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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八年七月中旬，先前重验、返工的两杆新式件终于收下。后面的八杆做了一个多月，到八月二十七，也交齐了。</p>
前两杆改动过的地方，林远逐处补回图记。后面有两件仍返过工，翻出前件便能比，不必从头猜。铁生起初总要站在熟手身后看，后来旧铳催得紧，只能走开；回头再验，几件交下去的活都做得，才渐渐不再盯着。</p>
新式十杆，后山存六，东梁、柳沟各二。原来那杆黑牌样件仍留东路，未混入数中。蒋六来接东梁的新柜，肩伤已好多了，铁生见他伸手，还是叫旁人抬，自己陪他把要领的两杆看过。</p>
普通续十先回来六杆，余下四杆入秋验齐；柳沟、河口崖挂黄的两杆旧铳也修验领回。普通三十，新式十，分在几处，远村终于不必等后山调人调铳过去。合练遇上收糜子，梁五改作逢五、逢十，其余在各村练，王四带车，杜旺走接信的近路，各找各的人。</p>
刨薯这日，人倒来得齐。</p>
老李第一锄便劈开一个，红皮白瓤翻出土，他蹲下拿给后头看。小娃立刻挤过去，被父亲用胳膊拦住。</p>
“脚底下还有！”</p>
孩子收住脚，在松过的土里扒。最早三畦长得好，后来剪蔓添的两小片叶子密，底下不少只及指头粗。何秀娘跪在垄边掏，周木生在旁数，说这一窝该有七个。她把地方让给他，他掏了半天，只翻出一条蚯蚓，田里的人都笑。</p>
二百八十斤出头，留种八十斤，好的进暖窑，碰破的先煮。老李还想多留些种，王四嫂已经起了锅，让他先尝一块再说。</p>
石大有在场院边理绳，孟氏给他端来半个热薯。他的左手仍一用力就紧，王四先拿些旧绳、料牌到药棚让他认，后来能久坐，才带到外棚。如今有人来找料，他已经叫得出放在哪儿，倒不再往铁生的细活案前凑。</p>
林远也分到一块，烫得换手。老李同他商量明年的薯地，他听着，忽然想起八月又过去了。</p>
去年这时候，他几乎日日往回春堂问京信。皇帝活到了今年，后山的薯也真的长出来，铁生交回的铳一杆不少。他一直怕这几年白忙，眼前这些却都在。老李问坡边那片留不留，他说留，开春再一起去看。</p>
十月石家续保，王四同原保户一道去，认下石大有在外棚的差事。孟氏领回留到来春的凭据，丈夫追问能留这么久，是不是还要另给人家干活，她说保户家想修车棚，已经同自己说过，等开春看他的手。</p>
……</p>
入冬前那趟南路，周进才回来晚了七日。</p>
老李到州城接粮，发现少一袋，周进才便带他去梁家货栈。魏伙计躺在里面，小腿夹着木板。车在山口折轴，辕把人压住，同行拆开货各走各的，周进才留下两头牲口，贱卖陶碗草纸腾出驮位，又绕到有医铺的地方，才把人带回来。原订的粮退掉一袋，钱用在途中医药和加出的脚费上。</p>
魏伙计说自己赔，周进才叫他先躺着，出门才问老李，回去结账时，肯不肯把看见的讲给众人听。</p>
“讲是要讲。可你这钱，先前没说过。”老李答。</p>
“那会儿怎么来问？等个回话，人得在路边躺几日？”</p>
回春堂结账时，林远翻到少买的那一袋粮，问钱怎么不找梁家讨。魏伙计是替梁家走货，伤也伤在他们的车下。</p>
梁家管事坐在柜边，说伤者留在货栈，往后的药饭自然由这边供，路上那些却是周进才自己作的主。价没先议，陶碗又卖得贱，不能回来报个数，梁家便照给。</p>
“压的是你们的人。那时候我去找谁议价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“你叫我去问谁？一同走的都还没回来。”</p>
王掌柜让两边缓些说，林远却将周进才垫付的几项推过去，问已经能认清的肯不肯先还。管事仍不应，只叫留下票，等自己问过。</p>
周进才把原票收回，答应留抄的。林远将这趟的赶脚钱照数付他，医药和绕路钱由师徒这笔货款先付，未拿回的，眼下便全算在开支里。老李在旁听完，只说少的一袋粮还得再买，山上等着吃，不能跟着等人回来作证。</p>
折价、额外开支全扣过，仍净赚一两二钱。七钱滚本，商本到了九两五钱，五钱原想买粮盐，却赶上驿粮催票，先补七村所缺，盐少买些。张判官已按守隘和运送官器的工粮抵过一部分，余下还得各处凑。</p>
