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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五当日上午送回黑牌样件，将匣子放在石棚的案上，先替蒋六传了那句话。</p>
“他说成了，叫你去看看他。”</p>
铁生听见前半句便笑，听见后半句，又问伤得怎样。林远已陪老道回山，说刀伤没到骨头，还得养。铁生说晚些就去，把匣盖揭开，衬布上蹭着血，蒋六取铳时留下的。</p>
这一夜旧铳、新样各响一次。梁五带着两次实发的记录和延留准字，原想一道送州，铁生却拉着他，从院门怎样抵住、替手在哪儿取火问起。问完已经近午，林远催吃饭，他才肯合上匣子。</p>
午后样件随记录送走。张判官将贼案交差役另查，试器送往东路，留验十余日。到五月，后山接到回文，准七村自筹试制十杆，三个月内先送两杆验看；原样留库，验过的新件才能按号分存。</p>
铁生读不了几行，催林远把后面的也念完。他最想知道的那只木匣，到底没能领回来。</p>
“那咱们得照留下的再做。”</p>
林远取来图记。春里最后改过的已经补齐，比照的木样也在，但要做出十杆，远不是给原件补一个坏处。铁生算着能抽出来的人，只肯先应头两杆，普通铳的修配也还在等。他叫周进才先照这两杆的需要问料，后面的等做过再议。</p>
周进才要去河东，问清几样便去寻商号。炉棚另腾一张案给新件，原来放废物的架子挪了位置。王四说再找间旧屋，把不用的搬出去，眼下先堆檐下。梁五领着替蒋六当岗的人来问铳，铁生只能告诉他，东梁暂且还得照旧守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初九，料车回来，比约定晚了三日。</p>
车陷过泥，又绕了旧渡，搭载的陶罐卖去大半才把车弄出来。周进才带回七个帮过车的人，到了下湾先请人添饭，自己上山交料。有一捆在原铺没凑齐，临时从别家调来，铁生验过几根，都不合先前与贺匠议定的料样。周进才只得找出退换票，二十日的期限还剩一些，次晨须再送回去。</p>
“路上已耽误了。”周进才说，“这一来一回，谁去同贺匠说？”</p>
“我说。”林远答。他把那捆挪出待用的一堆，“能做的先做。这捆若留下，回头不成，期限也过了。”</p>
周进才蹲下扎绳，越扎越紧，忽然又解开，找人把另几捆一并拆给铁生看。要退便一次退清，他实在跑不起第三趟。</p>
跟来的汉子过来搭手，自称在铁铺做过，见铁生看料，忍不住凑近，说门鼻锄镰自己都能打。铁生问他叫什么，得知叫石大有，便取一件尚未装好的小样给他看。</p>
石大有掉过两回头，没认出来，却仍说细活也能学。</p>
“跟着师傅抡了这些年，总比没摸过锤的强。”</p>
妻子在后头喊他吃饭。他不应，她便领着孩子走过来，说他在铺里多半抡大锤，这样的小件还没做过。</p>
“又不是说一辈子不会！”</p>
“那也得先吃。孩子还等你呢。”</p>
铁生收回小样，让他饭后到炉边试抡锤。石大有这才跟妻子走，半路又折回来问，试这一晌管不管饭。铁生说今日那顿是谢他们帮车，做活另算，他连连点头。</p>
七个人里，石家三口，另有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，一个老汉，都是村里遭过散兵、路上凑到一处的。下湾借空屋让他们歇三日。石家夫妻试过活，有一户肯保，六月十二领下暂留一月的凭据；另外四人由周进才托回春堂打听，随回城脚户去寻安顿处。</p>
石大有送那老汉下坡，叫他若找着长活，留个口信，自己知道了也告诉他。等人走了，他又赶回炉边，生怕让新东家等着。</p>
孟氏随王四筛炭、分料，做得比丈夫安稳。几捆料在路上湿过，哪捆压在下面，她都记得。石大有渐渐熟了，却总想往细活那边凑，铁生忙不过来时，他便说让自己搭手，不必样样亲做。铁生先让他搬料、随熟手落锤，林远则守着那张新案，做完一处便同图记核一处。</p>
退换的钢料到六月下旬才回来，多出的脚费由周进才当面交代。普通铳续造十杆也已获准、领料，两摊活挤在一个棚里，连原来搁废木的地方都占了。梁五照旧带练，东梁待修的旧铳销黄领回，场院上的事渐渐不必再来叫铁生。</p>
