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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八年二月初，宁远东棚拆了一副旧车。许顺收拾退件时，邵全从他脚边拾起铁箍，掰了两下，便要带走。</p>
“那个得退回去。”许顺说。</p>
木料已经搬出，铁件还摊在案下，等匠头来验。邵全将铁箍掉了个头，给他看断裂的一端。</p>
“破成这样，还退？”</p>
“你问匠头去。”</p>
“问过还有我的份？”</p>
他将铁箍靠回案脚，不再说话。</p>
有人在外头催搬车木，许顺只好先去。等他回来，案下少了东西，邵全也不在了。他蹲着翻了一遍废料，沿着两人共住的铺房找过去，正看见邵全将一团旧衣塞进铺底。</p>
许顺没有进去。</p>
“又给人补箱子？”</p>
“这回做个提手。有了它，今日便能交。”</p>
去年夏天，邵全借他的刨子补过箱。箱子没换回多少饭，刨子却被收走，直到秋后才由许顺讨回来。眼下这回又是军户家的活，女人带着孩子来催过两次，许顺听见过。</p>
邵全见他堵着门，只得把衣裳拉出来，露出里面的铁箍。</p>
“找几块碎铁凑够重便完了。你这儿多一块少一块，谁闲得一根根看？”</p>
许顺想起自己挨扣的三十文。漏了一枚该装的销，差役照数扣走，轮到补工钱，却总要再等几日。</p>
“退的什么，牌上写着。”</p>
“那是你写的。”</p>
“车还没拆，旧件便有人看过。”</p>
邵全将包袱放回膝上，许顺站着不动。铺里另两个人见他们说僵了，拿起水碗去了外头。过了一会儿，邵全问：</p>
“拿回去，你就能领着粮？”</p>
许顺摇头。</p>
“我补这个，今晚上家里就有饭。你怕扣钱，我难道不怕？你在棚里吃一口，回屋躺下便是，我孩子还能躺着不饿？”</p>
屋里那只领粮袋挂了两天，仍是空的。年前补的一回工粮早吃完，开年又欠下。许顺前日领到一些，如今也只有六升。</p>
他望着邵全膝上的衣裳，想叫他再去讨，话到嘴边又停了。昨日他们还一同在粮房外等了半个时辰，管事连门都没让进。</p>
邵全忽然将铁箍掷到地上。</p>
“拿去。省得你站这儿，像防贼一样。”</p>
许顺捡起东西回棚。匠头已等得不耐烦，看见他手里的铁箍，问从哪里找来的。</p>
他还没答，邵全便从后头进来，说是自己取去做提手。匠头骂了几句，叫他跟人卸料，今日不许再碰私活。邵全想说箱子等着还，匠头指着案下：</p>
“西棚三辆车等着补箍，你没看见？白拆给你做箱子？”</p>
许顺把退牌交出，跟着看铁件收走。那根旧箍并未立刻装上哪辆车，同其余几根一道锁进了退料屋。西棚的人来问，还得等上头发话才能领取。</p>
邵全傍晚回来，裤脚湿到膝盖，没同许顺说话，卷起铺盖搬到了门边。</p>
军户家的女人寻来时，他还在换湿裤子。女人带了些粮，想催他今晚赶完，听说仍没修好，又将袋口扎紧了。</p>
“明日原样给俺抬回去。人家要这只箱，你总留着，俺怎么交？”</p>
她走后，邵全坐在箱边，削去先前垫上的一小片木。他儿子从铺上爬下来，要掰那块木头，被他喝住。许顺等小孩让开，才将一包粮放在他身旁。</p>
“两升。工粮补下来还我。”</p>
邵全问他是不是想拿两升粮买个安心。</p>
许顺脸涨红了，伸手去提袋子：“不要便算了。”</p>
邵全的孩子先攥住袋口，仰头去看父亲。邵全骂了一声，让他松手，自己却接了过去。</p>
“借的，我知道。”</p>
许顺想帮着明日抬箱，邵全说已经叫了别人。他只好回自己的铺位，把剩下四升粮推到最里面，连鞋也没脱，靠着墙坐了一阵。</p>
次日那只箱子抬走了。许顺看见军户家的女人提着昨日那袋粮来，走时仍提着。邵全替她垫平箱脚，试开了两回盖子，她说这点活不值原价，两个人便在棚外争起来。</p>
