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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七，粮已卸清，车队返城。</p>
空下的几辆车分开载伤者和俘虏，四名差役仍全程护着，没留一人单独去搜山。梁五不愿同那姓冯的坐一辆，换到另一车，出村才发觉自己的饭碗还搁在墙边。石洼里正要同去报损，落在后头，此时正好替他带来。他拿在手里，谢也忘了说。</p>
回到州衙，班头先报遭劫，将破袋、旧票与点过的药子都交出来。五杆铳打了七响，另撒坏一份药，余下的连同已经备装却未放的，分别核缴；抢失一头差役坐骡，三名伤者，两名贼人留下，一死一活。</p>
林远被问到卸粮，便说是自己叫卸的。库役在旁听着，补了一句，当时若不卸，车还卡在梁上。他的那袋是被刀划破，自己抱不住，不能混成一个缘故。</p>
张判官让分别写清，连林远所说未看见打中几人的话也记了。有人想把坡下被拖走的算进去，班头只说亲眼见着伤了一人，死活未知。</p>
损粮一斗七升，郭知州准从仓里补足，沿路失骡也立案查估。三名伤者先去看治，所需药费由州里核给。里正拿到补粮的票，紧绷了一日一夜的脸才松下来，转身又请林远替自己看看，怕听错了数。</p>
那名俘虏入牢时还活着，当日傍晚便断了气。牢里来问，陈老道同班头又去认过。冯姓汉子没能再说出同伙住处，留在案上的，只有一个姓与“齐爷”二字。</p>
林远出衙门时听见这个消息，站了一阵，才往药铺去。车夫的家人已赶到，正向王掌柜问以后吃什么养伤，女人说家里少不得他那一双手，不肯让他再赶粮车。车夫靠在床头，不敢看她，只说这回脚钱应当还能领。</p>
铁生留城听候点验，林远回山后，先叫人给梁五家带话。他们在下湾答应的活没有落空：里正请同甲的人帮着收了庄稼，宋三的族弟也替看了粮窑。可杜旺回石洼，还得歇腿。轮到下一趟，册上虽仍是五名铳手，能出门的已少了一个。</p>
小娃听老李说有人受伤，追着问杜旺还能不能走。</p>
“得养一阵。”</p>
“他爹背得动他吗？”</p>
林远想起石梁上那个拖着伤腿的人。杜旺有人扶，那个受伤的贼也被人拖走。他让老李回石洼时捎话，换药若上不来，就提前送信，别硬走山路。</p>
……</p>
八月二十八，铁生随差役将五杆铳解回后山。州里准照旧暂存，修妥后仍由原来两名持钥人收管，往后押运另报药子。石洼里正也领回补足的一斗七升粮，带回村里。</p>
同日，州里请来的两名旧铺兵看过那张票。</p>
是用过的驿票，已经剪销。残存的铺名与炭点能指认出三处旧井、塌铺，却当不得沿途换牲口、支粮的凭据。两人对“齐爷”各有一番猜测，说出的却不是同一个人。班头不肯往案上添名字，只让他们随巡捕去认路。</p>
抄下的旧道小图送到后山，林远拿给老李看。老李指出一条废沟，从官道瞧不见，绕出来却能到石梁前头。他走惯的是粮车能过的路，直到这回才去问放羊的人，旁边究竟还有多少人能钻的地方。</p>
泄露行期的人仍未查实。班头捎话，知道北门要出粮的人不少，西边也并非只有北沟这一处伏得住车；往后别把换一道城门，当作已经甩开了人。</p>
与此同时，催派边粮大车的差票发到了附近各村。先报车数，再按票定的日子起运，哪村误了，仍找哪村。</p>
东梁、南沟、河岔的人接连到了后山，有的想借铳，有的要连铳手一同借。铁生正在院里修杜旺那杆，见又来一人，索性把东西搬进屋。</p>
林远给他们看杜旺空下的位置，又说官铳须依文书报领，自己分不得。东梁来人问，那眼下的差票怎么办，村里总不能说没有铳便不出车。</p>
老李把旧道图摊开。几村的人站到桌边，才发觉各自要走的路，有大半是重在一处的。</p>
林远让他们回去请里正，带上能出的人数。第二日在下湾，把车同人一道议。</p>
……</p>
南沟里正把五个人的名字报完，书手没往下写。</p>
“东梁说要八个。”</p>
“叫东梁来种俺们的地。”</p>
桌对面的人立刻接了话，说南边三条沟，五个人分过去，连换班的也找不出。南沟里正将户册翻到末页，指着几个老弱的名字，叫他自己挑。</p>
这是八月二十九。前一日，东梁、南沟和河岔的人揣着州衙催派边粮大车的差票，追着五杆铳到了后山。林远没有答应分铳，只让五村各带名册，到下湾议一张约。</p>
来了以后，谁都愿意将车凑成一队。各走各的，撞见响马，连个往回报信的人也未必剩得下。可车能会齐，护送的人从哪儿出，几位里正坐了一上午，仍争不定。</p>
东梁要经过的路最长，先报了十人。南沟只肯出五人，下湾便也要减。石洼里正没跟着吵，杜旺的爹坐在他身旁，今日不领工，也不下地，只想听听儿子这条腿由谁管。</p>
