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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将尽，周进才从平阳捎回许顺的信。信在京师、太原转过手，纸上写的还是八月二十八。</p>
林远把末页那句“我还照旧记么”念给铁生听。</p>
铁生坐在旁边，说当然得记，自己若让人领了铳，回来少件，照样得追经手的人。说完见三十文扣得冤，又问能不能托人替许顺说一句。</p>
“信已经走了两个月。”林远说，“那人这会儿还在不在原处，也不知道。”</p>
他心里忽然有些烦。九月收到玄真的信，知道天启活过了那个八月，他高兴了好些日子，忙起来也觉得往后的事来得及。可许顺写信时，连自己能不能回家、下一顿粮何时领，都还悬着。宁锦明明守住了，这几辆车修过一回又一回，仍有人催，仍有人领不到料。</p>
他把纸推远一点，起身去看隔壁的铳柜。五杆官铳都在，迟发的那杆挂着黄牌。正门那夜多亏它们，少几声响，后头会怎样，他不愿再想。可若下回山下真来了成队的兵，难道还叫这几个人守在缺口，一个个认谁是饥民、谁拿着刀？</p>
林远回到桌边，先给许顺写后山近况。寨门受过袭，西坡一个后生死了，铁生伤左肩，已能慢慢活动。夹来的玄真九月短札说许母、妹妹仍住旧处，母亲缝补，妹妹在医馆帮忙；两钱是否收到，还要另托玄真问。</p>
答到接件，他写：“仍记经手，不猜缘故。”</p>
陈老道听他念过，叫把家里有人照应也写清。信交周进才托回春堂转寄，迟发铳也备好旧件，候着送验。</p>
次日柳沟、河口崖送来里正按印的帖子，也想入约。柳沟要借两杆铳，河口崖许寄六石粮，供接信的人水与草料；问到能出多少人守路，都说须回去商量。</p>
“借了你们，山上还剩几杆能用？”铁生问。</p>
林远留了帖子，请两村把出岗的人数议好，先让老李去认路。官铳分柜还须报州，眼下谁也不能领回去。</p>
过了两日，柳沟里正领众人上了北坡，说从这里去北口，能省一半的路。</p>
背柴人已经过去，在对岸招手。老李让他先回来，试着扶王四牵的驴。驴到了石沿便向后坐，几个人只好退下去，绕坡底走。到北口时已晚了大半个时辰，里正站着喘气，再没说这条路近。</p>
“人空着手能过，抬个伤的呢？”老李问。</p>
里正看看来路，说柳沟可以多出两个人，可铳总该分一杆。他在村里答应过，这才有人肯来。</p>
王四听见，牵着驴停下了。</p>
“后山还能放的就四杆。给你一杆，河口崖也要，东梁守得比你们早，又给谁？”</p>
林远让他们先回去，到了村里，把守口的、能来接人的一同叫齐。柳沟上头有几处院子，先看能住下多少老幼；粮袋、牲口往哪里放，也得问过院主。里正犹豫着，说人家肯开院门，多半还是想有杆铳守着。</p>
“我同你去问。”林远说，“现下有什么，就说什么。”</p>
接下来两日，柳沟只肯认自家来路和西侧接信处。北口太远，仍由近村轮守。河口崖也谈到天黑，备水和草料可以少摊些钱，夜岗却省不掉。旧五村不肯替新来的两村再添人，新来的不愿分担九月以前的死伤，最后各退了一步：旧欠留旧账，往后按约出勤出了事，七村同担。</p>
两杆铳留在后山。河口崖说的六石寄粮，过了几日仍未见送来，周进才也不催着记。添过名字的守望约要送州，师徒带去前山，请监院看过。</p>
管事也在。他把铳柜钥匙放在桌上，请监院另换一个人，听说又添了两村，索性问到林远面前。</p>
“上回我在寨里待了一夜，山门的两个也没敢换，守到天亮，来接早课的才知道。你们再有事，前山谁替我照应？”</p>
林远这才想起，那夜管事留在第二道墙内，钥匙始终带在身上。前山后来如何，自己一句也没问过。</p>
陈老道说往后事急，让人先来报，管事摇头。</p>
“报是报了，报完谁守门？抬门板的也往后山去了，夜里外头再有人敲门，剩下那两个敢开么？”</p>
监院让他把钥匙拿回去。</p>
“先拿着。你若不做，也得等有人接手。前山缺的，你当着他们说。”</p>