“少给些也行，刨平的那几处，你摸摸。木头是我找的，难道白找？”</p>
女人把提粮的手藏到身后，说家里等着用的就是提手，前天应下，昨日又不成，叫她耽误了多少事。邵全最后连箱底新垫的木片也拔下来，扔进了柴堆。许顺等她走远，才出来捡，邵全让他别碰。</p>
“你的料都回去了，还捡这个干什么？”</p>
许顺蹲在那里，拿着那几片木头，放也不是，收也不是。邵全原先应她的那点粮，比两升多；自己借出去的，却还得催人还。他想说这活再做成也不能拿官料，见邵全把箱底刨下的碎屑一脚踢散，到底咽了回去。</p>
午后他去退料屋问，那根箍几时发到西棚。管事以为是催车，叫他让匠头来问，自己这里只凭领单。许顺回去找到匠头，被反问西棚又少了哪件、哪辆车等着。几样都答上了，匠头才拿起待领的纸，叫他随自己走。</p>
那日他们领到了一捆旧铁件。许顺拿到西棚，看修铁的匠人将其中两根拣出来，余下仍须改。他替着搬完，没有再回铺里找邵全说这件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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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，门口漏风，邵全起来堵门缝。许顺醒着，想叫他搬回来，听见那边孩子咳嗽，终究没有开口。</p>
……</p>
后山的信在这几日到了。</p>
外封拆了三层，最里头那封还是十月将尽时写的。铁生肩伤，迟发的铳停用待查，信末说：“仍记经手，不猜缘故。”许顺读过一遍，又从头看起。写信那时，后山人不知道他在宁远过冬会怎样，他也不知道如今铁生的肩膀养好了没有。</p>
夹在里头的还有玄真的短札。托寄的两钱已交给许母，母亲补了冬衣的絮，买过吃食；妹妹替他留了一双鞋，问该往哪里捎。</p>
许顺去找书手写回信。书手说鞋得报长短，他索性将鞋脱下，在废纸上描了个底样，脚趾顶破的地方多留一点。他又想了半晌，让添一句，问妹妹新牙长齐了没有。</p>
写给后山的更费事。他说工粮又欠了，西棚三辆车缺旧箍，东棚拆下的料锁了几日，后来领到一捆，仍未配齐。铁箍怎么拿出去、怎么讨回来，他也照实说了；又说自己借出两升，余下四升，邵全等补粮便会还。</p>
书手问借给谁。</p>
“邵全。去年给过我半块饼的那个。”</p>
“那就不必写欠你。”</p>
“写上。他说还。”</p>
去年那半块饼，许顺记得。眼前这两升，他也不敢说不要了。书手依着他写，写完问要不要添一句棚里都在挪官料换饭，许顺连忙摇头。</p>
“我只见过这一回。”</p>
书手便没添，将原信念过一遍，许顺付钱收信。描的鞋样比信纸大，折起时他避开脚趾那一角，怕母亲展开后辨不清。</p>
二月初九，两封回信随便人转往京里。一封留给母亲，一封由玄真搭路转葭州。</p>
邵全仍睡在门口。过了几日，他看见许顺在缝鞋，实在看不下去，将锥子拿过去，拆了他刚绞紧的两针。</p>
“这样补，你走两日还得开。”</p>
许顺坐着等，脚缩在裤管里。邵全补完，叫他试一试。他踩了几步，确实比原先牢实，便问箱子的工粮后来给了没有。</p>
“没做成，谁给？”</p>
“我不是催你还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那两升我记着呢。”</p>
邵全讨回锥子，端水去洗孩子的脸。许顺穿好鞋，也出了门。匠头在叫人，西棚那几辆车还没修完，他得过去搭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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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八年二月初，宁远东棚拆了一副旧车。许顺收拾退件时，邵全从他脚边拾起铁箍，掰了两下，便要带走。</p>