周进才把催票收下，梁家明春的接货单却留在桌上，请王掌柜把今日的垫款问清，再谈下一趟。南边另一家铺子的货照旧约，他不肯因这回误路，连已找好的买主也丢了。</p>
第一场大雪前，持招抚牌的一队人经过下湾，借空场歇了一夜。次日有一家落下了：婆婆脚冻伤，小女儿发热，妇人又领着大女儿，才走不远便追不上。陈老道看过，叫暂歇七日，下湾没人肯一下保四口，只借出漏风的空屋。到腊月老人仍走不得，妇人便洗衣、拾柴换饭，周木生去钉过门缝，回来直骂那门早该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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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下雪，后山换来一只瘦羊，肉分进三锅，糜米豆子占大半。秋里的薯还有一筐，拣好的下锅。小娃进进出出问熟没熟，二丫嫌冷，按他在灶边削皮。</p>
饭时小娃娘夹给儿子一块肉，他嫌肥，拨到父亲碗里，老李又夹回去。两人推了两回，二丫伸筷子抢走了。</p>
“都不要，给我。”</p>
铁生笑得呛了汤。孟氏替丈夫掰饼，石大有夺回来，说右手又没坏，碎渣却掉了一膝，儿子蹲下帮他捡。下湾那妇人送来一捆干柴，王四嫂留她吃，她惦记老人，还是走了，只带上留给她的半碗肉汤。</p>
守夜的先吃先走，梁五带东梁那班下坡。屋里空出些地方，小娃从桌下钻到林远跟前，问明年还在不在这里吃。</p>
“你还想上哪儿吃？”老李问。</p>
他说城里有糖葫芦，自己先笑。</p>
天启九年正月初二，州里送来招抚给粮的抄文，要报愿意具结留下的人数。王四去找下湾那家人，林远则给玄真写信。落下天启九年四字，他想起的却是崇祯二年，那场京城战事便在这一年。</p>
坐在御前的仍是天启。可关外会怎样，林远实在说不准。他另添几行，问蓟镇、问京中粮价，请师伯若听到准信，早些捎来。老道听他念过，问是不是北边又有消息，他说没有，想先问着。</p>
……</p>
魏伙计能走动后，替周进才认过垫付的路钱，梁家仍不肯补。这笔便结在师徒的损耗里；再搭队前，周进才将伤病误程的事先议妥了，没肯只听一句路上互相照应。</p>
四月春货回来，净赚一两八钱。八钱补炭粮，一两滚本，商本到了十两五钱。下湾那妇人一家也由东梁人作保，具结留到秋后，老人做不了重活，她便多领些洗晒的活。</p>
去冬准添的十五杆普通铳至此陆续验齐，普通总数四十五；新式原有十杆，请添二十，只准五杆，限秋前交验。林远托春货转出给许顺的信，报母妹平安和后山增铳，问宁远近况，也请他替着打听旧船木能否买来修车。</p>
贺三这时候还在州里候差。</p>
前些日子搬石料，工粮欠了两日，说四月里一并补。这天贺三没等天亮便去了，门前已经有一群人。管事出来叫六个，贺三站在前头，以为能轮到，肩都伸进扁担底下了，又被叫住，说数目已够。</p>
“昨日让来的。”</p>
“昨日不止叫你一个。人齐了，明日再来。”</p>
六个人跟车走了。贺三没走，等管事核完东西，再问欠粮。管事说先发今日干活的，旧欠等上头拨，他便站到旁边等。日头升过墙，等的人散了几个，他怕一走又落下，肚子再饿也没挪窝。</p>
午后有粮从库里搬出，贺三忙解下自己的口袋，却被拦在门外。那是另一队的，押车人朝他空袋子里看，还伸手捏过袋底。</p>
“方才发过了，你怎么又来？”</p>
“没发俺。俺等一上午了。”</p>
管事隔着人喊，说他是等旧欠的。押车人这才松手，也没赔话，催他往旁边让，莫挡住车。</p>
贺三退到墙根，把空袋子揉在手里。他想叫那人再摸一遍，看能不能摸出一粒粮来，管事却又走近了。他忍着没骂，改问明日若还缺人，先叫自己行不行。</p>
“来得早些。”</p>
他应下。直到那辆粮车出门，贺三才知道今日又领不着，赶去街南问搬货的活，铺里已经雇到人，连门前的空筐也收了。</p>
曹勇一家借住在城外一处空棚。贺三回去时，曹勇的媳妇已经把铺盖卷起，孩子坐在篓上，等父亲替他补草鞋。曹勇瞧了一眼空粮袋，没问领到多少，只告诉他，明早走。</p>
贺三还想着明日那一趟差，过了一阵才听明白。</p>
“去哪儿？”</p>
“往南。有几家一同走。”</p>
“什么活？”</p>
曹勇把鞋翻过来给孩子试，说还没有活，走着问。贺三不答应，蹲在他对面说，先前也不是没发过粮，上月两人搬石料、清沟，哪回一点也没拿到？眼下还欠两日，走了找谁讨去。</p>
