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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棚的火才压下去，满院都是人。</p>
石大有躺在旧门板上，左前臂的衣袖烂了，小腿也烧伤，嘴里一直喊疼。陈老道赶来，看过便叫抬往药棚，不许围着。孟氏跟着起身，右掌在门板上留下血印，她儿子哭着追来，被二丫牵住。</p>
两名差役守在炉棚门外。书吏叫先停作，火彻底熄了再封门，已经搬出的料也不许接着用，须报张判官。</p>
铁生从棚里退出来，第一句便问谁把油布放在那儿。</p>
石大有已经抬远，孟氏听见，折回来道：“俺原放在檐下。他怕淋雨，才拖进来。”</p>
“那东西能往炉边拖？”</p>
“俺也叫清过！”</p>
她嗓子尖起来，铁生还想问，林远拦住了他。</p>
“午后是我叫她等的。”</p>
书吏让他把前后说清。林远说完，才发觉自己记得让人等，却根本没记起后来是否清过。贺匠在院里补了一句，铁生说想停一刻时，他也在旁，后来光顾着看返工件，没再问。</p>
王四又带人去看木架挪走的位置。书吏站在窄道上，两边抬来的料一放，人便只能侧身过。林远原先估过这里能摆多少东西，按的是静放，未算搬动时连脚也插不下。</p>
铁生看着那只焦黑的筐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“炉归我管。”他最后说，“他是我留下抡锤的。搬筐错了，棚里堆成这样，我也没停。”</p>
书吏将几个人的话记下，让人逐一看过认下。林远没有催他快写完，等到最后，又请他将午后推迟清棚那一节念了一遍。</p>
火损不算多，两根木托、一捆旧木，返工小件沾了灰水，须重验。初试过的那一杆也封存，不能借今日的验记先送出去。看守的人站在门边，铁生想进去拿落下的钳子，走到跟前又停了。</p>
一个常来搭手的汉子收了自己的锉，问旧棚能不能开。他是下湾人，家里田少，入夏便指着炉边的工食，已经推掉城里一处短工。</p>
铁生让他等州里回话。</p>
“等几日？明日算不算工？”</p>
铁生答不上。那人又问林远。林远想说清出烧坏的东西也须人手，回头看见差役守在门口，连料架都不准动。</p>
“外头还有两副车轮，木生要人搭手。”</p>
“那半日便做完了。”</p>
汉子把锉收进褡裢，说自己明日先回村，有工再叫。人走到坡口，铁生还站着看。林远同他说，若停得久，原先熟手也未必等得住，铁生猛地回过头来。</p>
“俺知道。今日你叫等的时候，俺也没再说。眼下再催开炉，难道进棚就没事了？”</p>
林远没有接话。铁生到水缸边洗过脸，又让周木生把外头可做的修车活分一分，能留几人便留几人，别定准哪日就有工。</p>
林远去药棚时，石大有仍在问炉里的活。</p>
“烧了多少？俺那份钱还没领。”</p>
陈老道正在看他的伤，叫他躺好。他又问需赔多少，老道抬头喊孟氏，让她先把旁人劝出去，屋里留两个人便够。</p>
孟氏出来，拿暂留凭据给林远看。六月十二领的，到七月十二就满一个月，只余十日了。</p>
“他这样，走也走不了。到期要往哪里去？”</p>
“我同保领那家去说。满期续办，你们先住。”</p>
“吃的呢？”</p>
林远回头找周进才，请他从炉棚账另列伤工和医药。石大有先照原工食供给，到师父准许下床再看养伤的用度；孟氏眼下守病人，也先给口粮，等回棚做活再算工。孩子仍随保领户原来所定供给，药钱不先扣在石家身上。</p>
周进才问先从哪里支。林远说师徒自留的药行银还有三两，先垫，别挪几个村指定买料的钱。周进才去取账，孟氏却没松开手里的凭据。</p>
“这上头说过，他做多少领多少。”</p>
“伤是在棚里受的。”</p>
“铁生方才问谁搬的。是他搬的，俺认。要是养到一半又说这话，那时再找活，比现在还难。”</p>