“那个得退回去。”许顺说。</p>
木料已经搬出，铁件还摊在案下，等匠头来验。邵全将铁箍掉了个头，给他看断裂的一端。</p>
“破成这样，还退？”</p>
“你问匠头去。”</p>
“问过还有我的份？”</p>
他将铁箍靠回案脚，不再说话。</p>
有人在外头催搬车木，许顺只好先去。等他回来，案下少了东西，邵全也不在了。他蹲着翻了一遍废料，沿着两人共住的铺房找过去，正看见邵全将一团旧衣塞进铺底。</p>
许顺没有进去。</p>
“又给人补箱子？”</p>
“这回做个提手。有了它，今日便能交。”</p>
去年夏天，邵全借他的刨子补过箱。箱子没换回多少饭，刨子却被收走，直到秋后才由许顺讨回来。眼下这回又是军户家的活，女人带着孩子来催过两次，许顺听见过。</p>
邵全见他堵着门，只得把衣裳拉出来，露出里面的铁箍。</p>
“找几块碎铁凑够重便完了。你这儿多一块少一块，谁闲得一根根看？”</p>
许顺想起自己挨扣的三十文。漏了一枚该装的销，差役照数扣走，轮到补工钱，却总要再等几日。</p>
“退的什么，牌上写着。”</p>
“那是你写的。”</p>
“车还没拆，旧件便有人看过。”</p>
邵全将包袱放回膝上，许顺站着不动。铺里另两个人见他们说僵了，拿起水碗去了外头。过了一会儿，邵全问：</p>
“拿回去，你就能领着粮？”</p>
许顺摇头。</p>
“我补这个，今晚上家里就有饭。你怕扣钱，我难道不怕？你在棚里吃一口，回屋躺下便是，我孩子还能躺着不饿？”</p>
屋里那只领粮袋挂了两天，仍是空的。年前补的一回工粮早吃完，开年又欠下。许顺前日领到一些，如今也只有六升。</p>
他望着邵全膝上的衣裳，想叫他再去讨，话到嘴边又停了。昨日他们还一同在粮房外等了半个时辰，管事连门都没让进。</p>
邵全忽然将铁箍掷到地上。</p>
“拿去。省得你站这儿，像防贼一样。”</p>
许顺捡起东西回棚。匠头已等得不耐烦，看见他手里的铁箍，问从哪里找来的。</p>
他还没答，邵全便从后头进来，说是自己取去做提手。匠头骂了几句，叫他跟人卸料，今日不许再碰私活。邵全想说箱子等着还，匠头指着案下：</p>
“西棚三辆车等着补箍，你没看见？白拆给你做箱子？”</p>
许顺把退牌交出，跟着看铁件收走。那根旧箍并未立刻装上哪辆车，同其余几根一道锁进了退料屋。西棚的人来问，还得等上头发话才能领取。</p>
邵全傍晚回来，裤脚湿到膝盖，没同许顺说话，卷起铺盖搬到了门边。</p>
军户家的女人寻来时，他还在换湿裤子。女人带了些粮，想催他今晚赶完，听说仍没修好，又将袋口扎紧了。</p>
“明日原样给俺抬回去。人家要这只箱，你总留着，俺怎么交？”</p>
她走后，邵全坐在箱边，削去先前垫上的一小片木。他儿子从铺上爬下来，要掰那块木头，被他喝住。许顺等小孩让开，才将一包粮放在他身旁。</p>
“两升。工粮补下来还我。”</p>
邵全问他是不是想拿两升粮买个安心。</p>
许顺脸涨红了，伸手去提袋子：“不要便算了。”</p>
邵全的孩子先攥住袋口，仰头去看父亲。邵全骂了一声，让他松手，自己却接了过去。</p>
“借的，我知道。”</p>
许顺想帮着明日抬箱，邵全说已经叫了别人。他只好回自己的铺位，把剩下四升粮推到最里面，连鞋也没脱，靠着墙坐了一阵。</p>
次日那只箱子抬走了。许顺看见军户家的女人提着昨日那袋粮来，走时仍提着。邵全替她垫平箱脚，试开了两回盖子，她说这点活不值原价，两个人便在棚外争起来。</p>
“少给些也行，刨平的那几处，你摸摸。木头是我找的，难道白找？”</p>