他说完，又向陈老道问：“七村的人议了几日，前山却没个人在。你替他们应了什么？”</p>
“只说人粮若急了，还能往山上送。”</p>
“送到哪处，谁接，你也替我应了？”</p>
老道没有往下辩，叫管事次日同去下湾。几位里正原先只想到村口、后山，听他讲前山那一夜，也各有话说；最后另从下湾认了两名近路熟手，急时先到前山替守山门，不抽原来守村口的人。少掉的两份后山搬运活，由老道这边另找人补。林远拿来轮值纸，划去两人的旧差，抄好才交给里正。</p>
管事领那两人认过门，又到后山找梁五，约好来取钥匙时把前山是否有人接守也说清。周进才这才将守望约送州，修铳、添造的请求一并递上。</p>
……</p>
十一月下旬，老李又把留种的袋子搬了一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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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四嫂原先拿了灶条来领粮，见他把袋口封住，问今日从哪里出。他叫去另一窑，自己站在门口，看周进才重算灶上还能领多少。</p>
外营开粥的用粮补记了，短袋重过了斗，实数比先前估的少了一成上下。东梁矮窑又渗水，两袋粮底下霉得粘住，抬起来就裂。守粮的送来后山，请老道看还能不能用，王四倒了些在簸箕里。</p>
守粮的汉子蹲在簸箕边，掰开一块，抖去黑的，又往袖里装。陈老道叫他倒出来，他说家里掺糠也吃得，总比空着强。</p>
老道伸手捉住他的袖口。那人没敢挣，脸却涨红了。</p>
“你们叫倒掉，今日倒掉，明日拿什么煮？”</p>
王四嫂把灶条递过来，让他随自己去领今日那份。汉子这才将袖口翻下，倒完仍不肯走，非等坏粮另装了筐，才叫家里后生看住。他怕被算成自家偷吃了，也怕还有能吃的叫别人拣去。</p>
林远从药棚出来，老李正在系最后一只种袋。</p>
“种子先别动。”老李说，“你若有法子，早些拿出来。等吃到这几袋，明年就真没法种了。”</p>
林远叫他带粮样，明日一起进城。</p>
回春堂还存着师徒的银子。两家药行各二十两，合四十两，是春上寄的六十两取过二十后的余数。王掌柜将旧收条对好，问这次取多少，陈老道报了三十五两。</p>
老李听见，原先一直捏着的粮样终于搁下了。他已看过西岸两家干谷，正想带掌柜去议价，林远却说，粮先买十六两，另有八两，要让周进才带过河。</p>
“这时候还往外拿？”</p>
“进才上回挣的，俺知道。”老李没有坐，“那一趟的钱分了几家，能吃多少？山里缺的，得一车一车拉。你别光说开春，先说这十六两能拉几车。”</p>
林远想的是吃到春天以后怎么办，老李却把粮样摊开，拉王掌柜来认价。掌柜没算完，他便等着，不肯先跟林远议那八两商本。</p>
周进才不敢说一定挣。他从怀里拿出平阳带回的货样，向王掌柜借柜台摊开：哪家收陈药，哪家要干净新货，回程能带哪些针线日用，已有铺户愿接，价还得再谈。梁家十二月初过河，他只赶这一趟，年后渡口怎样，谁也说不准。</p>
王掌柜翻过货样，说其中两样在城里已涨过价，若仍照上趟算，进才得少些赚头。周进才请他先留两包，明日自己去别家再问，实在贵了便少带，不将八两全压在药上。</p>
掌柜算出粮数，连车脚也在十六两之内。老李怕换成潮谷，问能否随车看着装。王掌柜应了，一批一付，不合的留在城里。</p>
老李听完粮数，仍问能不能把商本减半。</p>
“四两也能走一趟。眼前多买四两粮，窑里多少人能睡个踏实觉？”</p>
周进才算到半截，停下了。林远知道减掉的不会只是半数货。他仍得走那些路、住那些店，小本钱摊完脚费，余下的又同头一趟差不多，遇一回坏货便白跑。</p>
“八两留下。”林远说。</p>
他说得太快，老李的脸沉了。陈老道一直没有替他接话，林远只好将柜上的账纸转过来，自己重算。十六两连车脚买回的粮，加窑中存粮，照眼下开灶的数能支多久；若再添人，又能少支几日。算到后来，他才发觉自己前头说的“够过冬”，把后来续住的两家漏了。</p>
