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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下旬，老李看见周进才回山，先去问跟车的：梁家的货卸完了没有？若还要搬，等这边的人把粮放下，便过去搭手。</p>
周进才从车后绕出来，说城里已经交清了，这两袋是后山的。</p>
“前些日子买的粮，不都送齐了？”</p>
“这是这趟挣的。”</p>
老李仍去看林远。林远自己也才拿到账，翻到末页，见周进才将原本与余数分写着：八两出去，九两四钱回来，约定的工钱、一来一往脚路吃用全付清了。净余一两四钱，六钱买眼前的粮，四钱买种薯并付包裹托带，剩下四钱滚进下一趟。</p>
八两四钱已经寄回回春堂。林远看过凭据，抬头便笑，叫老李来听。老李将两个袋口摸了又摸，问真连进才自己的工钱也扣过了。</p>
周进才把个人的钱袋拍给他看：“扣过了。家里还等着这份呢。”</p>
这趟他先卖药，回程又搭日用货。平阳那家熟铺验过上等干药，愿按先前谈的价收；陈根另交一家，省了混在一起叫人压价。回来的针线几样，出门前便请王掌柜问过买主，到了葭州只等过秤交货，不必守着摊子零卖。</p>
也有一户嫌铜针粗，临时要少取。周进才让他照原先看过的样挑出不合的，挑完只退一小包，转给另一家铺户。掌柜肯替着说话，钱也得当面收清。他在城里多住了一夜，今早结完，才敢说这趟净剩多少。</p>
老李催人抬粮，自己跟到窑口，又折回来请周进才今晚吃饭。进才说还得回家，妻子只听人说梁家的队到了，尚不知自己在哪儿。他将几张票交好，坐在门外灌了一碗热水，便下了山。</p>
新买的十八枚薯，路上冻坏四枚。陈老道拣出坏的，余下十四枚另装浅筐，送到暖窑，与原来的十二枚分开放。小娃算了两遍，写下二十六，寡妇看不懂字，让他一筐一筐指给自己听，才答应替他照看。</p>
另一包是铁生等的管铁样料，花的是器具款，没算进商本。他看过字号与托运凭据，先收在待验处。这几截料够看成色，真要添造，还得另买。</p>
州里的回文也在年关前到了。</p>
七村名册已经收下，准修复那杆迟发铳，送复验后归用；少量试料可由官匠监作，另挂号留棚。添造与分柜尚在续申。工房来人同铁生核过旧记，修毕带走，数日后梁五随复验退件的车，将铳抱了回来。</p>
铁生在院里迎上去，先看黄牌。梁五把准予归用的文书给他，说牌已撤了。两人进石棚，腾出那段空了几个月的架位，原有五杆终于又排齐。</p>
林远进来时，铁生正在摸左肩。入冬后他已能做些活，手臂往上举仍牵得紧。林远以为又疼，劝他坐下，铁生却问年后怎么练人。</p>
“柳沟来过几趟，总叫他们看，什么时候才上手？”</p>
十八个常练、六个替补，名字已经凑齐。林远想将常来的分两班，每隔几日轮一回，梁五担心夜岗还要用这批人；从岗上直接来，站着也打盹。王四在旁听着，说再把搬伤者、接家口的人都叫上，灶房容不下，半日也练不完。</p>
赵铁生让他将纸拿来，先把各村同一夜当值的挪开，再从旧人里挑带头的。梁五带铳手，王四练接人，老李带跑信的认路，杜旺随他走近段；铁生在场院看换班。新来的先跟一个熟人，不必每件事都等林远开口。</p>
“你要都看着，哪天进城，俺们就不练了？”铁生问。</p>
林远在安民厂也分过班，到了这里却总想把每一处再看一眼。他将手里的纸留给铁生，问什么时候开始。</p>
“明早。年下各家有事，先走一回，过年接着来。”</p>
……</p>
次日来的人中，柳沟后生最先去看铳。梁五点到他，叫他跟王四走，他站着没动，说家里让来学放铳的。</p>
王四问他昨日是不是守过西口。</p>
“守了。”</p>
“村里下头几家的老人，谁去接？”</p>
后生说会有人管。他只来过两回，看过铳，还没轮上放，眼下又叫去抬门板，难免不情愿。柳沟一同来的也帮他说，铳在后山总要有人会使，学会一个，回去还能教旁人。</p>
梁五叫来一个练熟的替手，让后生认清，往后跟这个人学，今日先随王四把西路走通。</p>
“是不是练了也轮不上？”后生问。</p>
铁生叫梁五把日子定下。后生年初三值夜，便排到初五上午，先跟人认铳、学领退，轮到试放还得另看。他听见有了准日子，又问当真记下没有，梁五让同村的人也来听，回去互相叫一声。</p>
后生这才跟王四出门。临走他将初五又念了一遍，怕自己听错，回头再来扑空。</p>
王四没再训他，将门板的一头交给他，自己与另一个人抬后头。板上放着装土的袋子，到窄坡时，后生想抄近路，王四让他看看板能否横过去。他试了试，只能退回，改走早先议过的缓坡。</p>