头两杆新式件做妥，林远比铁生还急着试。</p>
第一杆初试还成。第二杆起初也响了，换人复试，动作却拖了一下，等候的人已转头看铁生，它才迟迟有了响动。梁五将它放下，不肯再算一回顺当。</p>
“这杆我可不敢领回去。”</p>
隔日复看，那一下有时迟、有时不迟。林远原想把后面的活分给熟手，此时只好停住。外头的样子看不出区别，试起来却不是一回事；眼下连第二杆哪一回会误事都说不准，后八杆做出来，又叫谁放心领走？</p>
铁生想把两个都拆开比。林远不肯，先把做好那杆送到另一张案上，叫保留原状，只查出了毛病的这一杆。铁生嫌隔着案不好看，两人抬了张矮凳来，索性并排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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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头哪几处动过，你都记了？”铁生问。</p>
“记了。你后来又改过的呢？”</p>
铁生指过一处，林远翻了几张，没有找到。那日自己去看守路人换班，回来铁生说已经顺了，便只记了试后的情形。他取来纸补上，铁生又想起另一处，两人说到末了，竟谁也不能肯定，眼前的两件究竟从哪一步开始有了差别。</p>
贺匠原定七月初二来验，他们提前托人带了话，说第二杆仍须返工。贺匠照期来了，随行一个书吏、两名差役，先看过第一杆，再留着查第二杆。林远将图和这些天用过的比照全拿出来，遇到说不准的，便重新核实，没再将一句“后来修好了”填过去。</p>
石大有站在门外，听说要重做，问是不是自己抡坏了什么。</p>
“还没查清。”铁生说，“你先替王四搬料，门口别围着。”</p>
近午下过一阵雨，孟氏来清棚，从窄道挤进来，问檐下油布筐放哪里。王四想等地干些再抬走，叫暂搁干处。她拿扫帚进棚时，林远正在同贺匠看拆下的小件，怕人来回扫动碰乱，便让她再等一会儿。</p>
铁生说该停一刻，腾地方吃饭了。林远把刚翻到的那张图给他看。</p>
“先把这处看完。下半晌再接，又得从头找。”</p>
铁生凑了过去。孟氏在门口等了一阵，见没人起身，拿着扫帚出去了。</p>
午饭吃得迟，下午又换了一摊事。书吏叫王四核管料，周木生送来的木托放不进原处，几个帮工抬着来回转。到了申时再落雨，檐水滴进油布筐，黑水顺地往门口流。石大有怕人踩上去滑，把筐拖进棚内。过去那儿有木架隔着，如今架子移开了，他仍靠原来的墙根放。</p>
搬料的人嫌挡脚，又推进去一截。</p>
里头还在赶普通铳的活，炉口迸出的火星落到筐边。石大有背着炉子扶料，没有瞧见。</p>
林远出去取早先的退料记录。回来时，先听见孟氏问谁把木头碰到火边了，接着便是石大有一声大叫。</p>
油布筐冒着烟，最上面那团布已经烧红。石大有弯腰去拖，筐脚卡住，他使劲一扯，整只筐歪下来，燃着的布滚到鞋面。他抬脚去踢，裤腿却烧了起来，左手忙着拍打，袖子也沾上火。</p>
孟氏冲进去拽他，两个人倒在门槛旁。石大有一边滚一边要站，孟氏按不住，哭喊着叫人拿水。王四抱来湿毡，同旁人压下他身上的火，孟氏仍抓着丈夫的肩，右掌擦破了也不肯放。</p>
棚内的火窜上旧木，浓烟沿顶向门口涌。提水的人进不去，抱东西的又往外冲，周木生护着两只木托，险些踩住石大有伸出的手。林远将他拽开，叫把木托丢下，先腾门口。</p>
铁生俯身抬人，发觉石大有还攥着筐沿，掰了两下才掰开。两名差役过来搭手，林远同他们将人抬出；铁生又折回去拖料架，架脚绊在低挡板上。梁五从场院赶来，喊人抬起另一头，总算挪开。</p>
王四还留在里面，脚下积水混着炭灰，踩一步便溅一身。最后那捆旧木被拖出来，火光才暗下去。林远站在药棚前，听见石大有仍在喊，回头看那道清出的门，已能容两个人并肩过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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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五当日上午送回黑牌样件，将匣子放在石棚的案上，先替蒋六传了那句话。</p>