老李在旁等着，没笑他。</p>
林远将那两家的口粮添进去，请王掌柜把分批付粮的日子定下来。八两仍不动，三两应急也留下；商路若折了本，开春先缓师徒打算添置的东西，再想办法接活补，不能转头让几村拿寄粮填。</p>
“又有人来叩门呢？”老李问。</p>
这句话使他迟疑了。暖窑已经挤不下，再收人，总得有人少吃。他望向师父，陈老道也在等他答。</p>
“得先问还有哪里安置，能供几日。不能人先留下，再叫你拆种袋。”</p>
老李将粮样包住，说这话他记下了。陈老道这才让掌柜开支银的单子，问周进才回程最迟是哪日。出了柜房，林远又追上老李，把漏算的那两家告诉他，请他明日一道验粮。老李答应了，却没说这八两留得对。</p>
三十五两就这样分下去：粮十六，守望五，修补器具三，商本八，另留三两应急。银仍在药行，按单兑付。周进才的八两连货本、脚路吃用和约定工钱一并算，账归师徒；上趟各家的本利已经分清，这回谁再搭货，另挂货牌。</p>
出药铺以后，林远又去了州衙。</p>
他答应过西坡死者的父亲，要问审到哪里。书吏翻出供纸，沈禾开栅、孙二成引路都在，齐爷尚未拿到，余下几人的供词仍须查。林远问什么时候能定，书吏让候消息，又指着旧名册，叫他补齐两村带头人的押记。</p>
回山那日，他绕去死者家，把问来的原话说了。老人一直听着，末了问，既然认了开栅，还候什么。</p>
林远答不出。他在门口站了一阵，老人已经转身进屋。院里还放着秋后没收拾完的农具，里正答应来帮地的人，才做过一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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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两守望银拨到后山时，林远先请下湾补齐有据的急欠，又同里正约了来帮这家干活的人。葬费收条留着，帮工的日子另记，没合在一笔里销掉。</p>
……</p>
月底，王四嫂来问暖窑两家的饭还添不添。十一人十月底续过一次，木作夫妻、胡驮户等都有活，工粮能续；这两家却将石洼凑来的粮吃尽了，伤孩子还下不了地。老道让先从粮本里补一个月，石洼照旧来照看。</p>
周进才走前，赵铁生把一张买料纸塞给他。上头还画了添炉的地方，他看了价，问炉子搭起后谁来掌火。</p>
铁生说了两个能帮手的人，自己念完也停住了。那两人会抡锤，火候还要他盯。左肩至今抬高便疼，再添一座炉，凭什么赶得过来？他把画炉的那角撕下，留下砧、钳、锉和几截管铁样料，三两先修现有的。</p>
周进才将纸收好，临行又去暖窑问过种薯。还是九枚整的、三枚伤的。他请梁掌柜留意南来同行，有活物再看价；小娃想将记数的绳也给他，他没拿，让孩子留着看好这十二枚。</p>
十二月初，周进才随梁家过了河，八两名下的货和路用已经分清。回春堂先前收下的许顺回信，也已托同行继续东递。</p>
头批粮比他晚一日进山。老李随车走到坡口，王四上来接，他才肯把粮交出去，自己坐在路旁歇脚。掌柜装的干谷一路没有换，山上再验一回，第二批的钱便能付了。</p>
林远来扶他，他摆摆手，说走得动。</p>
“进才那八两，过年前能回来么？”</p>
“他应的是过年前。”</p>
老李点头，扶着车尾站起来。王四嫂正叫人抬粮进窑，种袋仍封在里头，谁也没再提拆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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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将尽，周进才从平阳捎回许顺的信。信在京师、太原转过手，纸上写的还是八月二十八。</p>
林远把末页那句“我还照旧记么”念给铁生听。</p>