“给你。”曹勇说。</p>
“什么给俺？”</p>
“真发下来，俺那份你领。人家不许，就算了。”</p>
贺三急了，说有名有牌的，哪能替领。曹勇便不再说钱粮，低头去捻鞋上的草绳。他这几日也打听过，跟着走的有同乡，其中一户的女人，妻子认得。到南边哪个村有活，便先停下，总比一家耗在这里好。</p>
贺三还是劝等几日。</p>
“你去，嫂子她们呢？路上也得吃。”</p>
曹勇的妻子正在拆棚角的一根绳，用来捆铺盖，听见这话便转过来。</p>
“在这里就不吃了？孩子爹出去一天，俺给谁洗衣，换了多少，都不够添他一顿。明日真给你叫上，是给一家的，还是只管你一个？”</p>
贺三知道只管做活的人，却仍舍不得走。他没有听过那些同行的姓名，更说不清南边哪里能停脚。离家时也只说走着找，辗转到葭州，好歹认得几张面孔，知道早起到哪处等。</p>
“这儿才有个盼头，你又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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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勇猛地将手里的鞋放下。</p>
“盼到现在，俺娃都瘦成什么样了，你没看见？”</p>
孩子缩起腿，鞋还没穿好，先去看母亲。曹勇将鞋给孩子穿上，声音低了些，说自己做得动，妻子也做得动，没道理一家三口只守着一个粮袋过日子。</p>
贺三把自己的袋子放进铺盖，晚上没再提。</p>
次晨，两人到了城门外，遇上进城的老李。老李劝曹勇等下一回修路的活，曹勇问几时开、能做多久，他也说不准。又说后山或许能找些零活，须先回去问，曹勇谢过，说一家人吃饭，几日的活做完仍得找下家，这回想一并往南看看。</p>
老李问落脚何处，曹勇只指了南路。他媳妇已把铺盖背起，孩子坐在篓上，还探着头看他们说话。</p>
“有回来的熟人，给捎个话。”贺三说。</p>
“你若有准差，也告诉俺。”</p>
贺三送他们走了一段。前头几家不断催，曹勇挑起担子追上去，妻子起初还回头望，走得远了，便只顾脚下。等他们绕过土坡，贺三才往城门走。</p>
两日后林远进城，同老李去找他。曹勇的工牌已交还，贺三仍在等点名，问起同行的领头人，他说叫不出姓名，只知道朝南走。</p>
老李还想问，里头却叫到了贺三。他立刻应声，让两人稍等，自己先去，省得换了旁人。林远站在门边，看他接过一根扁担，跟进了领粮的那一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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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八年七月中旬，先前重验、返工的两杆新式件终于收下。后面的八杆做了一个多月，到八月二十七，也交齐了。</p>
前两杆改动过的地方，林远逐处补回图记。后面有两件仍返过工，翻出前件便能比，不必从头猜。铁生起初总要站在熟手身后看，后来旧铳催得紧，只能走开；回头再验，几件交下去的活都做得，才渐渐不再盯着。</p>
新式十杆，后山存六，东梁、柳沟各二。原来那杆黑牌样件仍留东路，未混入数中。蒋六来接东梁的新柜，肩伤已好多了，铁生见他伸手，还是叫旁人抬，自己陪他把要领的两杆看过。</p>
普通续十先回来六杆，余下四杆入秋验齐；柳沟、河口崖挂黄的两杆旧铳也修验领回。普通三十，新式十，分在几处，远村终于不必等后山调人调铳过去。合练遇上收糜子，梁五改作逢五、逢十，其余在各村练，王四带车，杜旺走接信的近路，各找各的人。</p>
刨薯这日，人倒来得齐。</p>
老李第一锄便劈开一个，红皮白瓤翻出土，他蹲下拿给后头看。小娃立刻挤过去，被父亲用胳膊拦住。</p>
“脚底下还有！”</p>
孩子收住脚，在松过的土里扒。最早三畦长得好，后来剪蔓添的两小片叶子密，底下不少只及指头粗。何秀娘跪在垄边掏，周木生在旁数，说这一窝该有七个。她把地方让给他，他掏了半天，只翻出一条蚯蚓，田里的人都笑。</p>