“他说成了，叫你去看看他。”</p>
铁生听见前半句便笑，听见后半句，又问伤得怎样。林远已陪老道回山，说刀伤没到骨头，还得养。铁生说晚些就去，把匣盖揭开，衬布上蹭着血，蒋六取铳时留下的。</p>
这一夜旧铳、新样各响一次。梁五带着两次实发的记录和延留准字，原想一道送州，铁生却拉着他，从院门怎样抵住、替手在哪儿取火问起。问完已经近午，林远催吃饭，他才肯合上匣子。</p>
午后样件随记录送走。张判官将贼案交差役另查，试器送往东路，留验十余日。到五月，后山接到回文，准七村自筹试制十杆，三个月内先送两杆验看；原样留库，验过的新件才能按号分存。</p>
铁生读不了几行，催林远把后面的也念完。他最想知道的那只木匣，到底没能领回来。</p>
“那咱们得照留下的再做。”</p>
林远取来图记。春里最后改过的已经补齐，比照的木样也在，但要做出十杆，远不是给原件补一个坏处。铁生算着能抽出来的人，只肯先应头两杆，普通铳的修配也还在等。他叫周进才先照这两杆的需要问料，后面的等做过再议。</p>
周进才要去河东，问清几样便去寻商号。炉棚另腾一张案给新件，原来放废物的架子挪了位置。王四说再找间旧屋，把不用的搬出去，眼下先堆檐下。梁五领着替蒋六当岗的人来问铳，铁生只能告诉他，东梁暂且还得照旧守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初九，料车回来，比约定晚了三日。</p>
车陷过泥，又绕了旧渡，搭载的陶罐卖去大半才把车弄出来。周进才带回七个帮过车的人，到了下湾先请人添饭，自己上山交料。有一捆在原铺没凑齐，临时从别家调来，铁生验过几根，都不合先前与贺匠议定的料样。周进才只得找出退换票，二十日的期限还剩一些，次晨须再送回去。</p>
“路上已耽误了。”周进才说，“这一来一回，谁去同贺匠说？”</p>
“我说。”林远答。他把那捆挪出待用的一堆，“能做的先做。这捆若留下，回头不成，期限也过了。”</p>
周进才蹲下扎绳，越扎越紧，忽然又解开，找人把另几捆一并拆给铁生看。要退便一次退清，他实在跑不起第三趟。</p>
跟来的汉子过来搭手，自称在铁铺做过，见铁生看料，忍不住凑近，说门鼻锄镰自己都能打。铁生问他叫什么，得知叫石大有，便取一件尚未装好的小样给他看。</p>
石大有掉过两回头，没认出来，却仍说细活也能学。</p>
“跟着师傅抡了这些年，总比没摸过锤的强。”</p>
妻子在后头喊他吃饭。他不应，她便领着孩子走过来，说他在铺里多半抡大锤，这样的小件还没做过。</p>
“又不是说一辈子不会！”</p>
“那也得先吃。孩子还等你呢。”</p>
铁生收回小样，让他饭后到炉边试抡锤。石大有这才跟妻子走，半路又折回来问，试这一晌管不管饭。铁生说今日那顿是谢他们帮车，做活另算，他连连点头。</p>
七个人里，石家三口，另有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，一个老汉，都是村里遭过散兵、路上凑到一处的。下湾借空屋让他们歇三日。石家夫妻试过活，有一户肯保，六月十二领下暂留一月的凭据；另外四人由周进才托回春堂打听，随回城脚户去寻安顿处。</p>
石大有送那老汉下坡，叫他若找着长活，留个口信，自己知道了也告诉他。等人走了，他又赶回炉边，生怕让新东家等着。</p>
孟氏随王四筛炭、分料，做得比丈夫安稳。几捆料在路上湿过，哪捆压在下面，她都记得。石大有渐渐熟了，却总想往细活那边凑，铁生忙不过来时，他便说让自己搭手，不必样样亲做。铁生先让他搬料、随熟手落锤，林远则守着那张新案，做完一处便同图记核一处。</p>
退换的钢料到六月下旬才回来，多出的脚费由周进才当面交代。普通铳续造十杆也已获准、领料，两摊活挤在一个棚里，连原来搁废木的地方都占了。梁五照旧带练，东梁待修的旧铳销黄领回，场院上的事渐渐不必再来叫铁生。</p>
