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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户还在下湾，老李到时，他正准备套车。</p>
三匹马，卷着黑旗，问话的男人嘴边一道疤。除此以外，他说不出多少。老李请他再想想，对方又记起那人问过旧铺子，自己答早塌了，男人却朝同伴笑，像是不信。</p>
渡口照料牲口的孟老汉恰在旁边，听见便问，是不是西边带井的那处。脚户指了方向，他说年前见过齐老头在那里，如今都喊齐爷，从前在铺里当差的。</p>
老李拦住他细问。孟老汉报了原来那一铺，又说还在世的旧相识能认；年前齐爷身后跟着持刀的人，那人催他快走，他便走了。至于如今给谁办事，老汉不知道。</p>
次日，林远带两人进城。冯姓俘虏临死前说的齐爷，沈禾、孙二成供的北沟塌铺，到此才有活人认出旧日来历。张判官拿出剪销的旧票，孟老汉认得样子，说铺里早不用了，又添了两个人证的住处。</p>
北关油坊也查过，壶是早年卖出的旧器，伙计认不出后来的买油人。孙家那半袋豆仍未查出新的凭据。林远问孙二成家里还须怎样，张判官让照原先留意，谁若借着这件事去拿他家的东西，先报上来。</p>
林远在廊下碰见了孙二成的母亲。她同小儿子来送衣裳，认出林远便起身，张了张嘴，却先问二成在山里拿没拿过谁家的粮。</p>
林远将问出的事说了：两袋粮还没给，路却是他指的；起火冲门，事先也知道。</p>
老妇望着儿子抱的包袱。小儿子说，家里还以为哥哥跟了驮队，母亲收到那半袋豆，高兴得逢人便讲。如今人家再问，她不敢出门，今日还是天没亮便起了身。</p>
“娘，衣裳送了就回吧。”他说。</p>
老妇却问林远，西坡那家收不收东西。林远问她送什么，她从包袱边拿出一双做好的布鞋，说自己没有粮。</p>
“人家儿子没了。”林远说。</p>
她捏着鞋，没再往前递。</p>
小儿子搀她坐回去，忽然告诉林远，村里不让自己守路了，挑土修墙也不叫；去问旁的工，人家总说过两日。他说这些时不敢望母亲，只求有不近粮窑的活，捎句话到石洼。</p>
林远答应替他问，没许下几时。小儿子又请他打听能不能往里捎话：家里没搬，让哥哥受问时照实讲，莫再说找不着家人。</p>
供纸收好，林远才问十一月送来的添造申请。</p>
张判官叫他等着，取过七村的名册，又将旧五杆复验、寨战十次实发的记录夹在一起，去见知州。林远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，见一队领粮的人进库院，又听两个差役抱怨护粮的人手还要往外调。</p>
郭知州准他进去，只问几件实事：哪几村真出了人，铳做出来放哪里，料钱从何处来。</p>
林远将轮值和各村拟摊的数呈上。知州看过，说官料不能再拨，州兵也抽不去；准了添造，守的还是原来报上的路口，往后巡查、领退都要找得着人。林远答应，知州才让张判官将申文续报延绥东路。</p>
出了衙门，林远先去回春堂，请王掌柜帮着留意铁价，没交定钱。批文一日不到，那笔料就一日不能当作已经用在十杆铳上。</p>
正月中旬，东路回文到州，准自筹添造十杆普通火绳铳，按批送验，合格后照号交七村守隘。另有两副官用坏车交后山修，官料与工钱另列。</p>
赵铁生听完便去叫周木生看坏车，自己找来两名旧帮工，定下开工的日子。院里几个后生问哪村先领，他让先同周进才去接料；火上的事仍由自己带着熟手做。要开炉，林远也有了可忙的，批文收好，便与各村来人去兑早先议定的料钱。</p>
……</p>
来使过了几日才到。</p>
两个人牵马进下湾，问能管后山粮的人在哪里。守路的将他们留住，老李下去一看，开口那人嘴边果然有疤。他叫马留在村口，刀也解下，两人起初不肯，听见只能在寨门外说话，疤嘴男人才卸刀交给同伴，叫他一道放下。</p>
空棚靠着寨门外墙，周木生正在那里修一根长车辕。老李领人坐下，又叫人去请林远。男人盯着车辕看，问是官家的还是村里的，木生只说做活，没往下答。</p>
林远同周进才到了，男人起身拱手，说替高迎祥高头领来寻个方便。</p>
林远脚下一缓。</p>
这个名字从前在书里、游戏里出现，他记得比葭州城里的官还牢。如今来人就站在眼前，鞋帮都是冻泥，袖口露着破絮，说北面弟兄缺粮，要向几村买十石。林远却连他们在什么地方、有多少人都不知道。</p>
