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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中旬，霍府的人第二次来时，崔进才知道，外头已经有人说皇爷要用灵露了。</p>
他拿过新补的方状，问这话从何而来。随从说霍大人只吩咐送物，旁人怎样传，自己哪里管得住，又催今日可否进呈，东西候久了怕失气。</p>
“昨日只收了盒。”崔进说，“收记给过你，你也看过。”</p>
随从陪着笑，没接这句话。他更怕空手回去：前日府里遣人寻制法，连夜誊了这么多字，今日若仍见不着皇帝，这几张纸又算什么？</p>
崔进将两份放在一起。原单只有取露、蒸制几句，新状添了颂辞和服用时候，药物、分量几处仍写随时加减。医官来看，先要近日脉案，核过后在纸边写方制未详。随从指着那四个字，说霍大人荐的原是润口饮子，不必一概当药。</p>
医官翻回末页，将久服养元几字指给他看。</p>
两人还未说完，客氏那里已传话，叫把盒子取去。</p>
崔进带着方状先去回，客氏问东西在哪里。他说留御药房，她便让人再去取。</p>
“你们看了一日，总该看明白了。没尝过，便说不好？”</p>
“尚未说好坏，是制法——”</p>
“我叫你拿来看看。”</p>
崔进只得告退。走出门才想起那盒瓶该由谁启，转身又不敢进去问，便让同来的内官守着，自己去见魏忠贤。</p>
十二月以来，皇帝吃得越来越少。厨房依着昨日说想吃的，今日做好，才揭盖又嫌气味重；客氏曾亲自候着接膳，送到里头仍劝不下几口。这两日听见有不苦的饮子，她先惦记的便是皇帝肯喝。至于外头怎么补纸、等谁具名，她已经听烦了。</p>
魏忠贤听过崔进的话，没让他把盒子藏回去。</p>
“带来。原封、方状，都带着。”</p>
他到时，客氏正把一碗几乎没动的粥交给宫人。见他进门，她留下碗，问是不是连自己也拿不得东西了。</p>
魏忠贤碰了碰碗沿，叫宫人另换热的，坐下才问：“谁说皇爷已经要用了？”</p>
“我说了给皇爷看看。”</p>
“霍府外头已经在传。”</p>
客氏一怔，随即沉下脸：“那是他们传的，问我做什么？”</p>
魏忠贤叫崔进当面回禀两次收呈。崔进说到随从称不宜久候，客氏便问，既怕搁坏，为何还留着。魏忠贤把新状递过去，说东西是谁制的都未问全，霍维华若肯把人送来，今日便可让太医问；光催进服，出了事却是屋里几个人回话。</p>
“你也叫这些纸绊住了？”</p>
“皇爷上回病变时，咱家在跟前。”</p>
客氏看着他，没再接。魏忠贤将盒子留在边案，只取两张方状，亲自入内。她端起新送的粥，也跟了进去。</p>
朱由校枕边摊着一份催饷奏报，听见脚步，抬手让挪远些。客氏舀了半匙粥给他，他咽下后摇头，说再换一样。</p>
“厨房已经在备了。”她劝，“还有霍维华进来的饮子，清润些，兴许合口。”</p>
皇帝说想起来了，问送到没有。魏忠贤呈上方状，将前后情形说清，又补了一句医官正在外间候着。</p>
朱由校没耐心看那两张密字，叫他念。念到随时加减，便止住：“这是服的时候加，还是制的时候加？”</p>
魏忠贤答，说奉问以后尚未补明。</p>
“那叫人问。朕如今想用，等得几日？”</p>
医官被召进来，跪在榻前，先问今日饮食。朱由校指着客氏手里的碗，让他看，又问灵露究竟有什么不好。</p>
医官说眼下不能断定，所制之物不详，与近日所用如何相合，也说不准。</p>
“少进一口呢？”</p>
医官伏低些，说不敢擅定。</p>
皇帝转向魏忠贤：“叫人先尝过。”</p>
魏忠贤应声，却没有立刻传人。他问医官，尝过一口、当时无事，能不能进御。医官连忙说，寻常人用后怎样，与圣躬今日能否进服，还须分别诊酌。</p>
朱由校脸上的不快已经明白露出来。客氏把粥碗搁下，说皇爷连寻常饮食都吃不进，总得有人拿个主意。医官额头贴地，屋里一时只听见炭火响。</p>
魏忠贤让他抬头回话。</p>
“只说不敢，今日便不用进膳了？把你诊得的情形说清，什么能进，什么须候，皇爷等着。”</p>
医官这才说起当日的诊候与饮食安排，又回到新进物：若霍府送来制者，先问明白；即便所得合用，也须再看皇帝当日情形。魏忠贤听完，问皇帝可准今日便遣人去催。</p>