林远叫住周进才，将供给和垫付的事添在炉棚伤工那一页，自己落名。又去找铁生，当着孟氏将医药、口粮说清，铁生听完也认下。周进才念给她听，她这才把原来那张暂留凭据收回衣襟。</p>
孟氏又问丈夫左手往后能不能使。林远答不出，只能同她进屋去问老道。</p>
老道叫他们别隔一会儿便问一次，今夜先守住，明日再看。石大有听见，自己把裹好的左手往身旁收，收不动，疼得又出了汗。</p>
次日午后，州里的回文到了。从初二起先停作七日，须查清堆料、清棚和受损器件，复看准了才开。普通续十和新式试十的交期各记，停工后如何顺延，等复看再定。原在册二十杆普通铳仍按各柜值守、验修安排，不在此次封存之内。</p>
柳沟来人问，七日一到是否便能领新铳。铁生说不能这么许，复看若不过，还要等。</p>
下湾炭车偏在这时到。周进才去找一处干窑暂存，没找妥，只得同车主商量留一日，付等脚钱，明日仍无地方卸就先回。车主听说封炉，连草料也催着今日结，他也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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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林远到棚前看料，门已封了。他站到檐下，雨水又从原先放油布的地方流过。石大有在药棚叫疼，他便转身过去，替孟氏抱开伏在床边睡着的孩子，让她能腾出手换水。</p>
第三日，梁五照旧带人在场院受检。铁生将几张候修的单子交给他，说封着的料动不得，外头能办的先办；说完便回药棚，等老道换药。</p>
炭车在坡下掉头，车主收了等脚钱，隔着坡问下回到底哪日来。周进才只能说等信。车走后，腾出的地方空了一大片，炉棚仍关着门。</p>
……</p>
石大有能下床那日，炉棚已经响了两天。</p>
他在药棚听见锤声，问孟氏谁在抡。孟氏报了名字，说还是先前的人。他扶着炕沿起来，左臂垂在身前，才走到门口，额上便全是汗。</p>
“你扶俺过去看看。”</p>
孟氏没动。陈老道从外头进来，叫他先坐回去，把今日这碗饭吃完再说。</p>
七月初七夜里，石大有才退了热，到了十一，老道许他下床走几步，离抡锤还远。炉棚则在封停第五日复看过，七月初九准了重开。旧木移进补好顶的废羊圈，普通铳用料挪到外棚，油布另收，原先侧身才能过的地方空了出来。州里验看的人临走又试着走了一趟，才让揭去门上封纸。</p>
有个帮工已经去城里做短活，没回来。余下的人每日午间收棚，铁生起先还有些不习惯，做在手里的总想再等一下。王四提筐进门，也不问他了，径直叫人让路。两回下来，到了时辰，铁生便先将东西放开。</p>
十二日，石家的暂留凭据到期。下湾原来保领的那户肯再保三个月，孟氏拿了新凭据回来，先给丈夫看。石大有问要赔的银算出来没有，她说照旧，医药、伤后这些日子的口粮记在炉棚账上，由师徒那三两余银先垫。</p>
“没叫咱还？”</p>
“你养着就是。”</p>
“你白日去棚里，他们问过俺没有？”</p>
孟氏说铁生问过伤口，又催他吃饭。</p>
“俺不是问这个。三个月到了，手若还这样……看料也行，拆旧件也行，你跟他说一声。”</p>
“你先养。他上回来看，你也说能动，药布一揭，疼得直叫，又要他信哪一句？”</p>
石大有让她小些声，孩子还在。他向儿子要来一段木头，想试着削个柄，左手按不住，木头在膝上滚了下去。</p>
林远来时，孩子正蹲在地上捡。石大有叫孩子把木头搁到枕边，别拿回炉棚，又向林远说：“别告诉铁生。俺再试试。”</p>
林远坐下来。孟氏端来的饭已放了一阵，他替石大有挪近些，石大有却还在看那块没按住的木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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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棚的火才压下去，满院都是人。</p>
