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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下旬，宁远的信随回春堂送料的车到了后山。信是二月初九寄出的，许顺还在问铁生去秋的伤。铁生如今已能做大半的活，将那几行读过，先笑他消息迟，读到欠粮便不笑了。</p>
“少往家里寄些，自己总得吃。”</p>
“他娘和妹妹也等着。”林远说。</p>
铁生把信还给他，过后又来问，回信里能不能叫许顺留够这月的粮。林远已经写了，也添上铁生伤好的情形。周进才在南路，修车急用的备料先从近处补，另托商号捎话，请他留意能带回的小件。周木生那筐准备卖掉的旧铁，也留下挑过，能用的另收。</p>
月底，新造的五杆普通铳验回，总数到了二十。合验时三杆旧件挂了黄牌，留棚待修，各处当值可用的十七杆。东梁少了一杆，梁五重新排了班，来山上练人时顺便催修，回去前却拐进石棚，问黑牌的那一杆能看了么。</p>
自冬日获准试料，贺匠来往监作，林远和铁生已费了几个月。旧图记添过又改，木样上也写满字。眼下总算做出这一件，放响过，贺匠准留棚试用，仍不许带去村里。</p>
梁五早在年关就等着，听说今日会试，连午饭也留下吃了。</p>
轮到他时，偏偏没响。</p>
先前看铁生用过，他觉得不过如此，到了自己手里却出了岔子，当着众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。他说再来，贺匠不许，让退下来候着。</p>
铁生接回去检看，梁五仍跟在旁边。林远见他嘴动了几次，问还有什么事，他才说方才也照铁生教的做了。</p>
林远叫他留下，等铁生检过再说。</p>
铁生一时也没找出毛病。再过一阵，由贺匠照看复试，却又成了。梁五更觉是自己的不是，站着没声。铁生望着他，又望着样件，说先前确有过不成的时候，不能就算到人头上。</p>
贺匠要将今日的情形记下，林远拦着没让收场。他拿来从前留下的木样，让梁五把方才做的再演一遍，自己同铁生站在旁边看。梁五有些烦了，说他从头到尾都看着，怎么还问。</p>
“刚才我光盯着那件东西，没看你的手。你再做一回。”</p>
梁五勉强照办，做到一半便停下，说方才就是卡在这里。铁生接手时，多使了一下劲，木样里传出轻轻一声擦响，那处才动过去。</p>
“停。”林远让他把手松开，“你方才教他，可没这一下。”</p>
铁生自己又试，才发现每回碰到这里，总要顺手扶一扶。他使惯了，竟没将这一点当作毛病。梁五照着所教的做，手一松，那处便留在半途；林远先前试铳，只顾等响，也没看出来。</p>
这回梁五不肯让铁生在旁提醒，自己重试，仍停在同一处。</p>
“这个得改。”林远说。</p>
铁生也看见了，却想先给梁五讲清。好容易做成，一动又要重试，州里准的试料有限，旧铳还排着等修。他同林远说，熟手练一练，应当使得来。</p>
梁五在旁边听着，忽然问：“那就只能我们几个使？”</p>
“先教会你。”</p>
“我也总有不当夜的时候。”</p>
铁生没答。他当然知道还得教别人，只是这几个月做下来，哪里费过多少工夫，他比谁都清楚。</p>
林远将自己的图铺平，把刚才漏看的地方圈出。他从前交东西给车间，最怕听见“老师傅知道怎么弄”，轮到自己做，竟也险些因又放响了一回便算过去。</p>
“这里我来重新比。等改过，还是让梁五试，你别在旁边教一句、他动一下。”</p>
“那几杆旧的呢？”铁生问。</p>
“照旧做。我把这个的木样和图改好，等你有工夫再合。你那边缺手，我过去。”</p>
梁五看着两人，终于插得进话：“何时能再试，捎信叫我。别又全是你们自己试顺了，才来找人。”</p>
此后那几日，林远白日做修配里的杂活，夜里才腾出桌子比样。铁生把自己经手时习惯迁就的地方也一处处指出来，有的原来就在图上，有的只能重新核。贺匠下次来时，两人仍拿不出可带走的成件，梁五催的旧铳倒先有了进展。</p>
