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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村议到伤亡抚恤，书手写得慢，南沟里正还要逐句听。读到共担药钱，他问，若是自己打架伤的，也混进来么。书手只得补上因何受伤、同队哪些人见过。林远原想催他们先定人手，听着杜旺父亲一字字跟念，到底没催。</p>
晌午吃过自带的饭，南沟多添一人。东梁十，下湾、石洼、河岔各八，连同南沟六人，纸上总算有了四十个名字。</p>
来收差票回执的差役只问哪日能报齐车辆。几位里正围着问同行后如何核差，他说结伴不碍事，哪村该交多少仍按哪村的票。后山的官铳也只照原有文书押领护路，不能各村拿回去留用。</p>
林远请他把拟同行的日子、路线一并带回州里。差役拿了抄件，没替他们应别的。</p>
下午还得商量人离村以后怎么办。几个里正想将老幼往后山送，王四不肯，说下湾上次逃人，一只鸡筐便险些堵住坡口，五村一齐来，抬病人的更走不了。</p>
王四嫂带着老弱户的单子来，按住其中两户，问离哪座空窑近。东梁的人想了想，说村西旧院就能住，只是门得补。这样逐村问下来，最后只将近处、无地可避的几户定到后山，其余先往本村能守的地方去。</p>
报信的人也须另找。河岔隔着山梁，喊与敲锣都到不了，得借中间烧瓦窑接力；窑户还没答应，各村先挑能跑的人去走一遍。林远只要求口信到后须当面复说，自己听见什么便传什么，别一路添成满山都是贼。</p>
老李把旧驿道小图摊在名册旁，补出了那条废沟。东梁原想把人全摆在大道上，听他讲到沟口通向哪里，拨了两人改看那一边。图上尚未查清的地方仍空着，等巡捕和认路的人回来再补。</p>
到日落，约书终于按了印。五村仍各管各村，同行的一队临出发推定听谁照应，后山管存铳与修配。林远将五张名册带走，请他们明早把人送来。</p>
……</p>
赵家的三个儿子，一个也没有到。</p>
河岔共来了七人，三个长工跟在管事身后，替的正是册上三个名字。另四个是村里的庄户。河岔里正赶到时，还带着第八个人，那人刚过村口便被管事叫回，说人够了，用不着他去。</p>
如今又找回来，他站在场边便骂，问究竟听哪一个。</p>
管事说替他省了一日的工，谁知里正又去叫。至于三个长工，比家里那几个公子更有力气，换了也没少人。</p>
林远先问那三人是否愿意来。两个说肯，跟车能管饭，回去又照样记工，已同管事讲定。剩下一个说今日可以，可明日得回去放羊。</p>
“换人看便是。”管事不耐烦了。</p>
“谁看？昨夜你叫俺来，没说羊给谁。丢了仍扣俺粮。”</p>
管事说还没丢，他便不肯再往队里站，非要先讲明白。河岔里正不愿在此耽搁，让他回去照常放羊，这个缺再从别户补。管事抱怨少一个也不碍，里正当着众人把八人划作实到七人，让他自己回去向东家说。</p>
其余各村也有临时换人的、赶脚未归的，四十人未能到齐。林远不再按那四十个名字分派，而是叫来的人认清同伴。杜旺这次不能操练，梁五领另外三名铳手站到一边。杆头松动的送给铁生，没轮过值的跟老李，先走下湾到坡口这一段。</p>
北沟那日，中车卡住以后，前后喊的全是不同的话。林远记得自己站在梁上的那片刻，谁都在叫，他哪边也去不了。今日他推来一辆空车，请车夫赶着走，将去过北沟的人分在前后，沿途先认谁的口信能作准。</p>
第一次走，车停了，后头仍有人往前挤。前面传回“有伤的过来”，一个东梁汉子以为要自己过去帮抬，从长杆之间钻出，杆尾打到肩，便同持杆的人吵起来。</p>
王四将两人扯开，叫出一边让人走。他是抬过伤者的，知道空着手侧身能过，担架却挪不得那样窄。林远跟过去，将另一边的人留下，别一见抬伤的便都离开车旁。</p>
接着再走，还是慢。老李站在弯口接话，前头应了，后头才动，不肯听的便拉回来重走。南沟一个跛脚羊倌走不快，却记得沿途几个转口，安排他站在中间传话，比让他跟车强。</p>
半日走完，庄户要回去下地。林远让各村定好下次轮谁，缺的人也补来认路。铁生留下修几根长杆，梁五的头出了一层汗，坐在树下歇，小娃给他送水，他喝了一碗，才有力气去擦铳上的土。</p>
……</p>
第一趟同行的粮车按期出了村。</p>
东梁仍有人嫌多绕了半里，河岔的车也晚过一回，好在没有再各自走开。回程时，周进才顺队带回了买到的杂粮。老李同几个车户帮着搬进后山，前些日子空下去的粮窑又添了存粮。</p>
到第二回，不等里正上门叫，车户已先来问会车时辰。石洼里正给杜旺家送过急粮，父亲拿到手，再见下湾来的人，肯留他们喝口水。</p>
