旁，要听周进才怎么说。</p>
周进才把斗搁在地上：“粮不必全搬。各家留两三日吃的，余下愿意送的，先在这里过斗。袋上挂牌，户主自己刻记号。今日不肯送，明日想送也能再来，俺只按实数记。”</p>
那两家陆续把粮送来，冯旺过了一阵也背来一袋，指给周进才看袋口的旧补丁。过斗时他蹲在旁边，数目由周进才记在木板上，牌上的记号却要自己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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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李媳妇和两个邻妇去抬冯旺的母亲。老人嫌门板硌背，到了院外还在问米瓮盖严没有。冯旺回屋看过一趟，出来时西边送粮的队伍已经走到半坡。他只好把门闩交给邻家，自己赶上去扶门板。</p>
抬人的和背粮的到了窄处，前后都停住；有人把一只鸡筐搁在路中，后面的人踢着筐脚，鸡扑得满坡叫。老李先叫背粮的让开，把门板送上去，回头又领人搬粮。林远扶过门板一角，手臂发酸，换手时才看见坡沿被踩掉一块土。</p>
他让两个等着下山的后生把坡边的荆条先拖开，别让粮袋再往外挤。冯旺仍不肯松开母亲的门板，直到陈老道从院里出来，给老人找了背风的地方躺下，他才把手放开。</p>
粮袋贴着旧墙放，下面垫木，上头搭了草苫。周进才留着认户、记数，鸡筐和几只羊暂挤在院角。冯旺安置好母亲便回了东口，林远随后下去，替人守了一阵。</p>
夜里一个驮户经过，隔着老远就叫他们让路。冯旺拦住问从哪里来，对方见几个人提着棍，反而勒住牲口往后退，骂他们是不是要劫货。双方越问越恼，里正赶来，听出那人说的脚店和店主都对得上，才让放行。</p>
驮户牵着牲口走过去，冯旺还朝他的背影骂。林远问，若真是贼，方才放进来怎么办。里正叫他看驮户刚走的路，沿着东口绕去南坡，也能去邻村，再往下便是沟。夜里路上有脚户，庄户也要走，单凭牵着牲口赶夜路，谁能分得清？</p>
老李仍不放心，让守南坡的看着那人下了沟才回来。等后生来报已走远，几个人才各自坐下。</p>
到换班时，原先答应来的后生晚了。老李去找，才知他妻子听见狗叫，怕后墙有人，叫他在家待着。他被老李催出来，走到东口还念叨：“俺家若真出事，你们可要去叫我。”</p>
“先站好。”老李把木棍递给他，“真出事，半村的人都听得见。”</p>
林远随老李走到村西，把上山送信的人认给另一个守路后生。那后生问如果东口先见着人，自己是带老人走，还是跟着报信人上山。老李答他留在西口接人，另一个去报。说到一半，冯旺家的灯又亮起来；过了一会儿，灯灭了，村里重归黑暗。</p>
天亮时，东口、南坡都平安。山上的老人孩子也没出事。几家送粮的却要把袋子领回去，说守了一夜白费劲，今晚还有田活，不能再这么耗。周进才照木牌给他们取了今日要吃的，余粮暂放，谁坚持要背走，他也没拦。冯旺没去领那袋糜子，母亲夜里咳得重，他不愿再背她走一趟。</p>
“今晚俺还能守半宿。”他说，“明日得浇地。”</p>
老李问后半夜谁替。有人说自家也是明日轮水，另一个先问究竟还得守几夜。里正喊他们别散，走出去的人才停下来，远些的却已拐进了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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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七，赵铁生正等人落锤，下湾来了个后生，请老李回村商量事情。</p>