石大有躺在旧门板上，左前臂的衣袖烂了，小腿也烧伤，嘴里一直喊疼。陈老道赶来，看过便叫抬往药棚，不许围着。孟氏跟着起身，右掌在门板上留下血印，她儿子哭着追来，被二丫牵住。</p>
两名差役守在炉棚门外。书吏叫先停作，火彻底熄了再封门，已经搬出的料也不许接着用，须报张判官。</p>
铁生从棚里退出来，第一句便问谁把油布放在那儿。</p>
石大有已经抬远，孟氏听见，折回来道：“俺原放在檐下。他怕淋雨，才拖进来。”</p>
“那东西能往炉边拖？”</p>
“俺也叫清过！”</p>
她嗓子尖起来，铁生还想问，林远拦住了他。</p>
“午后是我叫她等的。”</p>
书吏让他把前后说清。林远说完，才发觉自己记得让人等，却根本没记起后来是否清过。贺匠在院里补了一句，铁生说想停一刻时，他也在旁，后来光顾着看返工件，没再问。</p>
王四又带人去看木架挪走的位置。书吏站在窄道上，两边抬来的料一放，人便只能侧身过。林远原先估过这里能摆多少东西，按的是静放，未算搬动时连脚也插不下。</p>
铁生看着那只焦黑的筐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“炉归我管。”他最后说，“他是我留下抡锤的。搬筐错了，棚里堆成这样，我也没停。”</p>
书吏将几个人的话记下，让人逐一看过认下。林远没有催他快写完，等到最后，又请他将午后推迟清棚那一节念了一遍。</p>
火损不算多，两根木托、一捆旧木，返工小件沾了灰水，须重验。初试过的那一杆也封存，不能借今日的验记先送出去。看守的人站在门边，铁生想进去拿落下的钳子，走到跟前又停了。</p>
一个常来搭手的汉子收了自己的锉，问旧棚能不能开。他是下湾人，家里田少，入夏便指着炉边的工食，已经推掉城里一处短工。</p>
铁生让他等州里回话。</p>
“等几日？明日算不算工？”</p>
铁生答不上。那人又问林远。林远想说清出烧坏的东西也须人手，回头看见差役守在门口，连料架都不准动。</p>
“外头还有两副车轮，木生要人搭手。”</p>
“那半日便做完了。”</p>
汉子把锉收进褡裢，说自己明日先回村，有工再叫。人走到坡口，铁生还站着看。林远同他说，若停得久，原先熟手也未必等得住，铁生猛地回过头来。</p>
“俺知道。今日你叫等的时候，俺也没再说。眼下再催开炉，难道进棚就没事了？”</p>
林远没有接话。铁生到水缸边洗过脸，又让周木生把外头可做的修车活分一分，能留几人便留几人，别定准哪日就有工。</p>
林远去药棚时，石大有仍在问炉里的活。</p>
“烧了多少？俺那份钱还没领。”</p>
陈老道正在看他的伤，叫他躺好。他又问需赔多少，老道抬头喊孟氏，让她先把旁人劝出去，屋里留两个人便够。</p>
孟氏出来，拿暂留凭据给林远看。六月十二领的，到七月十二就满一个月，只余十日了。</p>
“他这样，走也走不了。到期要往哪里去？”</p>
“我同保领那家去说。满期续办，你们先住。”</p>
“吃的呢？”</p>
林远回头找周进才，请他从炉棚账另列伤工和医药。石大有先照原工食供给，到师父准许下床再看养伤的用度；孟氏眼下守病人，也先给口粮，等回棚做活再算工。孩子仍随保领户原来所定供给，药钱不先扣在石家身上。</p>
周进才问先从哪里支。林远说师徒自留的药行银还有三两，先垫，别挪几个村指定买料的钱。周进才去取账，孟氏却没松开手里的凭据。</p>
“这上头说过，他做多少领多少。”</p>
“伤是在棚里受的。”</p>
“铁生方才问谁搬的。是他搬的，俺认。要是养到一半又说这话，那时再找活，比现在还难。”</p>
林远叫住周进才，将供给和垫付的事添在炉棚伤工那一页，自己落名。又去找铁生，当着孟氏将医药、口粮说清，铁生听完也认下。周进才念给她听，她这才把原来那张暂留凭据收回衣襟。</p>