到四月，才再叫梁五、蒋六来。梁五还记着先前卡住的地方，到那里便收了些力，看它能否自己走完。铁生忍着没插手，几个人轮过，未再中途停下。贺匠仍留着看了几回，才肯带试记回州请示。</p>
……</p>
周进才这时也回来了。</p>
南路走了一个多月，三两本钱连同脚费、吃用都算在内，扣清自己的赶脚钱，净赚六钱。药分两处卖，回程的针线布已有买主，受潮的一包折价也抵过了。两钱换盐，四钱滚本，连同仍由梁家搭带的河东熟货，商本增至八两八钱。</p>
王掌柜问下趟还走不走，他嘴里含着面，连连点头，咽下才说，姚把头介绍的铺子还肯收，粗布也有几家托买了。这回再走，他打算把回货的价一并问妥，省得人在外头，家里又另找人。</p>
他捎回的小包番麦种交给老李，先试一小块边地。暖窑的种薯出了芽，王四帮着移了三畦，老李每天都要过去看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四月下旬，黑牌样件终于获准送东梁试守三夜。梁五、蒋六都已练过，由他们经手，原有三杆可用旧铳照常守岗。第二日里正托贺匠请延，第三日拿到准字，多留一夜，次晨须送还。</p>
第四日下午，村外来了七个穿旧军衣的人。</p>
两个走到路口，问借屋、买草料。里正问营号，他们只说北面下来的，要去州城寻人。一人应答，另一人越过里正肩头，几次看向牲口院。</p>
东梁没让他们进村，送出水，指给他们路边空场。将黑时七人牵着两匹马走了，里正去看过，只剩蹄印，仍嘱咐夜岗留心。粮屋、西口各一杆铳，梁五守牲口院旁的守屋，带第三杆；蒋六巡院墙，黑牌样件也由这一班照管，留在守屋。</p>
后半夜，蒋六先听见牛叫。</p>
他推开院门，门里有股汗腥。墙根蹲着一个人，抬脸时短刀晃了一下，紧接着就扑过来。蒋六喊有贼，后退撞在门扇上，木杆横卡住了，刀沿着杆子划来。他侧身一缩，左肩先是一凉，疼才跟着上来。</p>
院墙另一头有人落地，去解牛绳。牛不肯走，蹄子蹬着木槽，撞得院里咚咚作响。</p>
梁五冲出守屋，在门侧蹲住，喊蒋六退。那根杆子拽不回来，蒋六松了手往墙边闪。持刀的正要追，被牵出的牛挡了一下，梁五的旧铳响了。牵牛的人往后一栽，绳子脱手，蒋六趁这点空当挤出院门。</p>
梁五把放过的铳交给赶来的替手，接过木叉，与另一个人合力关门。牛受了惊，偏迎着门口闯，里头又有人扯住鼻绳，牛头乱甩，将那人拖得站不住。门扇还差一截，墙头伸下一根长杆，照梁五脸上戳。他歪头让过，叉子卡在门边，腕上震得发麻。</p>
“顶着！门别松！”</p>
替手取火出来，墙头撒下一捧土，他躲了一下，火落进泥里，急叫旁人再取。粮屋也有人喊，守粮的提铳出了门，梁五喝他回去：“守住粮门！”西口只赶来一个后生，另一人留着。院门被牛撞得又晃起来，梁五半边身子都压上去了。</p>
蒋六他娘听见喊声出门，看到儿子领口的血，便来拉他。他推她往后，叫回屋，她反倒把门后的木叉抽出来塞给旁人，又来搀他。</p>
他挣开母亲，进了守屋。</p>
样件就在开着的木匣旁。他取下时抬了左臂，疼得差点拿不住，只得靠着门框缓一口气。院里又落下一个人，踩住歪倒的木槽，越过门扇，朝守村人的头顶挥刀。梁五让开半步，门缝更大了。</p>
蒋六不再等，托稳了铳。</p>
这一下响在他耳边，震得耳里嗡嗡不止。门口全是烟，他看不清人，想喊梁五，自己也不知道喊出声没有。隔了一会儿，槽下有人骂，刀磕在地上。梁五已夺回门边的位置，让长杆从身旁伸进去，将牛逼回院内。</p>
鼻绳断了。牛猛地后退，把扯绳的和墙边两人挤在一处。持刀者放弃抢牲口，去拖先前中铳的同伴；槽后那人左臂垂着，翻不上墙，喊了两声才有人回来拉。</p>
各家陆续有人举火赶到，也有人躲在门后喊，梁五叫把火往墙外照。墙头的长杆又探进一次，被三根木杆顶回去。沟口一声呼哨，院里剩下的人开始撤。</p>
梁五追到村边，看见几个人架着同伴去找马，便叫两个后生停下。西口还问要不要围，他只顾招手，让守在原处，自己先回牲口院。</p>
那头牛挤在墙角，鼻孔张得很大，浑身是汗。梁五靠近，它又往后蹬，差点踢到人。断绳上留着刀口，得换新的来拴，倒掉的木槽也要搬开。他刚叫人搭手，蒋六他娘便在门外骂，说还有心思管牛，先来看看人。</p>