女人把提粮的手藏到身后，说家里等着用的就是提手，前天应下，昨日又不成，叫她耽误了多少事。邵全最后连箱底新垫的木片也拔下来，扔进了柴堆。许顺等她走远，才出来捡，邵全让他别碰。</p>
“你的料都回去了，还捡这个干什么？”</p>
许顺蹲在那里，拿着那几片木头，放也不是，收也不是。邵全原先应她的那点粮，比两升多；自己借出去的，却还得催人还。他想说这活再做成也不能拿官料，见邵全把箱底刨下的碎屑一脚踢散，到底咽了回去。</p>
午后他去退料屋问，那根箍几时发到西棚。管事以为是催车，叫他让匠头来问，自己这里只凭领单。许顺回去找到匠头，被反问西棚又少了哪件、哪辆车等着。几样都答上了，匠头才拿起待领的纸，叫他随自己走。</p>
那日他们领到了一捆旧铁件。许顺拿到西棚，看修铁的匠人将其中两根拣出来，余下仍须改。他替着搬完，没有再回铺里找邵全说这件事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半夜，门口漏风，邵全起来堵门缝。许顺醒着，想叫他搬回来，听见那边孩子咳嗽，终究没有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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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山的信在这几日到了。</p>
外封拆了三层，最里头那封还是十月将尽时写的。铁生肩伤，迟发的铳停用待查，信末说：“仍记经手，不猜缘故。”许顺读过一遍，又从头看起。写信那时，后山人不知道他在宁远过冬会怎样，他也不知道如今铁生的肩膀养好了没有。</p>
夹在里头的还有玄真的短札。托寄的两钱已交给许母，母亲补了冬衣的絮，买过吃食；妹妹替他留了一双鞋，问该往哪里捎。</p>
许顺去找书手写回信。书手说鞋得报长短，他索性将鞋脱下，在废纸上描了个底样，脚趾顶破的地方多留一点。他又想了半晌，让添一句，问妹妹新牙长齐了没有。</p>
写给后山的更费事。他说工粮又欠了，西棚三辆车缺旧箍，东棚拆下的料锁了几日，后来领到一捆，仍未配齐。铁箍怎么拿出去、怎么讨回来，他也照实说了；又说自己借出两升，余下四升，邵全等补粮便会还。</p>
书手问借给谁。</p>
“邵全。去年给过我半块饼的那个。”</p>
“那就不必写欠你。”</p>
“写上。他说还。”</p>
去年那半块饼，许顺记得。眼前这两升，他也不敢说不要了。书手依着他写，写完问要不要添一句棚里都在挪官料换饭，许顺连忙摇头。</p>
“我只见过这一回。”</p>
书手便没添，将原信念过一遍，许顺付钱收信。描的鞋样比信纸大，折起时他避开脚趾那一角，怕母亲展开后辨不清。</p>
二月初九，两封回信随便人转往京里。一封留给母亲，一封由玄真搭路转葭州。</p>
邵全仍睡在门口。过了几日，他看见许顺在缝鞋，实在看不下去，将锥子拿过去，拆了他刚绞紧的两针。</p>
“这样补，你走两日还得开。”</p>
许顺坐着等，脚缩在裤管里。邵全补完，叫他试一试。他踩了几步，确实比原先牢实，便问箱子的工粮后来给了没有。</p>
“没做成，谁给？”</p>
“我不是催你还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那两升我记着呢。”</p>
邵全讨回锥子，端水去洗孩子的脸。许顺穿好鞋，也出了门。匠头在叫人，西棚那几辆车还没修完，他得过去搭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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