铁生坐在旁边，说当然得记，自己若让人领了铳，回来少件，照样得追经手的人。说完见三十文扣得冤，又问能不能托人替许顺说一句。</p>
“信已经走了两个月。”林远说，“那人这会儿还在不在原处，也不知道。”</p>
他心里忽然有些烦。九月收到玄真的信，知道天启活过了那个八月，他高兴了好些日子，忙起来也觉得往后的事来得及。可许顺写信时，连自己能不能回家、下一顿粮何时领，都还悬着。宁锦明明守住了，这几辆车修过一回又一回，仍有人催，仍有人领不到料。</p>
他把纸推远一点，起身去看隔壁的铳柜。五杆官铳都在，迟发的那杆挂着黄牌。正门那夜多亏它们，少几声响，后头会怎样，他不愿再想。可若下回山下真来了成队的兵，难道还叫这几个人守在缺口，一个个认谁是饥民、谁拿着刀？</p>
林远回到桌边，先给许顺写后山近况。寨门受过袭，西坡一个后生死了，铁生伤左肩，已能慢慢活动。夹来的玄真九月短札说许母、妹妹仍住旧处，母亲缝补，妹妹在医馆帮忙；两钱是否收到，还要另托玄真问。</p>
答到接件，他写：“仍记经手，不猜缘故。”</p>
陈老道听他念过，叫把家里有人照应也写清。信交周进才托回春堂转寄，迟发铳也备好旧件，候着送验。</p>
次日柳沟、河口崖送来里正按印的帖子，也想入约。柳沟要借两杆铳，河口崖许寄六石粮，供接信的人水与草料；问到能出多少人守路，都说须回去商量。</p>
“借了你们，山上还剩几杆能用？”铁生问。</p>
林远留了帖子，请两村把出岗的人数议好，先让老李去认路。官铳分柜还须报州，眼下谁也不能领回去。</p>
过了两日，柳沟里正领众人上了北坡，说从这里去北口，能省一半的路。</p>
背柴人已经过去，在对岸招手。老李让他先回来，试着扶王四牵的驴。驴到了石沿便向后坐，几个人只好退下去，绕坡底走。到北口时已晚了大半个时辰，里正站着喘气，再没说这条路近。</p>
“人空着手能过，抬个伤的呢？”老李问。</p>
里正看看来路，说柳沟可以多出两个人，可铳总该分一杆。他在村里答应过，这才有人肯来。</p>
王四听见，牵着驴停下了。</p>
“后山还能放的就四杆。给你一杆，河口崖也要，东梁守得比你们早，又给谁？”</p>
林远让他们先回去，到了村里，把守口的、能来接人的一同叫齐。柳沟上头有几处院子，先看能住下多少老幼；粮袋、牲口往哪里放，也得问过院主。里正犹豫着，说人家肯开院门，多半还是想有杆铳守着。</p>
“我同你去问。”林远说，“现下有什么，就说什么。”</p>
接下来两日，柳沟只肯认自家来路和西侧接信处。北口太远，仍由近村轮守。河口崖也谈到天黑，备水和草料可以少摊些钱，夜岗却省不掉。旧五村不肯替新来的两村再添人，新来的不愿分担九月以前的死伤，最后各退了一步：旧欠留旧账，往后按约出勤出了事，七村同担。</p>
两杆铳留在后山。河口崖说的六石寄粮，过了几日仍未见送来，周进才也不催着记。添过名字的守望约要送州，师徒带去前山，请监院看过。</p>
管事也在。他把铳柜钥匙放在桌上，请监院另换一个人，听说又添了两村，索性问到林远面前。</p>
“上回我在寨里待了一夜，山门的两个也没敢换，守到天亮，来接早课的才知道。你们再有事，前山谁替我照应？”</p>
林远这才想起，那夜管事留在第二道墙内，钥匙始终带在身上。前山后来如何，自己一句也没问过。</p>
陈老道说往后事急，让人先来报，管事摇头。</p>
“报是报了，报完谁守门？抬门板的也往后山去了，夜里外头再有人敲门，剩下那两个敢开么？”</p>
监院让他把钥匙拿回去。</p>
“先拿着。你若不做，也得等有人接手。前山缺的，你当着他们说。”</p>
他说完，又向陈老道问：“七村的人议了几日，前山却没个人在。你替他们应了什么？”</p>
“只说人粮若急了，还能往山上送。”</p>
“送到哪处，谁接，你也替我应了？”</p>
老道没有往下辩，叫管事次日同去下湾。几位里正原先只想到村口、后山，听他讲前山那一夜，也各有话说；最后另从下湾认了两名近路熟手，急时先到前山替守山门，不抽原来守村口的人。少掉的两份后山搬运活，由老道这边另找人补。林远拿来轮值纸，划去两人的旧差，抄好才交给里正。</p>