蒋六坐在门槛上，铳已交给别人，左肩不敢动。他娘按着伤口，问是不是伤到了骨头，谁也不敢答。里正这才派跑信人去请陈道长，另找人替下几个惊魂未定的夜岗。</p>
……</p>
师徒赶到，离天亮已不远。老道径直去看伤，林远在守屋听梁五讲，先问蒋六用的那杆响没响。</p>
“响了。你听我从头说。”</p>
梁五从旧铳第一发讲起，讲到关门，自己也弄不清哪个人先到，叫替手进来补。林远这才听明白，两声铳响，一声是旧铳，一声是样件；粮屋、西口那两杆始终没动。</p>
“守粮的想来，我叫他回去了。要都往牛院跑，东边再来两个人呢？你还得问他看见什么，不能光听我说。”</p>
林远随他走到院门旁。门侧新削出的刀痕，就在守门人头上。那会儿只要梁五松开，贼人便能冲出院子，蒋六从守屋出来，也没有地方站。</p>
他听完几个人的话，将两次发铳分开记下。样件天亮后便须交还，记录要随件送去。写到蒋六的名字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疼叫，他停了笔，等师父叫拿布，才跟梁五一道去找。</p>
伤没到骨头，却须养些日子。蒋六他娘听完，骂儿子逞能，骂着骂着又哭。他靠在炕上，几次想插嘴，都叫她压了回去。</p>
天亮，村边找回一把短刀、半截无营号的军衣腰带。血迹到了沟外石坡便断了，七人到底是哪一营的溃兵，还是冒名来抢的，仍得交州里查。林远听里正说完，回屋看师父还缺什么，蒋六叫住了他。</p>
“你跟铁生说，成了。”</p>
“说。让他也来看看你。”</p>
蒋六松了口气，问那头牛怎样。梁五在门外答，拴好了，腿也没断。他这才笑，笑了一下又牵着伤口，忙把左肩护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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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下旬，宁远的信随回春堂送料的车到了后山。信是二月初九寄出的，许顺还在问铁生去秋的伤。铁生如今已能做大半的活，将那几行读过，先笑他消息迟，读到欠粮便不笑了。</p>
“少往家里寄些，自己总得吃。”</p>
“他娘和妹妹也等着。”林远说。</p>
铁生把信还给他，过后又来问，回信里能不能叫许顺留够这月的粮。林远已经写了，也添上铁生伤好的情形。周进才在南路，修车急用的备料先从近处补，另托商号捎话，请他留意能带回的小件。周木生那筐准备卖掉的旧铁，也留下挑过，能用的另收。</p>
月底，新造的五杆普通铳验回，总数到了二十。合验时三杆旧件挂了黄牌，留棚待修，各处当值可用的十七杆。东梁少了一杆，梁五重新排了班，来山上练人时顺便催修，回去前却拐进石棚，问黑牌的那一杆能看了么。</p>
自冬日获准试料，贺匠来往监作，林远和铁生已费了几个月。旧图记添过又改，木样上也写满字。眼下总算做出这一件，放响过，贺匠准留棚试用，仍不许带去村里。</p>
梁五早在年关就等着，听说今日会试，连午饭也留下吃了。</p>
轮到他时，偏偏没响。</p>
先前看铁生用过，他觉得不过如此，到了自己手里却出了岔子，当着众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。他说再来，贺匠不许，让退下来候着。</p>
铁生接回去检看，梁五仍跟在旁边。林远见他嘴动了几次，问还有什么事，他才说方才也照铁生教的做了。</p>
林远叫他留下，等铁生检过再说。</p>
铁生一时也没找出毛病。再过一阵，由贺匠照看复试，却又成了。梁五更觉是自己的不是，站着没声。铁生望着他，又望着样件，说先前确有过不成的时候，不能就算到人头上。</p>
贺匠要将今日的情形记下，林远拦着没让收场。他拿来从前留下的木样，让梁五把方才做的再演一遍，自己同铁生站在旁边看。梁五有些烦了，说他从头到尾都看着，怎么还问。</p>
“刚才我光盯着那件东西，没看你的手。你再做一回。”</p>