孟氏又问丈夫左手往后能不能使。林远答不出，只能同她进屋去问老道。</p>
老道叫他们别隔一会儿便问一次，今夜先守住，明日再看。石大有听见，自己把裹好的左手往身旁收，收不动，疼得又出了汗。</p>
次日午后，州里的回文到了。从初二起先停作七日，须查清堆料、清棚和受损器件，复看准了才开。普通续十和新式试十的交期各记，停工后如何顺延，等复看再定。原在册二十杆普通铳仍按各柜值守、验修安排，不在此次封存之内。</p>
柳沟来人问，七日一到是否便能领新铳。铁生说不能这么许，复看若不过，还要等。</p>
下湾炭车偏在这时到。周进才去找一处干窑暂存，没找妥，只得同车主商量留一日，付等脚钱，明日仍无地方卸就先回。车主听说封炉，连草料也催着今日结，他也付了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傍晚，林远到棚前看料，门已封了。他站到檐下，雨水又从原先放油布的地方流过。石大有在药棚叫疼，他便转身过去，替孟氏抱开伏在床边睡着的孩子，让她能腾出手换水。</p>
第三日，梁五照旧带人在场院受检。铁生将几张候修的单子交给他，说封着的料动不得，外头能办的先办；说完便回药棚，等老道换药。</p>
炭车在坡下掉头，车主收了等脚钱，隔着坡问下回到底哪日来。周进才只能说等信。车走后，腾出的地方空了一大片，炉棚仍关着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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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大有能下床那日，炉棚已经响了两天。</p>
他在药棚听见锤声，问孟氏谁在抡。孟氏报了名字，说还是先前的人。他扶着炕沿起来，左臂垂在身前，才走到门口，额上便全是汗。</p>
“你扶俺过去看看。”</p>
孟氏没动。陈老道从外头进来，叫他先坐回去，把今日这碗饭吃完再说。</p>
七月初七夜里，石大有才退了热，到了十一，老道许他下床走几步，离抡锤还远。炉棚则在封停第五日复看过，七月初九准了重开。旧木移进补好顶的废羊圈，普通铳用料挪到外棚，油布另收，原先侧身才能过的地方空了出来。州里验看的人临走又试着走了一趟，才让揭去门上封纸。</p>
有个帮工已经去城里做短活，没回来。余下的人每日午间收棚，铁生起先还有些不习惯，做在手里的总想再等一下。王四提筐进门，也不问他了，径直叫人让路。两回下来，到了时辰，铁生便先将东西放开。</p>
十二日，石家的暂留凭据到期。下湾原来保领的那户肯再保三个月，孟氏拿了新凭据回来，先给丈夫看。石大有问要赔的银算出来没有，她说照旧，医药、伤后这些日子的口粮记在炉棚账上，由师徒那三两余银先垫。</p>
“没叫咱还？”</p>
“你养着就是。”</p>
“你白日去棚里，他们问过俺没有？”</p>
孟氏说铁生问过伤口，又催他吃饭。</p>
“俺不是问这个。三个月到了，手若还这样……看料也行，拆旧件也行，你跟他说一声。”</p>
“你先养。他上回来看，你也说能动，药布一揭，疼得直叫，又要他信哪一句？”</p>
石大有让她小些声，孩子还在。他向儿子要来一段木头，想试着削个柄，左手按不住，木头在膝上滚了下去。</p>
林远来时，孩子正蹲在地上捡。石大有叫孩子把木头搁到枕边，别拿回炉棚，又向林远说：“别告诉铁生。俺再试试。”</p>
林远坐下来。孟氏端来的饭已放了一阵，他替石大有挪近些，石大有却还在看那块没按住的木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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