赵家的管事带了粮来，替河岔说能不能少出三人。长途跟车，粮总得吃，他们出粮，近处的多出人，照管起来也便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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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回我们东家的车来了，先给排一趟，耽搁不了多久。”</p>
东梁一个车户在门外听着，挤进来问，赵家的车先走，自己的车是否还要等。</p>
管事说有粮的人出了粮，总该有个说法。车户便说自己的骡子也要吃，来一趟再空回去，谁付草料。他有一辆车，赵家有几辆，往后若总是这一套，自己只怕年年替人让路。</p>
河岔里正让管事先把粮收回去。今日要定护村的常值，哪家的货多，日后临时添人另议。管事不服，坐到门边，叫带粮的长工也别卸，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纸。</p>
那车户却没有退出去。</p>
“北沟丢的骡子，赔了没有？”</p>
林远说已准查估，尚未领到钱。车户连连摇头，说官差能等，自己不能等。车若折在半路，误了后头的活，难道还要再借钱买粮。</p>
南沟里正烦得很，问他究竟还肯不肯出。车户干脆说，若没有一句准话，他宁可按自家差票走，不给别人多载一袋。</p>
争到这里，老李才插话。他说先把各车看过，原先坏在哪里认清；为护同一队粮而撞坏、弃下的，由这一队所属的村帮着修补，州里日后若给了赔银，再退回各村。谁没同路，不能一并拉来摊。</p>
车户追着问牲口也算不算。老李看向几位里正，东梁先应，下湾与石洼也应了，南沟磨蹭了好一会儿，最后叫把“同一队”三个字写明白。</p>
书手刚落笔，杜旺的爹开口了。</p>
“牲口能写，人也写上。”</p>
他儿子是石洼的，护的也是石洼粮，这回州里肯给药费，他没话说。以后若给别村护车，伤了腿，村里总不能拿一句替官家办差，把他打发去州城。</p>
梁五摘下帽子，额角的布便露出来。管事原想说已经有脚钱，看见那块布，把话咽了半截。</p>
“养伤时家里没人干活，也总得吃。”杜旺的爹说。</p>
众人又议了一阵。护送受伤，先送人治，由同队几村筹药钱，家中确实无力糊口的，给急粮，待官府核给再抵。说到人若死了，方才还争着说话的几个都静了。陈老道让书手添上寻人、抬回、安葬由谁出力，抚恤多少眼下拿不准，也不能到时只会往别村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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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二十七，粮已卸清，车队返城。</p>
空下的几辆车分开载伤者和俘虏，四名差役仍全程护着，没留一人单独去搜山。梁五不愿同那姓冯的坐一辆，换到另一车，出村才发觉自己的饭碗还搁在墙边。石洼里正要同去报损，落在后头，此时正好替他带来。他拿在手里，谢也忘了说。</p>
回到州衙，班头先报遭劫，将破袋、旧票与点过的药子都交出来。五杆铳打了七响，另撒坏一份药，余下的连同已经备装却未放的，分别核缴；抢失一头差役坐骡，三名伤者，两名贼人留下，一死一活。</p>
林远被问到卸粮，便说是自己叫卸的。库役在旁听着，补了一句，当时若不卸，车还卡在梁上。他的那袋是被刀划破，自己抱不住，不能混成一个缘故。</p>
张判官让分别写清，连林远所说未看见打中几人的话也记了。有人想把坡下被拖走的算进去，班头只说亲眼见着伤了一人，死活未知。</p>
损粮一斗七升，郭知州准从仓里补足，沿路失骡也立案查估。三名伤者先去看治，所需药费由州里核给。里正拿到补粮的票，紧绷了一日一夜的脸才松下来，转身又请林远替自己看看，怕听错了数。</p>
那名俘虏入牢时还活着，当日傍晚便断了气。牢里来问，陈老道同班头又去认过。冯姓汉子没能再说出同伙住处，留在案上的，只有一个姓与“齐爷”二字。</p>
林远出衙门时听见这个消息，站了一阵，才往药铺去。车夫的家人已赶到，正向王掌柜问以后吃什么养伤，女人说家里少不得他那一双手，不肯让他再赶粮车。车夫靠在床头，不敢看她，只说这回脚钱应当还能领。</p>
铁生留城听候点验，林远回山后，先叫人给梁五家带话。他们在下湾答应的活没有落空：里正请同甲的人帮着收了庄稼，宋三的族弟也替看了粮窑。可杜旺回石洼，还得歇腿。轮到下一趟，册上虽仍是五名铳手，能出门的已少了一个。</p>
小娃听老李说有人受伤，追着问杜旺还能不能走。</p>
“得养一阵。”</p>
“他爹背得动他吗？”</p>
林远想起石梁上那个拖着伤腿的人。杜旺有人扶，那个受伤的贼也被人拖走。他让老李回石洼时捎话，换药若上不来，就提前送信，别硬走山路。</p>
……</p>
八月二十八，铁生随差役将五杆铳解回后山。州里准照旧暂存，修妥后仍由原来两名持钥人收管，往后押运另报药子。石洼里正也领回补足的一斗七升粮，带回村里。</p>