梁五勉强照办，做到一半便停下，说方才就是卡在这里。铁生接手时，多使了一下劲，木样里传出轻轻一声擦响，那处才动过去。</p>
“停。”林远让他把手松开，“你方才教他，可没这一下。”</p>
铁生自己又试，才发现每回碰到这里，总要顺手扶一扶。他使惯了，竟没将这一点当作毛病。梁五照着所教的做，手一松，那处便留在半途；林远先前试铳，只顾等响，也没看出来。</p>
这回梁五不肯让铁生在旁提醒，自己重试，仍停在同一处。</p>
“这个得改。”林远说。</p>
铁生也看见了，却想先给梁五讲清。好容易做成，一动又要重试，州里准的试料有限，旧铳还排着等修。他同林远说，熟手练一练，应当使得来。</p>
梁五在旁边听着，忽然问：“那就只能我们几个使？”</p>
“先教会你。”</p>
“我也总有不当夜的时候。”</p>
铁生没答。他当然知道还得教别人，只是这几个月做下来，哪里费过多少工夫，他比谁都清楚。</p>
林远将自己的图铺平，把刚才漏看的地方圈出。他从前交东西给车间，最怕听见“老师傅知道怎么弄”，轮到自己做，竟也险些因又放响了一回便算过去。</p>
“这里我来重新比。等改过，还是让梁五试，你别在旁边教一句、他动一下。”</p>
“那几杆旧的呢？”铁生问。</p>
“照旧做。我把这个的木样和图改好，等你有工夫再合。你那边缺手，我过去。”</p>
梁五看着两人，终于插得进话：“何时能再试，捎信叫我。别又全是你们自己试顺了，才来找人。”</p>
此后那几日，林远白日做修配里的杂活，夜里才腾出桌子比样。铁生把自己经手时习惯迁就的地方也一处处指出来，有的原来就在图上，有的只能重新核。贺匠下次来时，两人仍拿不出可带走的成件，梁五催的旧铳倒先有了进展。</p>
到四月，才再叫梁五、蒋六来。梁五还记着先前卡住的地方，到那里便收了些力，看它能否自己走完。铁生忍着没插手，几个人轮过，未再中途停下。贺匠仍留着看了几回，才肯带试记回州请示。</p>
……</p>
周进才这时也回来了。</p>
南路走了一个多月，三两本钱连同脚费、吃用都算在内，扣清自己的赶脚钱，净赚六钱。药分两处卖，回程的针线布已有买主，受潮的一包折价也抵过了。两钱换盐，四钱滚本，连同仍由梁家搭带的河东熟货，商本增至八两八钱。</p>
王掌柜问下趟还走不走，他嘴里含着面，连连点头，咽下才说，姚把头介绍的铺子还肯收，粗布也有几家托买了。这回再走，他打算把回货的价一并问妥，省得人在外头，家里又另找人。</p>
他捎回的小包番麦种交给老李，先试一小块边地。暖窑的种薯出了芽，王四帮着移了三畦，老李每天都要过去看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四月下旬，黑牌样件终于获准送东梁试守三夜。梁五、蒋六都已练过，由他们经手，原有三杆可用旧铳照常守岗。第二日里正托贺匠请延，第三日拿到准字，多留一夜，次晨须送还。</p>
第四日下午，村外来了七个穿旧军衣的人。</p>
两个走到路口，问借屋、买草料。里正问营号，他们只说北面下来的，要去州城寻人。一人应答，另一人越过里正肩头，几次看向牲口院。</p>
东梁没让他们进村，送出水，指给他们路边空场。将黑时七人牵着两匹马走了，里正去看过，只剩蹄印，仍嘱咐夜岗留心。粮屋、西口各一杆铳，梁五守牲口院旁的守屋，带第三杆；蒋六巡院墙，黑牌样件也由这一班照管，留在守屋。</p>
后半夜，蒋六先听见牛叫。</p>
他推开院门，门里有股汗腥。墙根蹲着一个人，抬脸时短刀晃了一下，紧接着就扑过来。蒋六喊有贼，后退撞在门扇上，木杆横卡住了，刀沿着杆子划来。他侧身一缩，左肩先是一凉，疼才跟着上来。</p>
院墙另一头有人落地，去解牛绳。牛不肯走，蹄子蹬着木槽，撞得院里咚咚作响。</p>
梁五冲出守屋，在门侧蹲住，喊蒋六退。那根杆子拽不回来，蒋六松了手往墙边闪。持刀的正要追，被牵出的牛挡了一下，梁五的旧铳响了。牵牛的人往后一栽，绳子脱手，蒋六趁这点空当挤出院门。</p>
梁五把放过的铳交给赶来的替手，接过木叉，与另一个人合力关门。牛受了惊，偏迎着门口闯，里头又有人扯住鼻绳，牛头乱甩，将那人拖得站不住。门扇还差一截，墙头伸下一根长杆，照梁五脸上戳。他歪头让过，叉子卡在门边，腕上震得发麻。</p>