他让周进才留下，自己坐到对面，先问粮运去哪里。</p>
“有人来搬，不劳你们送。价照附近的给。”</p>
周进才问是不是当面付现。男人说可以先给些，余下等货搬走再算。周进才便请他先去州城问，后山没有十石可以这样卖。</p>
男人不再同他议，转向林远：“年前车一趟趟往这里来，十石都凑不出？”</p>
“买来吃冬的，七村还有寄粮。各家的粮，我卖不了。”</p>
“各家能把粮放来，你的话总有人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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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说只可卖两斗路粮，现钱现粮，价照城里。他用的是后山自有的余粮，七村寄存的袋子不动。</p>
男人笑了一声，问两斗够谁吃。棚口的老李插进来，说这里一天也不是一张嘴，男人便问住着多少流民，能不能叫两个出来见见。</p>
老李朝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去叫。</p>
棚里安静下来，能听见木生在旁边刮车辕。男人转头看着他，直到刨声也停了，才说粮少可以再商量，路却须借：北面队伍往南走，绕官道要过卡口，沿这几道沟便近得多。几十个人一拨，天晚借院子歇脚，烧口水，不能村村拿刀枪拦着。</p>
“这话你今日带到，省得往后撞着，不认人。”</p>
林远问若有人夜里翻墙拿东西，找谁。男人说自有高头领约束，叫他不必多虑，又要他留一个人同行，沿路说是后山答应借道的。</p>
周进才将凳子往后挪，堵住通寨门的空处。木生把车辕拖回自己这边，起身去了门口。</p>
林远说：“成队的人不进村。今日你们两个来了，有话在这里说，粮也在这里交。下一拨也照这个办。”</p>
陪来的男人一直没开口，这时抬起头：“都饿着，走不动，在村外冻一夜？”</p>
“那就白日走大路。”老李说。</p>
疤嘴男人止住同伴，重又向林远拱手，说听闻这里有个铁匠，手艺好，北面缺这样的人。若肯跟去，粮食管够，家小也接上，不必困在几道沟里。</p>
林远还未答，赵铁生已经到了棚外。木生去叫的他，身后又有两名做活的后生过来。铁生问找自己何事，听完招揽便摇头，说不去。</p>
男人说听闻他上回守寨伤了肩，劝他先别急，跟着也只管做活，不必再拿伤胳膊守寨。随即掏出一块碎银搁在辕头，叫买些酒暖身，工食另算。</p>
铁生没拿。那人又问，家里是谁做主，是不是须先问陈道长。</p>
“我自己说不去。”</p>
“你带个妹子，往后总要替她打算。这里给多少？”</p>
“吃住都在这里。”</p>
“那就是还没个数？”</p>
铁生让木生将辕头抬高些，别压着刚刨的地方。男人只好把银子先拿起，等两人架好，仍要放，铁生伸手挡住了。</p>
“我的炉子在山上，人也在山上。你把银子收了，另找人吧。”</p>
他左手扶着车辕，收回时肩上有些僵。二丫已听见外头说话，从寨门探头望，铁生叫她回去。她不肯，便站在门里，离门槛几步远。</p>
陪来的男人朝她看，铁生上前一步，遮住了目光。老李也从棚口挪过来，叫来使把要买的两斗粮定下，要便过斗，不要就下山，村口的人还在替他们看马。</p>
疤嘴男人收银入怀，重新问林远：“他年轻，不懂外头。你不劝劝？”</p>
“他已经回了。”</p>
“几村的路都在这里。你们的货也要出去，这一回话说死，以后再想转圜，可就难了。”</p>
林远听见周进才在身后吸了一口气。回春堂还有待提的货，买铁的车也要走路，这句话吓得住谁，对方看得很明白。</p>
他问：“今日卖你两斗，明日让一队带刀的人住进来，后日便要留铁匠。到了后日，再回你这句话，能不能行？”</p>
男人没有答，站起身叫装粮。</p>
周进才出去量粮。老李仍留在棚边，听见陪来的低声说，车若肯借，走后沟省事，齐铺兵年前量过，马也过得去。疤嘴男人叫了他一声，他便住口。</p>
老李将话记在心里，没有当面追问。粮量好，现钱数清，两人背上搭袋下山，到了村口取刀牵马，果然往废驿沟拐。</p>