走到西侧接信石，老李已带人候着，问哪里来的人、要送到哪里。后生说送后山，老李便指给他看：从柳沟来，先到上院；从这里再往后山赶，要多过一道外沟，正好迎着外路来人。三个抬板的照着绕过一次，回来汗已湿透里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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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到换岗，口信也跟着换。老李说的是西沟有人、未见入村，杜旺接过，走到下一处复述；后头一个人顺口说成西沟进了贼，被前头的人当面叫住，重新听了一遍。九月那回“有人抢粮”传得太快，究竟错在哪一段没人认得，这回便在听见的时候改。</p>
午前，铁生让两班自己交接。林远站在场院另一头，看王四把板交回，问柳沟后生走哪条路。那人指着西侧，说先去上院，若来人已经截在外沟，不能带老人往后山挤。</p>
梁五收铳时，几个看热闹的还不肯走。铁生让他留下明日要当值的，其余领过今日误工便回村。他算过这段用粮，守望公账先支，往后各村该摊的照日补；不是领了这顿饭，从此天天来后山吃。</p>
林远这才过来，把明日进城的事交代了。铁生问回山早不早，他说尽量，铁生便叫不用赶，去问清添造的消息。</p>
年前这几日没再合练，各岗照旧轮。东梁的人临走，领回自村后生的换班话，能当场复述的便自己回，听不清的另找个同村人领着。柳沟那个后生最后来取柴绳，问梁五下一回是不是还跟那个替手。梁五点头，他才走。</p>
……</p>
正月初，来回春堂送空袋的人在下湾传了几句话。</p>
旧驿路上有三骑，鞍边卷着黑旗。见着脚户，先问哪里有粮，又问南边修车的住处、后山白日开不开门。送袋人说完，有人认定是九月那伙，老李却问他亲眼见了没有。</p>
他说没见，是脚户途中告诉他的。</p>
老李让他领自己去找人，林远也跟着出了院。走到石棚前，梁五正要叫刚来的后生散了，铁生在里头喊住，说尚没报到本村，先照今日的练。</p>
林远回头看了一眼，继续下坡。场院里的喊声没有跟着停，梁五正在叫下一班上前接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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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下旬，老李看见周进才回山，先去问跟车的：梁家的货卸完了没有？若还要搬，等这边的人把粮放下，便过去搭手。</p>
周进才从车后绕出来，说城里已经交清了，这两袋是后山的。</p>
“前些日子买的粮，不都送齐了？”</p>
“这是这趟挣的。”</p>
老李仍去看林远。林远自己也才拿到账，翻到末页，见周进才将原本与余数分写着：八两出去，九两四钱回来，约定的工钱、一来一往脚路吃用全付清了。净余一两四钱，六钱买眼前的粮，四钱买种薯并付包裹托带，剩下四钱滚进下一趟。</p>
八两四钱已经寄回回春堂。林远看过凭据，抬头便笑，叫老李来听。老李将两个袋口摸了又摸，问真连进才自己的工钱也扣过了。</p>
周进才把个人的钱袋拍给他看：“扣过了。家里还等着这份呢。”</p>
这趟他先卖药，回程又搭日用货。平阳那家熟铺验过上等干药，愿按先前谈的价收；陈根另交一家，省了混在一起叫人压价。回来的针线几样，出门前便请王掌柜问过买主，到了葭州只等过秤交货，不必守着摊子零卖。</p>
也有一户嫌铜针粗，临时要少取。周进才让他照原先看过的样挑出不合的，挑完只退一小包，转给另一家铺户。掌柜肯替着说话，钱也得当面收清。他在城里多住了一夜，今早结完，才敢说这趟净剩多少。</p>
老李催人抬粮，自己跟到窑口，又折回来请周进才今晚吃饭。进才说还得回家，妻子只听人说梁家的队到了，尚不知自己在哪儿。他将几张票交好，坐在门外灌了一碗热水，便下了山。</p>
新买的十八枚薯，路上冻坏四枚。陈老道拣出坏的，余下十四枚另装浅筐，送到暖窑，与原来的十二枚分开放。小娃算了两遍，写下二十六，寡妇看不懂字，让他一筐一筐指给自己听，才答应替他照看。</p>
另一包是铁生等的管铁样料，花的是器具款，没算进商本。他看过字号与托运凭据，先收在待验处。这几截料够看成色，真要添造，还得另买。</p>
州里的回文也在年关前到了。</p>