同日，州里请来的两名旧铺兵看过那张票。</p>
是用过的驿票，已经剪销。残存的铺名与炭点能指认出三处旧井、塌铺，却当不得沿途换牲口、支粮的凭据。两人对“齐爷”各有一番猜测，说出的却不是同一个人。班头不肯往案上添名字，只让他们随巡捕去认路。</p>
抄下的旧道小图送到后山，林远拿给老李看。老李指出一条废沟，从官道瞧不见，绕出来却能到石梁前头。他走惯的是粮车能过的路，直到这回才去问放羊的人，旁边究竟还有多少人能钻的地方。</p>
泄露行期的人仍未查实。班头捎话，知道北门要出粮的人不少，西边也并非只有北沟这一处伏得住车；往后别把换一道城门，当作已经甩开了人。</p>
与此同时，催派边粮大车的差票发到了附近各村。先报车数，再按票定的日子起运，哪村误了，仍找哪村。</p>
东梁、南沟、河岔的人接连到了后山，有的想借铳，有的要连铳手一同借。铁生正在院里修杜旺那杆，见又来一人，索性把东西搬进屋。</p>
林远给他们看杜旺空下的位置，又说官铳须依文书报领，自己分不得。东梁来人问，那眼下的差票怎么办，村里总不能说没有铳便不出车。</p>
老李把旧道图摊开。几村的人站到桌边，才发觉各自要走的路，有大半是重在一处的。</p>
林远让他们回去请里正，带上能出的人数。第二日在下湾，把车同人一道议。</p>
……</p>
南沟里正把五个人的名字报完，书手没往下写。</p>
“东梁说要八个。”</p>
“叫东梁来种俺们的地。”</p>
桌对面的人立刻接了话，说南边三条沟，五个人分过去，连换班的也找不出。南沟里正将户册翻到末页，指着几个老弱的名字，叫他自己挑。</p>
这是八月二十九。前一日，东梁、南沟和河岔的人揣着州衙催派边粮大车的差票，追着五杆铳到了后山。林远没有答应分铳，只让五村各带名册，到下湾议一张约。</p>
来了以后，谁都愿意将车凑成一队。各走各的，撞见响马，连个往回报信的人也未必剩得下。可车能会齐，护送的人从哪儿出，几位里正坐了一上午，仍争不定。</p>
东梁要经过的路最长，先报了十人。南沟只肯出五人，下湾便也要减。石洼里正没跟着吵，杜旺的爹坐在他身旁，今日不领工，也不下地，只想听听儿子这条腿由谁管。</p>
赵家的管事带了粮来，替河岔说能不能少出三人。长途跟车，粮总得吃，他们出粮，近处的多出人，照管起来也便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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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梁一个车户在门外听着，挤进来问，赵家的车先走，自己的车是否还要等。</p>
管事说有粮的人出了粮，总该有个说法。车户便说自己的骡子也要吃，来一趟再空回去，谁付草料。他有一辆车，赵家有几辆，往后若总是这一套，自己只怕年年替人让路。</p>
河岔里正让管事先把粮收回去。今日要定护村的常值，哪家的货多，日后临时添人另议。管事不服，坐到门边，叫带粮的长工也别卸，眼睛始终盯着桌上的纸。</p>
那车户却没有退出去。</p>
“北沟丢的骡子，赔了没有？”</p>
林远说已准查估，尚未领到钱。车户连连摇头，说官差能等，自己不能等。车若折在半路，误了后头的活，难道还要再借钱买粮。</p>
南沟里正烦得很，问他究竟还肯不肯出。车户干脆说，若没有一句准话，他宁可按自家差票走，不给别人多载一袋。</p>
争到这里，老李才插话。他说先把各车看过，原先坏在哪里认清；为护同一队粮而撞坏、弃下的，由这一队所属的村帮着修补，州里日后若给了赔银，再退回各村。谁没同路，不能一并拉来摊。</p>
车户追着问牲口也算不算。老李看向几位里正，东梁先应，下湾与石洼也应了，南沟磨蹭了好一会儿，最后叫把“同一队”三个字写明白。</p>
书手刚落笔，杜旺的爹开口了。</p>
“牲口能写，人也写上。”</p>
他儿子是石洼的，护的也是石洼粮，这回州里肯给药费，他没话说。以后若给别村护车，伤了腿，村里总不能拿一句替官家办差，把他打发去州城。</p>
梁五摘下帽子，额角的布便露出来。管事原想说已经有脚钱，看见那块布，把话咽了半截。</p>
“养伤时家里没人干活，也总得吃。”杜旺的爹说。</p>
众人又议了一阵。护送受伤，先送人治，由同队几村筹药钱，家中确实无力糊口的，给急粮，待官府核给再抵。说到人若死了，方才还争着说话的几个都静了。陈老道让书手添上寻人、抬回、安葬由谁出力，抚恤多少眼下拿不准，也不能到时只会往别村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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