朱由校没有答。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方状，手腕悬了一会儿，客氏替他拿近。纸翻到背面，仍是那些恭颂的字，服用的事反倒说不清。</p>
“从前进方的簿子呢？”</p>
崔进赶忙去取。旧时师徒进方后的诊候、太医院加减以及同日进药酒的记载，都收在一处。魏忠贤翻到当时病变的日期，朱由校让他停在那里，问药酒是谁送的。</p>
屋里的人都记得。他仍叫照纸上的名字念。</p>
念完，朱由校把那页压住，过了片刻才对医官说：“起来。缺哪几项，当着朕的面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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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官起身近前，逐处指出。魏忠贤随即叫崔进另抄，霍府送的原状仍留，不许拿新纸换走。皇帝等他说完，下旨制法补全以前不进；以后是否可用，太医院再按诊候回奏。</p>
客氏问午后备的另一样膳食还进不进。朱由校说进，少些，又将她搁开的粥拿回来，用了两口。</p>
魏忠贤一直看着他咽下去。待碗撤了，才回禀霍府外头传进服的话，朱由校皱眉，让查是谁先说的，别让外头替自己定吃什么。</p>
出暖阁后，魏忠贤先将传话的人留在廊下，单叫崔进近前。</p>
“外头说皇爷要用，你也听过？”</p>
“今日霍府的人——”</p>
“前日呢？”</p>
崔进背上凉了一片。他只顾说自己何时收盒、何时见方，越说越细，魏忠贤却始终没有应声。廊下那人等得跪了下去，他才停住。</p>
“将霍府两次送物的人分开问。谁在御药房替他说过话，也记着。”魏忠贤说，“原状一字不动。另给霍维华送话，咱家要制者，天明还找不来，就将他那个随从留下。”</p>
崔进问所录的口供一并交哪里。</p>
“先送咱家。”</p>
他听懂了，又不敢答得太快。方才御前查的是进服传言，此时连府里来人同哪些内官说过话，也须查。霍大人的名号仍在方状上，先被留下的却是替他催问的人。</p>
客氏跟出来，听见原封仍存御药房，谁来领都先报，脚下停了一停。</p>
魏忠贤转身对她说：“皇爷午后想吃什么，还得劳你。”</p>
她没理这一句，问崔进：“早先那两个陕西道人，如今也用不着在这里候了？”</p>
崔进躬身，说师徒早已奉准回山，近来由太医院诊视。</p>
“那就把谁的方、谁加减的写清楚。”客氏说，“往后又不好了，别只找每日端碗的人。”</p>
魏忠贤没有让她改口，叫崔进照实留存。客氏这才带宫人走了。</p>
霍维华接到回话，先问皇帝可曾称许。传话人将须补的纸呈上，又问府里哪一个是制者，几时能供问。霍维华看着那张纸，叫随从把两次进呈的事从头说来。那人说到外头传言，声音低下去，后面的话便接得不大齐。</p>
这一日，霍府终究没把制法补全。送物的随从留在外头候问，府里换了一个人来，只求将方状取回添改。崔进不敢给，也不敢说霍维华进错了东西，只把皇帝的原话又念一遍。</p>
散值前，医官来补诊候，听见霍府有人被留下，问话顿时少了。他将白日所书仔细看过，在“方制未详”下面加明还须诊酌圣躬，才肯将笔放下。崔进等他走远，合起簿子，原先想在收呈处补记的那句“客氏命取”，迟迟没落笔。到魏忠贤又遣人催，他只得照原话写上，夹在当日回报里送去。</p>
入夜，客氏另换的膳食送了进去。朱由校比白日多吃了些，客氏亲眼看完，才让撤碗。魏忠贤再入内时，皇帝正要那份搁了一日的奏报。</p>
“粮车几时能齐？”</p>
魏忠贤回说催文已经发下。朱由校看向他，问的是粮车，不是催文。他只得再答尚有几处未报实数，明日亲自追问。</p>
皇帝把奏报放回他手里，叫依数去催。魏忠贤退出去，先找掌事的人问车粮，走到廊下，又叫来值夜内官，把今日进过的药膳重新问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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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中旬，霍府的人第二次来时，崔进才知道，外头已经有人说皇爷要用灵露了。</p>