杜旺想跟去看。老李带他只到下一道梁，见沟里还有牲口走过的痕迹，远处几个路头都能出人，便叫他先回去报方向，自己也随即折返。</p>
……</p>
林远将齐铺兵的话添在给张判官的报信里，请他再问孟老汉。剪销旧票、冯俘说的人，与这回掌路的齐爷已经接上，仍须差役追人，不能叫老李带两个人去掏那处塌铺。</p>
周进才问城里的货怎么办。林远让暂缓，他却不肯就这么下山传话。</p>
“王掌柜替咱们占着货钱，伙计替咱们搬，车到日子总要走。今日缓，明日也缓，等你一句路清了，谁敢替你说清了？”</p>
林远被问住。方才那两个人还在时，他最恨对方拿出货的路逼人，如今门关了，货却真得从那里过。</p>
铁生说，官车坏件明日仍来，走的是城里到下湾的正路，不经废驿沟。林远便请老李先问沿路两村的岗口，自己给王掌柜写信，只停这一趟单走的小车，货仍寄铺里，添的仓脚从师徒这趟货款出。正路若无新警，就请掌柜下次同官车一路送到下湾，山上派人去接。</p>
周进才问，若正路也不能走呢。</p>
“你先给河东回话，别应新货。我去州里问能不能随下一拨粮车同行，等不到，就把未发的退了。”</p>
有一包已经付过定钱。周进才提醒他，退了未必肯全还。林远说知道，让他将这笔一同写进信里。周进才这才去找送信人，官车坏件照旧先到下湾，等老李看过来路再接上山。</p>
二丫等人走了，才从门里出来，拉住哥哥。</p>
“俺不去那边。你也别去。”</p>
铁生说已经回绝了，二丫仍攥着他的衣裳，叫他往后也别答应。直到哥哥点头，她才松开，又问那人还来不来。铁生说不知道，让她同小娃这几日别往西坡跑，自己跟梁五去点铳。</p>
老李已经叫人往西侧挂白旗。各村见旗先警戒，再听跑信人说清缘故；留守的人不动，外出的家口早些接回来。林远站在寨门边，远处的旗才展开，旧驿沟里看不见人影。</p>
石棚里响起柜门声。两名持钥人都到了，梁五照名领用，铁生替铳手安排往西侧去的人。新铳离交验还早，今晚守路仍得靠那五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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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户还在下湾，老李到时，他正准备套车。</p>
三匹马，卷着黑旗，问话的男人嘴边一道疤。除此以外，他说不出多少。老李请他再想想，对方又记起那人问过旧铺子，自己答早塌了，男人却朝同伴笑，像是不信。</p>
渡口照料牲口的孟老汉恰在旁边，听见便问，是不是西边带井的那处。脚户指了方向，他说年前见过齐老头在那里，如今都喊齐爷，从前在铺里当差的。</p>
老李拦住他细问。孟老汉报了原来那一铺，又说还在世的旧相识能认；年前齐爷身后跟着持刀的人，那人催他快走，他便走了。至于如今给谁办事，老汉不知道。</p>
次日，林远带两人进城。冯姓俘虏临死前说的齐爷，沈禾、孙二成供的北沟塌铺，到此才有活人认出旧日来历。张判官拿出剪销的旧票，孟老汉认得样子，说铺里早不用了，又添了两个人证的住处。</p>
北关油坊也查过，壶是早年卖出的旧器，伙计认不出后来的买油人。孙家那半袋豆仍未查出新的凭据。林远问孙二成家里还须怎样，张判官让照原先留意，谁若借着这件事去拿他家的东西，先报上来。</p>
林远在廊下碰见了孙二成的母亲。她同小儿子来送衣裳，认出林远便起身，张了张嘴，却先问二成在山里拿没拿过谁家的粮。</p>
林远将问出的事说了：两袋粮还没给，路却是他指的；起火冲门，事先也知道。</p>
老妇望着儿子抱的包袱。小儿子说，家里还以为哥哥跟了驮队，母亲收到那半袋豆，高兴得逢人便讲。如今人家再问，她不敢出门，今日还是天没亮便起了身。</p>
“娘，衣裳送了就回吧。”他说。</p>
老妇却问林远，西坡那家收不收东西。林远问她送什么，她从包袱边拿出一双做好的布鞋，说自己没有粮。</p>
“人家儿子没了。”林远说。</p>
她捏着鞋，没再往前递。</p>
小儿子搀她坐回去，忽然告诉林远，村里不让自己守路了，挑土修墙也不叫；去问旁的工，人家总说过两日。他说这些时不敢望母亲，只求有不近粮窑的活，捎句话到石洼。</p>