管事领那两人认过门，又到后山找梁五，约好来取钥匙时把前山是否有人接守也说清。周进才这才将守望约送州，修铳、添造的请求一并递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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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，老李又把留种的袋子搬了一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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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四嫂原先拿了灶条来领粮，见他把袋口封住，问今日从哪里出。他叫去另一窑，自己站在门口，看周进才重算灶上还能领多少。</p>
外营开粥的用粮补记了，短袋重过了斗，实数比先前估的少了一成上下。东梁矮窑又渗水，两袋粮底下霉得粘住，抬起来就裂。守粮的送来后山，请老道看还能不能用，王四倒了些在簸箕里。</p>
守粮的汉子蹲在簸箕边，掰开一块，抖去黑的，又往袖里装。陈老道叫他倒出来，他说家里掺糠也吃得，总比空着强。</p>
老道伸手捉住他的袖口。那人没敢挣，脸却涨红了。</p>
“你们叫倒掉，今日倒掉，明日拿什么煮？”</p>
王四嫂把灶条递过来，让他随自己去领今日那份。汉子这才将袖口翻下，倒完仍不肯走，非等坏粮另装了筐，才叫家里后生看住。他怕被算成自家偷吃了，也怕还有能吃的叫别人拣去。</p>
林远从药棚出来，老李正在系最后一只种袋。</p>
“种子先别动。”老李说，“你若有法子，早些拿出来。等吃到这几袋，明年就真没法种了。”</p>
林远叫他带粮样，明日一起进城。</p>
回春堂还存着师徒的银子。两家药行各二十两，合四十两，是春上寄的六十两取过二十后的余数。王掌柜将旧收条对好，问这次取多少，陈老道报了三十五两。</p>
老李听见，原先一直捏着的粮样终于搁下了。他已看过西岸两家干谷，正想带掌柜去议价，林远却说，粮先买十六两，另有八两，要让周进才带过河。</p>
“这时候还往外拿？”</p>
“进才上回挣的，俺知道。”老李没有坐，“那一趟的钱分了几家，能吃多少？山里缺的，得一车一车拉。你别光说开春，先说这十六两能拉几车。”</p>
林远想的是吃到春天以后怎么办，老李却把粮样摊开，拉王掌柜来认价。掌柜没算完，他便等着，不肯先跟林远议那八两商本。</p>
周进才不敢说一定挣。他从怀里拿出平阳带回的货样，向王掌柜借柜台摊开：哪家收陈药，哪家要干净新货，回程能带哪些针线日用，已有铺户愿接，价还得再谈。梁家十二月初过河，他只赶这一趟，年后渡口怎样，谁也说不准。</p>
王掌柜翻过货样，说其中两样在城里已涨过价，若仍照上趟算，进才得少些赚头。周进才请他先留两包，明日自己去别家再问，实在贵了便少带，不将八两全压在药上。</p>
掌柜算出粮数，连车脚也在十六两之内。老李怕换成潮谷，问能否随车看着装。王掌柜应了，一批一付，不合的留在城里。</p>
老李听完粮数，仍问能不能把商本减半。</p>
“四两也能走一趟。眼前多买四两粮，窑里多少人能睡个踏实觉？”</p>
周进才算到半截，停下了。林远知道减掉的不会只是半数货。他仍得走那些路、住那些店，小本钱摊完脚费，余下的又同头一趟差不多，遇一回坏货便白跑。</p>
“八两留下。”林远说。</p>
他说得太快，老李的脸沉了。陈老道一直没有替他接话，林远只好将柜上的账纸转过来，自己重算。十六两连车脚买回的粮，加窑中存粮，照眼下开灶的数能支多久；若再添人，又能少支几日。算到后来，他才发觉自己前头说的“够过冬”，把后来续住的两家漏了。</p>