巡捕回报，旧票上认出的几处歇脚点都已无人，没捉到“齐爷”。烧瓦窑却谈妥，窑户肯借地方歇脚，由五村派人轮值、供一顿饭，口信在那里换人继续送，没让窑户的儿子误着烧窑白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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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下住的人也一户户添起来。先来的老人在侧院养得能坐，年轻人便去替炉棚背料；有几家寻到亲族走了，空出来的草棚，很快又被别人借住。周进才常往城里问粮，每回回来，都带着不同地方的价钱。</p>
九月二十，他从回春堂捎回一封信。</p>
玄真八月二十六写的。前两日奉召入内，陛下问过师徒归陕后的情形，仍嘱候召再来。余下多是殿中琐事，又托老道备些山里的药材。</p>
林远读完，翻回末尾去看落款。</p>
八月二十六。</p>
天启七年的八月二十六。</p>
他知道史书上的那个八月二十二是什么日子。前些天给车夫掖被、同里正争人手、夜里叫铁生别再修铳时，心里也偶尔会冒出这个日子。他不敢认定京里平安，更不敢对师父解释，自己为何一定要问到这几天。</p>
玄真写得这样随意，甚至还抱怨了一句奉召太早，饭也没吃完。</p>
陈老道见徒弟一直拿着信，问有哪处看不懂。林远摇头，再开口时喉咙哑了，只说信来得太慢。</p>
“这回还算快。”师父指给他看外封的捎信人，“有一程跟的急脚。”</p>
林远笑着应，眼睛却发酸。皇帝活过了那个日子，亲眼见过他的玄真在信里问药材，师父还在自己面前挑拣明日出门要带的东西。他攒了一肚子不能问的话，此刻竟一句也不必问了。</p>
小娃来叫他认字，他把信还给师父，跟孩子进屋。二丫已经找了纸，在桌边占住亮处，嫌小娃磨蹭。林远坐下，听他们为谁先用笔拌了几句嘴，也没有催。</p>
教到一半，周进才来找，说坡下两家为粮袋吵起来，一家藏进铺里，一家认定是从公粮拿的。林远让二丫接着教，自己过去查。袋上留着旧寄粮牌，粮确是人家自带，两边核清，当日便还了回去。</p>
等他回来，小娃仍在等，纸上写得乱七八糟，只留末一块空着。</p>
“这个不会，二丫也不会。”</p>
林远提起笔。今夜他有的是耐心，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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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村议到伤亡抚恤，书手写得慢，南沟里正还要逐句听。读到共担药钱，他问，若是自己打架伤的，也混进来么。书手只得补上因何受伤、同队哪些人见过。林远原想催他们先定人手，听着杜旺父亲一字字跟念，到底没催。</p>
晌午吃过自带的饭，南沟多添一人。东梁十，下湾、石洼、河岔各八，连同南沟六人，纸上总算有了四十个名字。</p>
来收差票回执的差役只问哪日能报齐车辆。几位里正围着问同行后如何核差，他说结伴不碍事，哪村该交多少仍按哪村的票。后山的官铳也只照原有文书押领护路，不能各村拿回去留用。</p>
林远请他把拟同行的日子、路线一并带回州里。差役拿了抄件，没替他们应别的。</p>
下午还得商量人离村以后怎么办。几个里正想将老幼往后山送，王四不肯，说下湾上次逃人，一只鸡筐便险些堵住坡口，五村一齐来，抬病人的更走不了。</p>
王四嫂带着老弱户的单子来，按住其中两户，问离哪座空窑近。东梁的人想了想，说村西旧院就能住，只是门得补。这样逐村问下来，最后只将近处、无地可避的几户定到后山，其余先往本村能守的地方去。</p>
报信的人也须另找。河岔隔着山梁，喊与敲锣都到不了，得借中间烧瓦窑接力；窑户还没答应，各村先挑能跑的人去走一遍。林远只要求口信到后须当面复说，自己听见什么便传什么，别一路添成满山都是贼。</p>
老李把旧驿道小图摊在名册旁，补出了那条废沟。东梁原想把人全摆在大道上，听他讲到沟口通向哪里，拨了两人改看那一边。图上尚未查清的地方仍空着，等巡捕和认路的人回来再补。</p>
到日落，约书终于按了印。五村仍各管各村，同行的一队临出发推定听谁照应，后山管存铳与修配。林远将五张名册带走，请他们明早把人送来。</p>
……</p>
赵家的三个儿子，一个也没有到。</p>
河岔共来了七人，三个长工跟在管事身后，替的正是册上三个名字。另四个是村里的庄户。河岔里正赶到时，还带着第八个人，那人刚过村口便被管事叫回，说人够了，用不着他去。</p>
如今又找回来，他站在场边便骂，问究竟听哪一个。</p>
管事说替他省了一日的工，谁知里正又去叫。至于三个长工，比家里那几个公子更有力气，换了也没少人。</p>
林远先问那三人是否愿意来。两个说肯，跟车能管饭，回去又照样记工，已同管事讲定。剩下一个说今日可以，可明日得回去放羊。</p>