头两杆新式件做妥，林远比铁生还急着试。</p>
第一杆初试还成。第二杆起初也响了，换人复试，动作却拖了一下，等候的人已转头看铁生，它才迟迟有了响动。梁五将它放下，不肯再算一回顺当。</p>
“这杆我可不敢领回去。”</p>
隔日复看，那一下有时迟、有时不迟。林远原想把后面的活分给熟手，此时只好停住。外头的样子看不出区别，试起来却不是一回事；眼下连第二杆哪一回会误事都说不准，后八杆做出来，又叫谁放心领走？</p>
铁生想把两个都拆开比。林远不肯，先把做好那杆送到另一张案上，叫保留原状，只查出了毛病的这一杆。铁生嫌隔着案不好看，两人抬了张矮凳来，索性并排坐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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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头哪几处动过，你都记了？”铁生问。</p>
“记了。你后来又改过的呢？”</p>
铁生指过一处，林远翻了几张，没有找到。那日自己去看守路人换班，回来铁生说已经顺了，便只记了试后的情形。他取来纸补上，铁生又想起另一处，两人说到末了，竟谁也不能肯定，眼前的两件究竟从哪一步开始有了差别。</p>
贺匠原定七月初二来验，他们提前托人带了话，说第二杆仍须返工。贺匠照期来了，随行一个书吏、两名差役，先看过第一杆，再留着查第二杆。林远将图和这些天用过的比照全拿出来，遇到说不准的，便重新核实，没再将一句“后来修好了”填过去。</p>
石大有站在门外，听说要重做，问是不是自己抡坏了什么。</p>
“还没查清。”铁生说，“你先替王四搬料，门口别围着。”</p>
近午下过一阵雨，孟氏来清棚，从窄道挤进来，问檐下油布筐放哪里。王四想等地干些再抬走，叫暂搁干处。她拿扫帚进棚时，林远正在同贺匠看拆下的小件，怕人来回扫动碰乱，便让她再等一会儿。</p>
铁生说该停一刻，腾地方吃饭了。林远把刚翻到的那张图给他看。</p>
“先把这处看完。下半晌再接，又得从头找。”</p>
铁生凑了过去。孟氏在门口等了一阵，见没人起身，拿着扫帚出去了。</p>
午饭吃得迟，下午又换了一摊事。书吏叫王四核管料，周木生送来的木托放不进原处，几个帮工抬着来回转。到了申时再落雨，檐水滴进油布筐，黑水顺地往门口流。石大有怕人踩上去滑，把筐拖进棚内。过去那儿有木架隔着，如今架子移开了，他仍靠原来的墙根放。</p>
搬料的人嫌挡脚，又推进去一截。</p>
里头还在赶普通铳的活，炉口迸出的火星落到筐边。石大有背着炉子扶料，没有瞧见。</p>
林远出去取早先的退料记录。回来时，先听见孟氏问谁把木头碰到火边了，接着便是石大有一声大叫。</p>
油布筐冒着烟，最上面那团布已经烧红。石大有弯腰去拖，筐脚卡住，他使劲一扯，整只筐歪下来，燃着的布滚到鞋面。他抬脚去踢，裤腿却烧了起来，左手忙着拍打，袖子也沾上火。</p>
孟氏冲进去拽他，两个人倒在门槛旁。石大有一边滚一边要站，孟氏按不住，哭喊着叫人拿水。王四抱来湿毡，同旁人压下他身上的火，孟氏仍抓着丈夫的肩，右掌擦破了也不肯放。</p>
棚内的火窜上旧木，浓烟沿顶向门口涌。提水的人进不去，抱东西的又往外冲，周木生护着两只木托，险些踩住石大有伸出的手。林远将他拽开，叫把木托丢下，先腾门口。</p>
铁生俯身抬人，发觉石大有还攥着筐沿，掰了两下才掰开。两名差役过来搭手，林远同他们将人抬出；铁生又折回去拖料架，架脚绊在低挡板上。梁五从场院赶来，喊人抬起另一头，总算挪开。</p>
王四还留在里面，脚下积水混着炭灰，踩一步便溅一身。最后那捆旧木被拖出来，火光才暗下去。林远站在药棚前，听见石大有仍在喊，回头看那道清出的门，已能容两个人并肩过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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