七村名册已经收下，准修复那杆迟发铳，送复验后归用；少量试料可由官匠监作，另挂号留棚。添造与分柜尚在续申。工房来人同铁生核过旧记，修毕带走，数日后梁五随复验退件的车，将铳抱了回来。</p>
铁生在院里迎上去，先看黄牌。梁五把准予归用的文书给他，说牌已撤了。两人进石棚，腾出那段空了几个月的架位，原有五杆终于又排齐。</p>
林远进来时，铁生正在摸左肩。入冬后他已能做些活，手臂往上举仍牵得紧。林远以为又疼，劝他坐下，铁生却问年后怎么练人。</p>
“柳沟来过几趟，总叫他们看，什么时候才上手？”</p>
十八个常练、六个替补，名字已经凑齐。林远想将常来的分两班，每隔几日轮一回，梁五担心夜岗还要用这批人；从岗上直接来，站着也打盹。王四在旁听着，说再把搬伤者、接家口的人都叫上，灶房容不下，半日也练不完。</p>
赵铁生让他将纸拿来，先把各村同一夜当值的挪开，再从旧人里挑带头的。梁五带铳手，王四练接人，老李带跑信的认路，杜旺随他走近段；铁生在场院看换班。新来的先跟一个熟人，不必每件事都等林远开口。</p>
“你要都看着，哪天进城，俺们就不练了？”铁生问。</p>
林远在安民厂也分过班，到了这里却总想把每一处再看一眼。他将手里的纸留给铁生，问什么时候开始。</p>
“明早。年下各家有事，先走一回，过年接着来。”</p>
……</p>
次日来的人中，柳沟后生最先去看铳。梁五点到他，叫他跟王四走，他站着没动，说家里让来学放铳的。</p>
王四问他昨日是不是守过西口。</p>
“守了。”</p>
“村里下头几家的老人，谁去接？”</p>
后生说会有人管。他只来过两回，看过铳，还没轮上放，眼下又叫去抬门板，难免不情愿。柳沟一同来的也帮他说，铳在后山总要有人会使，学会一个，回去还能教旁人。</p>
梁五叫来一个练熟的替手，让后生认清，往后跟这个人学，今日先随王四把西路走通。</p>
“是不是练了也轮不上？”后生问。</p>
铁生叫梁五把日子定下。后生年初三值夜，便排到初五上午，先跟人认铳、学领退，轮到试放还得另看。他听见有了准日子，又问当真记下没有，梁五让同村的人也来听，回去互相叫一声。</p>
后生这才跟王四出门。临走他将初五又念了一遍，怕自己听错，回头再来扑空。</p>
王四没再训他，将门板的一头交给他，自己与另一个人抬后头。板上放着装土的袋子，到窄坡时，后生想抄近路，王四让他看看板能否横过去。他试了试，只能退回，改走早先议过的缓坡。</p>
走到西侧接信石，老李已带人候着，问哪里来的人、要送到哪里。后生说送后山，老李便指给他看：从柳沟来，先到上院；从这里再往后山赶，要多过一道外沟，正好迎着外路来人。三个抬板的照着绕过一次，回来汗已湿透里衣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轮到换岗，口信也跟着换。老李说的是西沟有人、未见入村，杜旺接过，走到下一处复述；后头一个人顺口说成西沟进了贼，被前头的人当面叫住，重新听了一遍。九月那回“有人抢粮”传得太快，究竟错在哪一段没人认得，这回便在听见的时候改。</p>
午前，铁生让两班自己交接。林远站在场院另一头，看王四把板交回，问柳沟后生走哪条路。那人指着西侧，说先去上院，若来人已经截在外沟，不能带老人往后山挤。</p>
梁五收铳时，几个看热闹的还不肯走。铁生让他留下明日要当值的，其余领过今日误工便回村。他算过这段用粮，守望公账先支，往后各村该摊的照日补；不是领了这顿饭，从此天天来后山吃。</p>
林远这才过来，把明日进城的事交代了。铁生问回山早不早，他说尽量，铁生便叫不用赶，去问清添造的消息。</p>
年前这几日没再合练，各岗照旧轮。东梁的人临走，领回自村后生的换班话，能当场复述的便自己回，听不清的另找个同村人领着。柳沟那个后生最后来取柴绳，问梁五下一回是不是还跟那个替手。梁五点头，他才走。</p>
……</p>
正月初，来回春堂送空袋的人在下湾传了几句话。</p>
旧驿路上有三骑，鞍边卷着黑旗。见着脚户，先问哪里有粮，又问南边修车的住处、后山白日开不开门。送袋人说完，有人认定是九月那伙，老李却问他亲眼见了没有。</p>
他说没见，是脚户途中告诉他的。</p>
老李让他领自己去找人，林远也跟着出了院。走到石棚前，梁五正要叫刚来的后生散了，铁生在里头喊住，说尚没报到本村，先照今日的练。</p>
林远回头看了一眼，继续下坡。场院里的喊声没有跟着停，梁五正在叫下一班上前接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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