老李在旁等着，没笑他。</p>
林远将那两家的口粮添进去，请王掌柜把分批付粮的日子定下来。八两仍不动，三两应急也留下；商路若折了本，开春先缓师徒打算添置的东西，再想办法接活补，不能转头让几村拿寄粮填。</p>
“又有人来叩门呢？”老李问。</p>
这句话使他迟疑了。暖窑已经挤不下，再收人，总得有人少吃。他望向师父，陈老道也在等他答。</p>
“得先问还有哪里安置，能供几日。不能人先留下，再叫你拆种袋。”</p>
老李将粮样包住，说这话他记下了。陈老道这才让掌柜开支银的单子，问周进才回程最迟是哪日。出了柜房，林远又追上老李，把漏算的那两家告诉他，请他明日一道验粮。老李答应了，却没说这八两留得对。</p>
三十五两就这样分下去：粮十六，守望五，修补器具三，商本八，另留三两应急。银仍在药行，按单兑付。周进才的八两连货本、脚路吃用和约定工钱一并算，账归师徒；上趟各家的本利已经分清，这回谁再搭货，另挂货牌。</p>
出药铺以后，林远又去了州衙。</p>
他答应过西坡死者的父亲，要问审到哪里。书吏翻出供纸，沈禾开栅、孙二成引路都在，齐爷尚未拿到，余下几人的供词仍须查。林远问什么时候能定，书吏让候消息，又指着旧名册，叫他补齐两村带头人的押记。</p>
回山那日，他绕去死者家，把问来的原话说了。老人一直听着，末了问，既然认了开栅，还候什么。</p>
林远答不出。他在门口站了一阵，老人已经转身进屋。院里还放着秋后没收拾完的农具，里正答应来帮地的人，才做过一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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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两守望银拨到后山时，林远先请下湾补齐有据的急欠，又同里正约了来帮这家干活的人。葬费收条留着，帮工的日子另记，没合在一笔里销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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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底，王四嫂来问暖窑两家的饭还添不添。十一人十月底续过一次，木作夫妻、胡驮户等都有活，工粮能续；这两家却将石洼凑来的粮吃尽了，伤孩子还下不了地。老道让先从粮本里补一个月，石洼照旧来照看。</p>
周进才走前，赵铁生把一张买料纸塞给他。上头还画了添炉的地方，他看了价，问炉子搭起后谁来掌火。</p>
铁生说了两个能帮手的人，自己念完也停住了。那两人会抡锤，火候还要他盯。左肩至今抬高便疼，再添一座炉，凭什么赶得过来？他把画炉的那角撕下，留下砧、钳、锉和几截管铁样料，三两先修现有的。</p>
周进才将纸收好，临行又去暖窑问过种薯。还是九枚整的、三枚伤的。他请梁掌柜留意南来同行，有活物再看价；小娃想将记数的绳也给他，他没拿，让孩子留着看好这十二枚。</p>
十二月初，周进才随梁家过了河，八两名下的货和路用已经分清。回春堂先前收下的许顺回信，也已托同行继续东递。</p>
头批粮比他晚一日进山。老李随车走到坡口，王四上来接，他才肯把粮交出去，自己坐在路旁歇脚。掌柜装的干谷一路没有换，山上再验一回，第二批的钱便能付了。</p>
林远来扶他，他摆摆手，说走得动。</p>
“进才那八两，过年前能回来么？”</p>
“他应的是过年前。”</p>
老李点头，扶着车尾站起来。王四嫂正叫人抬粮进窑，种袋仍封在里头，谁也没再提拆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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