他拿过新补的方状，问这话从何而来。随从说霍大人只吩咐送物，旁人怎样传，自己哪里管得住，又催今日可否进呈，东西候久了怕失气。</p>
“昨日只收了盒。”崔进说，“收记给过你，你也看过。”</p>
随从陪着笑，没接这句话。他更怕空手回去：前日府里遣人寻制法，连夜誊了这么多字，今日若仍见不着皇帝，这几张纸又算什么？</p>
崔进将两份放在一起。原单只有取露、蒸制几句，新状添了颂辞和服用时候，药物、分量几处仍写随时加减。医官来看，先要近日脉案，核过后在纸边写方制未详。随从指着那四个字，说霍大人荐的原是润口饮子，不必一概当药。</p>
医官翻回末页，将久服养元几字指给他看。</p>
两人还未说完，客氏那里已传话，叫把盒子取去。</p>
崔进带着方状先去回，客氏问东西在哪里。他说留御药房，她便让人再去取。</p>
“你们看了一日，总该看明白了。没尝过，便说不好？”</p>
“尚未说好坏，是制法——”</p>
“我叫你拿来看看。”</p>
崔进只得告退。走出门才想起那盒瓶该由谁启，转身又不敢进去问，便让同来的内官守着，自己去见魏忠贤。</p>
十二月以来，皇帝吃得越来越少。厨房依着昨日说想吃的，今日做好，才揭盖又嫌气味重；客氏曾亲自候着接膳，送到里头仍劝不下几口。这两日听见有不苦的饮子，她先惦记的便是皇帝肯喝。至于外头怎么补纸、等谁具名，她已经听烦了。</p>
魏忠贤听过崔进的话，没让他把盒子藏回去。</p>
“带来。原封、方状，都带着。”</p>
他到时，客氏正把一碗几乎没动的粥交给宫人。见他进门，她留下碗，问是不是连自己也拿不得东西了。</p>
魏忠贤碰了碰碗沿，叫宫人另换热的，坐下才问：“谁说皇爷已经要用了？”</p>
“我说了给皇爷看看。”</p>
“霍府外头已经在传。”</p>
客氏一怔，随即沉下脸：“那是他们传的，问我做什么？”</p>
魏忠贤叫崔进当面回禀两次收呈。崔进说到随从称不宜久候，客氏便问，既怕搁坏，为何还留着。魏忠贤把新状递过去，说东西是谁制的都未问全，霍维华若肯把人送来，今日便可让太医问；光催进服，出了事却是屋里几个人回话。</p>
“你也叫这些纸绊住了？”</p>
“皇爷上回病变时，咱家在跟前。”</p>
客氏看着他，没再接。魏忠贤将盒子留在边案，只取两张方状，亲自入内。她端起新送的粥，也跟了进去。</p>
朱由校枕边摊着一份催饷奏报，听见脚步，抬手让挪远些。客氏舀了半匙粥给他，他咽下后摇头，说再换一样。</p>
“厨房已经在备了。”她劝，“还有霍维华进来的饮子，清润些，兴许合口。”</p>
皇帝说想起来了，问送到没有。魏忠贤呈上方状，将前后情形说清，又补了一句医官正在外间候着。</p>
朱由校没耐心看那两张密字，叫他念。念到随时加减，便止住：“这是服的时候加，还是制的时候加？”</p>
魏忠贤答，说奉问以后尚未补明。</p>
“那叫人问。朕如今想用，等得几日？”</p>
医官被召进来，跪在榻前，先问今日饮食。朱由校指着客氏手里的碗，让他看，又问灵露究竟有什么不好。</p>
医官说眼下不能断定，所制之物不详，与近日所用如何相合，也说不准。</p>
“少进一口呢？”</p>
医官伏低些，说不敢擅定。</p>
皇帝转向魏忠贤：“叫人先尝过。”</p>
魏忠贤应声，却没有立刻传人。他问医官，尝过一口、当时无事，能不能进御。医官连忙说，寻常人用后怎样，与圣躬今日能否进服，还须分别诊酌。</p>
朱由校脸上的不快已经明白露出来。客氏把粥碗搁下，说皇爷连寻常饮食都吃不进，总得有人拿个主意。医官额头贴地，屋里一时只听见炭火响。</p>
魏忠贤让他抬头回话。</p>
“只说不敢，今日便不用进膳了？把你诊得的情形说清，什么能进，什么须候，皇爷等着。”</p>
医官这才说起当日的诊候与饮食安排，又回到新进物：若霍府送来制者，先问明白；即便所得合用，也须再看皇帝当日情形。魏忠贤听完，问皇帝可准今日便遣人去催。</p>