老李把锤子放在砧边：“这就去？”</p>
“里正还等着。”后生走得急，扶着炉棚的柱子喘了两口气，“下午有两个生人进村买饼，问后山新来的铁匠，还问州衙的铁是卸在前山，还是送到你们这里。”</p>
赵铁生将烧红的钎坯往炉里送了送。那后生认出是他，又说：“卖饼的婶子没答。里正过去找人，他们已经走了。”</p>
“走哪边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东口。”</p>
林远正在炉棚外配木柄。他问那两人买了多少饼，后生说四张，又说他们自称贩皮货，身上连个褡裢都没有。两个人问铁的事，是卖饼妇人告诉里正的，他没有亲耳听见。</p>
老李从门后取木棍。赵铁生也要拿，老李叫他留下：“料还烧着。俺们先去问，你把火收了，别跟着跑。”</p>
林远将配到一半的木柄搁下，告诉陈老道自己要跟去。老道正在晾药，听过后生的话，让他们先问清楚，莫往东沟里追人。二丫留在院里帮他收药，赵铁生压住炉火，待林远和老李出了门，才把院门合上。</p>
下湾场院里点着松明。里正已经叫来了卖饼的妇人，她当着老李的面又说了一遍，讲到两人衣着时却犹豫了：都是短褐，一个袖口沾着灰，另一个的衣裳她没仔细看。她只记得一个下巴留胡子，四张饼给了钱，临走还问村西的路能不能通骡车。</p>
“不是问后山放铁的地方？”林远问。</p>
“问了。”妇人道，“前头问的铁，后头问的路。俺也想过，贩皮货的问这些做什么。”</p>
从东路回来的一个脚户接过话，说前些天渡口外有客商遭了劫，骡子和货都没了。他只听同行说起，没见过那两个买饼的人。有人提议追出去看一眼，里正让他先指明该追哪条沟，那人指了东边，却又说不准人有没有转向南坡。</p>
“那今晚怎么办？”住东口的冯旺问，“你们在这里问到天黑，俺家的墙可不会自己长高。”</p>
他家在大路旁，去年塌过半截院墙，老母又下不了炕。有人叫他先把门顶严，冯旺抬手比了比土墙上的缺口：“真有马过来，顶门有啥用？”</p>
老李带里正从场院出去，指给几个人看路。东口能走牲口，南坡的羊道贴着三户人家的后墙；北面是陡坎，西边那条路才上后山。前些年丢羊，贼走的便是南坡。他说完，先问里正村里今晚能出多少人。</p>
里正逐户念名字。念到第十七个，旁边有人说他早上已去州城，明日才回；又有两人明早要给田里引水，最多守前半夜。冯旺问，老母留在家中，自己守东口，若有人从后墙进去谁来叫醒她。南坡那两户也在问，东口一响，场院里的人会不会全跑过去，留他们自己挡刀。</p>
老李问过每户住处，叫东口、南坡和村西先各留两人，余下的在场院附近轮换。守路的见了生人，把人和去向报回来；西边另要留个认得山路的，真有事跑上山送口信。</p>
“东口算俺一个。”冯旺说，“只守前半夜。后半夜俺得回来照看俺娘。”</p>
没人接他后半夜的班。老李答应先替他守，又问里正还能不能找人。里正把方才那串名字重新数了一遍，叫一个睡在东口附近的后生到时来换。那后生不情愿，问村里若连守三夜怎么办。</p>
“先把今夜过了。”里正说。</p>
冯旺仍站着没动，家里还有两袋去年的糜子。有人说可以搬去后山，话音未落，便有人问送进道观以后谁管、领回来少了又找谁。冯旺把脸转向林远，林远没替师父应允。</p>
“我上去问一声。你们先把哪家要挪人、哪家要挪粮说定。”</p>
他折回后山时，天边还有亮。陈老道放下药筛，带他去看院西那段旧墙。墙边有一块空地，存粮须垫木板，官家的工食粮则仍锁在原来的窑里。</p>
“能放几日。”老道说，“谁家的东西，叫他自己当面认清。我给病人留的窑，不能堆粮。老人孩子先来，牲口别都牵上来，路会堵。”</p>