“顶着！门别松！”</p>
替手取火出来，墙头撒下一捧土，他躲了一下，火落进泥里，急叫旁人再取。粮屋也有人喊，守粮的提铳出了门，梁五喝他回去：“守住粮门！”西口只赶来一个后生，另一人留着。院门被牛撞得又晃起来，梁五半边身子都压上去了。</p>
蒋六他娘听见喊声出门，看到儿子领口的血，便来拉他。他推她往后，叫回屋，她反倒把门后的木叉抽出来塞给旁人，又来搀他。</p>
他挣开母亲，进了守屋。</p>
样件就在开着的木匣旁。他取下时抬了左臂，疼得差点拿不住，只得靠着门框缓一口气。院里又落下一个人，踩住歪倒的木槽，越过门扇，朝守村人的头顶挥刀。梁五让开半步，门缝更大了。</p>
蒋六不再等，托稳了铳。</p>
这一下响在他耳边，震得耳里嗡嗡不止。门口全是烟，他看不清人，想喊梁五，自己也不知道喊出声没有。隔了一会儿，槽下有人骂，刀磕在地上。梁五已夺回门边的位置，让长杆从身旁伸进去，将牛逼回院内。</p>
鼻绳断了。牛猛地后退，把扯绳的和墙边两人挤在一处。持刀者放弃抢牲口，去拖先前中铳的同伴；槽后那人左臂垂着，翻不上墙，喊了两声才有人回来拉。</p>
各家陆续有人举火赶到，也有人躲在门后喊，梁五叫把火往墙外照。墙头的长杆又探进一次，被三根木杆顶回去。沟口一声呼哨，院里剩下的人开始撤。</p>
梁五追到村边，看见几个人架着同伴去找马，便叫两个后生停下。西口还问要不要围，他只顾招手，让守在原处，自己先回牲口院。</p>
那头牛挤在墙角，鼻孔张得很大，浑身是汗。梁五靠近，它又往后蹬，差点踢到人。断绳上留着刀口，得换新的来拴，倒掉的木槽也要搬开。他刚叫人搭手，蒋六他娘便在门外骂，说还有心思管牛，先来看看人。</p>
蒋六坐在门槛上，铳已交给别人，左肩不敢动。他娘按着伤口，问是不是伤到了骨头，谁也不敢答。里正这才派跑信人去请陈道长，另找人替下几个惊魂未定的夜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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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徒赶到，离天亮已不远。老道径直去看伤，林远在守屋听梁五讲，先问蒋六用的那杆响没响。</p>
“响了。你听我从头说。”</p>
梁五从旧铳第一发讲起，讲到关门，自己也弄不清哪个人先到，叫替手进来补。林远这才听明白，两声铳响，一声是旧铳，一声是样件；粮屋、西口那两杆始终没动。</p>
“守粮的想来，我叫他回去了。要都往牛院跑，东边再来两个人呢？你还得问他看见什么，不能光听我说。”</p>
林远随他走到院门旁。门侧新削出的刀痕，就在守门人头上。那会儿只要梁五松开，贼人便能冲出院子，蒋六从守屋出来，也没有地方站。</p>
他听完几个人的话，将两次发铳分开记下。样件天亮后便须交还，记录要随件送去。写到蒋六的名字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疼叫，他停了笔，等师父叫拿布，才跟梁五一道去找。</p>
伤没到骨头，却须养些日子。蒋六他娘听完，骂儿子逞能，骂着骂着又哭。他靠在炕上，几次想插嘴，都叫她压了回去。</p>
天亮，村边找回一把短刀、半截无营号的军衣腰带。血迹到了沟外石坡便断了，七人到底是哪一营的溃兵，还是冒名来抢的，仍得交州里查。林远听里正说完，回屋看师父还缺什么，蒋六叫住了他。</p>
“你跟铁生说，成了。”</p>
“说。让他也来看看你。”</p>
蒋六松了口气，问那头牛怎样。梁五在门外答，拴好了，腿也没断。他这才笑，笑了一下又牵着伤口，忙把左肩护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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