朱由校没有答。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方状，手腕悬了一会儿，客氏替他拿近。纸翻到背面，仍是那些恭颂的字，服用的事反倒说不清。</p>
“从前进方的簿子呢？”</p>
崔进赶忙去取。旧时师徒进方后的诊候、太医院加减以及同日进药酒的记载，都收在一处。魏忠贤翻到当时病变的日期，朱由校让他停在那里，问药酒是谁送的。</p>
屋里的人都记得。他仍叫照纸上的名字念。</p>
念完，朱由校把那页压住，过了片刻才对医官说：“起来。缺哪几项，当着朕的面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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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官起身近前，逐处指出。魏忠贤随即叫崔进另抄，霍府送的原状仍留，不许拿新纸换走。皇帝等他说完，下旨制法补全以前不进；以后是否可用，太医院再按诊候回奏。</p>
客氏问午后备的另一样膳食还进不进。朱由校说进，少些，又将她搁开的粥拿回来，用了两口。</p>
魏忠贤一直看着他咽下去。待碗撤了，才回禀霍府外头传进服的话，朱由校皱眉，让查是谁先说的，别让外头替自己定吃什么。</p>
出暖阁后，魏忠贤先将传话的人留在廊下，单叫崔进近前。</p>
“外头说皇爷要用，你也听过？”</p>
“今日霍府的人——”</p>
“前日呢？”</p>
崔进背上凉了一片。他只顾说自己何时收盒、何时见方，越说越细，魏忠贤却始终没有应声。廊下那人等得跪了下去，他才停住。</p>
“将霍府两次送物的人分开问。谁在御药房替他说过话，也记着。”魏忠贤说，“原状一字不动。另给霍维华送话，咱家要制者，天明还找不来，就将他那个随从留下。”</p>
崔进问所录的口供一并交哪里。</p>
“先送咱家。”</p>
他听懂了，又不敢答得太快。方才御前查的是进服传言，此时连府里来人同哪些内官说过话，也须查。霍大人的名号仍在方状上，先被留下的却是替他催问的人。</p>
客氏跟出来，听见原封仍存御药房，谁来领都先报，脚下停了一停。</p>
魏忠贤转身对她说：“皇爷午后想吃什么，还得劳你。”</p>
她没理这一句，问崔进：“早先那两个陕西道人，如今也用不着在这里候了？”</p>
崔进躬身，说师徒早已奉准回山，近来由太医院诊视。</p>
“那就把谁的方、谁加减的写清楚。”客氏说，“往后又不好了，别只找每日端碗的人。”</p>
魏忠贤没有让她改口，叫崔进照实留存。客氏这才带宫人走了。</p>
霍维华接到回话，先问皇帝可曾称许。传话人将须补的纸呈上，又问府里哪一个是制者，几时能供问。霍维华看着那张纸，叫随从把两次进呈的事从头说来。那人说到外头传言，声音低下去，后面的话便接得不大齐。</p>
这一日，霍府终究没把制法补全。送物的随从留在外头候问，府里换了一个人来，只求将方状取回添改。崔进不敢给，也不敢说霍维华进错了东西，只把皇帝的原话又念一遍。</p>
散值前，医官来补诊候，听见霍府有人被留下，问话顿时少了。他将白日所书仔细看过，在“方制未详”下面加明还须诊酌圣躬，才肯将笔放下。崔进等他走远，合起簿子，原先想在收呈处补记的那句“客氏命取”，迟迟没落笔。到魏忠贤又遣人催，他只得照原话写上，夹在当日回报里送去。</p>
入夜，客氏另换的膳食送了进去。朱由校比白日多吃了些，客氏亲眼看完，才让撤碗。魏忠贤再入内时，皇帝正要那份搁了一日的奏报。</p>
“粮车几时能齐？”</p>
魏忠贤回说催文已经发下。朱由校看向他，问的是粮车，不是催文。他只得再答尚有几处未报实数，明日亲自追问。</p>
皇帝把奏报放回他手里，叫依数去催。魏忠贤退出去，先找掌事的人问车粮，走到廊下，又叫来值夜内官，把今日进过的药膳重新问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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