其余帮工已回家，周进才还在替铁生收拾木料。林远叫上他，带了一只斗下山。赵铁生问是不是现在就要搬官铁，林远说官铁留在原处，粮来了先沿西墙放，莫混在一起。铁生腾出了院门旁的几只筐，留出搬粮的地方。</p>
场院里还在争。最先说送粮的两家已回去装袋，冯旺却只肯送母亲。</p>
“两袋都送去，明早煮饭也得上山讨？俺就在家门外守，真有人来，听得见。”</p>
老李问他若人多了，还顾不顾得上往家跑。他又问山上谁看粮，袋子挨着袋子，真少了算谁的。旁人催他回家装粮，他仍站在斗旁，要听周进才怎么说。</p>
周进才把斗搁在地上：“粮不必全搬。各家留两三日吃的，余下愿意送的，先在这里过斗。袋上挂牌，户主自己刻记号。今日不肯送，明日想送也能再来，俺只按实数记。”</p>
那两家陆续把粮送来，冯旺过了一阵也背来一袋，指给周进才看袋口的旧补丁。过斗时他蹲在旁边，数目由周进才记在木板上，牌上的记号却要自己划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老李媳妇和两个邻妇去抬冯旺的母亲。老人嫌门板硌背，到了院外还在问米瓮盖严没有。冯旺回屋看过一趟，出来时西边送粮的队伍已经走到半坡。他只好把门闩交给邻家，自己赶上去扶门板。</p>
抬人的和背粮的到了窄处，前后都停住；有人把一只鸡筐搁在路中，后面的人踢着筐脚，鸡扑得满坡叫。老李先叫背粮的让开，把门板送上去，回头又领人搬粮。林远扶过门板一角，手臂发酸，换手时才看见坡沿被踩掉一块土。</p>
他让两个等着下山的后生把坡边的荆条先拖开，别让粮袋再往外挤。冯旺仍不肯松开母亲的门板，直到陈老道从院里出来，给老人找了背风的地方躺下，他才把手放开。</p>
粮袋贴着旧墙放，下面垫木，上头搭了草苫。周进才留着认户、记数，鸡筐和几只羊暂挤在院角。冯旺安置好母亲便回了东口，林远随后下去，替人守了一阵。</p>
夜里一个驮户经过，隔着老远就叫他们让路。冯旺拦住问从哪里来，对方见几个人提着棍，反而勒住牲口往后退，骂他们是不是要劫货。双方越问越恼，里正赶来，听出那人说的脚店和店主都对得上，才让放行。</p>
驮户牵着牲口走过去，冯旺还朝他的背影骂。林远问，若真是贼，方才放进来怎么办。里正叫他看驮户刚走的路，沿着东口绕去南坡，也能去邻村，再往下便是沟。夜里路上有脚户，庄户也要走，单凭牵着牲口赶夜路，谁能分得清？</p>
老李仍不放心，让守南坡的看着那人下了沟才回来。等后生来报已走远，几个人才各自坐下。</p>
到换班时，原先答应来的后生晚了。老李去找，才知他妻子听见狗叫，怕后墙有人，叫他在家待着。他被老李催出来，走到东口还念叨：“俺家若真出事，你们可要去叫我。”</p>
“先站好。”老李把木棍递给他，“真出事，半村的人都听得见。”</p>
林远随老李走到村西，把上山送信的人认给另一个守路后生。那后生问如果东口先见着人，自己是带老人走，还是跟着报信人上山。老李答他留在西口接人，另一个去报。说到一半，冯旺家的灯又亮起来；过了一会儿，灯灭了，村里重归黑暗。</p>
天亮时，东口、南坡都平安。山上的老人孩子也没出事。几家送粮的却要把袋子领回去，说守了一夜白费劲，今晚还有田活，不能再这么耗。周进才照木牌给他们取了今日要吃的，余粮暂放，谁坚持要背走，他也没拦。冯旺没去领那袋糜子，母亲夜里咳得重，他不愿再背她走一趟。</p>
“今晚俺还能守半宿。”他说，“明日得浇地。”</p>
老李问后半夜谁替。有人说自家也是明日轮水，另一个先问究竟还得守几夜。里正喊他们别散，走出去的人才停下来，远些的却已拐进了巷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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