林远答应替他问，没许下几时。小儿子又请他打听能不能往里捎话：家里没搬，让哥哥受问时照实讲，莫再说找不着家人。</p>
供纸收好，林远才问十一月送来的添造申请。</p>
张判官叫他等着，取过七村的名册，又将旧五杆复验、寨战十次实发的记录夹在一起，去见知州。林远在廊下候了半个时辰，见一队领粮的人进库院，又听两个差役抱怨护粮的人手还要往外调。</p>
郭知州准他进去，只问几件实事：哪几村真出了人，铳做出来放哪里，料钱从何处来。</p>
林远将轮值和各村拟摊的数呈上。知州看过，说官料不能再拨，州兵也抽不去；准了添造，守的还是原来报上的路口，往后巡查、领退都要找得着人。林远答应，知州才让张判官将申文续报延绥东路。</p>
出了衙门，林远先去回春堂，请王掌柜帮着留意铁价，没交定钱。批文一日不到，那笔料就一日不能当作已经用在十杆铳上。</p>
正月中旬，东路回文到州，准自筹添造十杆普通火绳铳，按批送验，合格后照号交七村守隘。另有两副官用坏车交后山修，官料与工钱另列。</p>
赵铁生听完便去叫周木生看坏车，自己找来两名旧帮工，定下开工的日子。院里几个后生问哪村先领，他让先同周进才去接料；火上的事仍由自己带着熟手做。要开炉，林远也有了可忙的，批文收好，便与各村来人去兑早先议定的料钱。</p>
……</p>
来使过了几日才到。</p>
两个人牵马进下湾，问能管后山粮的人在哪里。守路的将他们留住，老李下去一看，开口那人嘴边果然有疤。他叫马留在村口，刀也解下，两人起初不肯，听见只能在寨门外说话，疤嘴男人才卸刀交给同伴，叫他一道放下。</p>
空棚靠着寨门外墙，周木生正在那里修一根长车辕。老李领人坐下，又叫人去请林远。男人盯着车辕看，问是官家的还是村里的，木生只说做活，没往下答。</p>
林远同周进才到了，男人起身拱手，说替高迎祥高头领来寻个方便。</p>
林远脚下一缓。</p>
这个名字从前在书里、游戏里出现，他记得比葭州城里的官还牢。如今来人就站在眼前，鞋帮都是冻泥，袖口露着破絮，说北面弟兄缺粮，要向几村买十石。林远却连他们在什么地方、有多少人都不知道。</p>
他让周进才留下，自己坐到对面，先问粮运去哪里。</p>
“有人来搬，不劳你们送。价照附近的给。”</p>
周进才问是不是当面付现。男人说可以先给些，余下等货搬走再算。周进才便请他先去州城问，后山没有十石可以这样卖。</p>
男人不再同他议，转向林远：“年前车一趟趟往这里来，十石都凑不出？”</p>
“买来吃冬的，七村还有寄粮。各家的粮，我卖不了。”</p>
“各家能把粮放来，你的话总有人听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林远说只可卖两斗路粮，现钱现粮，价照城里。他用的是后山自有的余粮，七村寄存的袋子不动。</p>
男人笑了一声，问两斗够谁吃。棚口的老李插进来，说这里一天也不是一张嘴，男人便问住着多少流民，能不能叫两个出来见见。</p>
老李朝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去叫。</p>
棚里安静下来，能听见木生在旁边刮车辕。男人转头看着他，直到刨声也停了，才说粮少可以再商量，路却须借：北面队伍往南走，绕官道要过卡口，沿这几道沟便近得多。几十个人一拨，天晚借院子歇脚，烧口水，不能村村拿刀枪拦着。</p>
“这话你今日带到，省得往后撞着，不认人。”</p>
林远问若有人夜里翻墙拿东西，找谁。男人说自有高头领约束，叫他不必多虑，又要他留一个人同行，沿路说是后山答应借道的。</p>
周进才将凳子往后挪，堵住通寨门的空处。木生把车辕拖回自己这边，起身去了门口。</p>
林远说：“成队的人不进村。今日你们两个来了，有话在这里说，粮也在这里交。下一拨也照这个办。”</p>
陪来的男人一直没开口，这时抬起头：“都饿着，走不动，在村外冻一夜？”</p>
“那就白日走大路。”老李说。</p>
疤嘴男人止住同伴，重又向林远拱手，说听闻这里有个铁匠，手艺好，北面缺这样的人。若肯跟去，粮食管够，家小也接上，不必困在几道沟里。</p>
林远还未答，赵铁生已经到了棚外。木生去叫的他，身后又有两名做活的后生过来。铁生问找自己何事，听完招揽便摇头，说不去。</p>