“换人看便是。”管事不耐烦了。</p>
“谁看？昨夜你叫俺来，没说羊给谁。丢了仍扣俺粮。”</p>
管事说还没丢，他便不肯再往队里站，非要先讲明白。河岔里正不愿在此耽搁，让他回去照常放羊，这个缺再从别户补。管事抱怨少一个也不碍，里正当着众人把八人划作实到七人，让他自己回去向东家说。</p>
其余各村也有临时换人的、赶脚未归的，四十人未能到齐。林远不再按那四十个名字分派，而是叫来的人认清同伴。杜旺这次不能操练，梁五领另外三名铳手站到一边。杆头松动的送给铁生，没轮过值的跟老李，先走下湾到坡口这一段。</p>
北沟那日，中车卡住以后，前后喊的全是不同的话。林远记得自己站在梁上的那片刻，谁都在叫，他哪边也去不了。今日他推来一辆空车，请车夫赶着走，将去过北沟的人分在前后，沿途先认谁的口信能作准。</p>
第一次走，车停了，后头仍有人往前挤。前面传回“有伤的过来”，一个东梁汉子以为要自己过去帮抬，从长杆之间钻出，杆尾打到肩，便同持杆的人吵起来。</p>
王四将两人扯开，叫出一边让人走。他是抬过伤者的，知道空着手侧身能过，担架却挪不得那样窄。林远跟过去，将另一边的人留下，别一见抬伤的便都离开车旁。</p>
接着再走，还是慢。老李站在弯口接话，前头应了，后头才动，不肯听的便拉回来重走。南沟一个跛脚羊倌走不快，却记得沿途几个转口，安排他站在中间传话，比让他跟车强。</p>
半日走完，庄户要回去下地。林远让各村定好下次轮谁，缺的人也补来认路。铁生留下修几根长杆，梁五的头出了一层汗，坐在树下歇，小娃给他送水，他喝了一碗，才有力气去擦铳上的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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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趟同行的粮车按期出了村。</p>
东梁仍有人嫌多绕了半里，河岔的车也晚过一回，好在没有再各自走开。回程时，周进才顺队带回了买到的杂粮。老李同几个车户帮着搬进后山，前些日子空下去的粮窑又添了存粮。</p>
到第二回，不等里正上门叫，车户已先来问会车时辰。石洼里正给杜旺家送过急粮，父亲拿到手，再见下湾来的人，肯留他们喝口水。</p>
巡捕回报，旧票上认出的几处歇脚点都已无人，没捉到“齐爷”。烧瓦窑却谈妥，窑户肯借地方歇脚，由五村派人轮值、供一顿饭，口信在那里换人继续送，没让窑户的儿子误着烧窑白跑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坡下住的人也一户户添起来。先来的老人在侧院养得能坐，年轻人便去替炉棚背料；有几家寻到亲族走了，空出来的草棚，很快又被别人借住。周进才常往城里问粮，每回回来，都带着不同地方的价钱。</p>
九月二十，他从回春堂捎回一封信。</p>
玄真八月二十六写的。前两日奉召入内，陛下问过师徒归陕后的情形，仍嘱候召再来。余下多是殿中琐事，又托老道备些山里的药材。</p>
林远读完，翻回末尾去看落款。</p>
八月二十六。</p>
天启七年的八月二十六。</p>
他知道史书上的那个八月二十二是什么日子。前些天给车夫掖被、同里正争人手、夜里叫铁生别再修铳时，心里也偶尔会冒出这个日子。他不敢认定京里平安，更不敢对师父解释，自己为何一定要问到这几天。</p>
玄真写得这样随意，甚至还抱怨了一句奉召太早，饭也没吃完。</p>
陈老道见徒弟一直拿着信，问有哪处看不懂。林远摇头，再开口时喉咙哑了，只说信来得太慢。</p>
“这回还算快。”师父指给他看外封的捎信人，“有一程跟的急脚。”</p>
林远笑着应，眼睛却发酸。皇帝活过了那个日子，亲眼见过他的玄真在信里问药材，师父还在自己面前挑拣明日出门要带的东西。他攒了一肚子不能问的话，此刻竟一句也不必问了。</p>
小娃来叫他认字，他把信还给师父，跟孩子进屋。二丫已经找了纸，在桌边占住亮处，嫌小娃磨蹭。林远坐下，听他们为谁先用笔拌了几句嘴，也没有催。</p>
教到一半，周进才来找，说坡下两家为粮袋吵起来，一家藏进铺里，一家认定是从公粮拿的。林远让二丫接着教，自己过去查。袋上留着旧寄粮牌，粮确是人家自带，两边核清，当日便还了回去。</p>
等他回来，小娃仍在等，纸上写得乱七八糟，只留末一块空着。</p>
“这个不会，二丫也不会。”</p>
林远提起笔。今夜他有的是耐心，把那个字又写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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