男人说听闻他上回守寨伤了肩，劝他先别急，跟着也只管做活，不必再拿伤胳膊守寨。随即掏出一块碎银搁在辕头，叫买些酒暖身，工食另算。</p>
铁生没拿。那人又问，家里是谁做主，是不是须先问陈道长。</p>
“我自己说不去。”</p>
“你带个妹子，往后总要替她打算。这里给多少？”</p>
“吃住都在这里。”</p>
“那就是还没个数？”</p>
铁生让木生将辕头抬高些，别压着刚刨的地方。男人只好把银子先拿起，等两人架好，仍要放，铁生伸手挡住了。</p>
“我的炉子在山上，人也在山上。你把银子收了，另找人吧。”</p>
他左手扶着车辕，收回时肩上有些僵。二丫已听见外头说话，从寨门探头望，铁生叫她回去。她不肯，便站在门里，离门槛几步远。</p>
陪来的男人朝她看，铁生上前一步，遮住了目光。老李也从棚口挪过来，叫来使把要买的两斗粮定下，要便过斗，不要就下山，村口的人还在替他们看马。</p>
疤嘴男人收银入怀，重新问林远：“他年轻，不懂外头。你不劝劝？”</p>
“他已经回了。”</p>
“几村的路都在这里。你们的货也要出去，这一回话说死，以后再想转圜，可就难了。”</p>
林远听见周进才在身后吸了一口气。回春堂还有待提的货，买铁的车也要走路，这句话吓得住谁，对方看得很明白。</p>
他问：“今日卖你两斗，明日让一队带刀的人住进来，后日便要留铁匠。到了后日，再回你这句话，能不能行？”</p>
男人没有答，站起身叫装粮。</p>
周进才出去量粮。老李仍留在棚边，听见陪来的低声说，车若肯借，走后沟省事，齐铺兵年前量过，马也过得去。疤嘴男人叫了他一声，他便住口。</p>
老李将话记在心里，没有当面追问。粮量好，现钱数清，两人背上搭袋下山，到了村口取刀牵马，果然往废驿沟拐。</p>
杜旺想跟去看。老李带他只到下一道梁，见沟里还有牲口走过的痕迹，远处几个路头都能出人，便叫他先回去报方向，自己也随即折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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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将齐铺兵的话添在给张判官的报信里，请他再问孟老汉。剪销旧票、冯俘说的人，与这回掌路的齐爷已经接上，仍须差役追人，不能叫老李带两个人去掏那处塌铺。</p>
周进才问城里的货怎么办。林远让暂缓，他却不肯就这么下山传话。</p>
“王掌柜替咱们占着货钱，伙计替咱们搬，车到日子总要走。今日缓，明日也缓，等你一句路清了，谁敢替你说清了？”</p>
林远被问住。方才那两个人还在时，他最恨对方拿出货的路逼人，如今门关了，货却真得从那里过。</p>
铁生说，官车坏件明日仍来，走的是城里到下湾的正路，不经废驿沟。林远便请老李先问沿路两村的岗口，自己给王掌柜写信，只停这一趟单走的小车，货仍寄铺里，添的仓脚从师徒这趟货款出。正路若无新警，就请掌柜下次同官车一路送到下湾，山上派人去接。</p>
周进才问，若正路也不能走呢。</p>
“你先给河东回话，别应新货。我去州里问能不能随下一拨粮车同行，等不到，就把未发的退了。”</p>
有一包已经付过定钱。周进才提醒他，退了未必肯全还。林远说知道，让他将这笔一同写进信里。周进才这才去找送信人，官车坏件照旧先到下湾，等老李看过来路再接上山。</p>
二丫等人走了，才从门里出来，拉住哥哥。</p>
“俺不去那边。你也别去。”</p>
铁生说已经回绝了，二丫仍攥着他的衣裳，叫他往后也别答应。直到哥哥点头，她才松开，又问那人还来不来。铁生说不知道，让她同小娃这几日别往西坡跑，自己跟梁五去点铳。</p>
老李已经叫人往西侧挂白旗。各村见旗先警戒，再听跑信人说清缘故；留守的人不动，外出的家口早些接回来。林远站在寨门边，远处的旗才展开，旧驿沟里看不见人影。</p>
石棚里响起柜门声。两名持钥人都到了，梁五照名领用，铁生替铳手安排往西侧去的人。新铳离交验还早，今晚守路仍得靠那五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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