二百八十斤出头，留种八十斤，好的进暖窑，碰破的先煮。老李还想多留些种，王四嫂已经起了锅，让他先尝一块再说。</p>
石大有在场院边理绳，孟氏给他端来半个热薯。他的左手仍一用力就紧，王四先拿些旧绳、料牌到药棚让他认，后来能久坐，才带到外棚。如今有人来找料，他已经叫得出放在哪儿，倒不再往铁生的细活案前凑。</p>
林远也分到一块，烫得换手。老李同他商量明年的薯地，他听着，忽然想起八月又过去了。</p>
去年这时候，他几乎日日往回春堂问京信。皇帝活到了今年，后山的薯也真的长出来，铁生交回的铳一杆不少。他一直怕这几年白忙，眼前这些却都在。老李问坡边那片留不留，他说留，开春再一起去看。</p>
十月石家续保，王四同原保户一道去，认下石大有在外棚的差事。孟氏领回留到来春的凭据，丈夫追问能留这么久，是不是还要另给人家干活，她说保户家想修车棚，已经同自己说过，等开春看他的手。</p>
……</p>
入冬前那趟南路，周进才回来晚了七日。</p>
老李到州城接粮，发现少一袋，周进才便带他去梁家货栈。魏伙计躺在里面，小腿夹着木板。车在山口折轴，辕把人压住，同行拆开货各走各的，周进才留下两头牲口，贱卖陶碗草纸腾出驮位，又绕到有医铺的地方，才把人带回来。原订的粮退掉一袋，钱用在途中医药和加出的脚费上。</p>
魏伙计说自己赔，周进才叫他先躺着，出门才问老李，回去结账时，肯不肯把看见的讲给众人听。</p>
“讲是要讲。可你这钱，先前没说过。”老李答。</p>
“那会儿怎么来问？等个回话，人得在路边躺几日？”</p>
回春堂结账时，林远翻到少买的那一袋粮，问钱怎么不找梁家讨。魏伙计是替梁家走货，伤也伤在他们的车下。</p>
梁家管事坐在柜边，说伤者留在货栈，往后的药饭自然由这边供，路上那些却是周进才自己作的主。价没先议，陶碗又卖得贱，不能回来报个数，梁家便照给。</p>
“压的是你们的人。那时候我去找谁议价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“你叫我去问谁？一同走的都还没回来。”</p>
王掌柜让两边缓些说，林远却将周进才垫付的几项推过去，问已经能认清的肯不肯先还。管事仍不应，只叫留下票，等自己问过。</p>
周进才把原票收回，答应留抄的。林远将这趟的赶脚钱照数付他，医药和绕路钱由师徒这笔货款先付，未拿回的，眼下便全算在开支里。老李在旁听完，只说少的一袋粮还得再买，山上等着吃，不能跟着等人回来作证。</p>
折价、额外开支全扣过，仍净赚一两二钱。七钱滚本，商本到了九两五钱，五钱原想买粮盐，却赶上驿粮催票，先补七村所缺，盐少买些。张判官已按守隘和运送官器的工粮抵过一部分，余下还得各处凑。</p>
周进才把催票收下，梁家明春的接货单却留在桌上，请王掌柜把今日的垫款问清，再谈下一趟。南边另一家铺子的货照旧约，他不肯因这回误路，连已找好的买主也丢了。</p>
第一场大雪前，持招抚牌的一队人经过下湾，借空场歇了一夜。次日有一家落下了：婆婆脚冻伤，小女儿发热，妇人又领着大女儿，才走不远便追不上。陈老道看过，叫暂歇七日，下湾没人肯一下保四口，只借出漏风的空屋。到腊月老人仍走不得，妇人便洗衣、拾柴换饭，周木生去钉过门缝，回来直骂那门早该修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除夕下雪，后山换来一只瘦羊，肉分进三锅，糜米豆子占大半。秋里的薯还有一筐，拣好的下锅。小娃进进出出问熟没熟，二丫嫌冷，按他在灶边削皮。</p>
饭时小娃娘夹给儿子一块肉，他嫌肥，拨到父亲碗里，老李又夹回去。两人推了两回，二丫伸筷子抢走了。</p>
“都不要，给我。”</p>
铁生笑得呛了汤。孟氏替丈夫掰饼，石大有夺回来，说右手又没坏，碎渣却掉了一膝，儿子蹲下帮他捡。下湾那妇人送来一捆干柴，王四嫂留她吃，她惦记老人，还是走了，只带上留给她的半碗肉汤。</p>
守夜的先吃先走，梁五带东梁那班下坡。屋里空出些地方，小娃从桌下钻到林远跟前，问明年还在不在这里吃。</p>
“你还想上哪儿吃？”老李问。</p>
他说城里有糖葫芦，自己先笑。</p>
天启九年正月初二，州里送来招抚给粮的抄文，要报愿意具结留下的人数。王四去找下湾那家人，林远则给玄真写信。落下天启九年四字，他想起的却是崇祯二年，那场京城战事便在这一年。</p>
坐在御前的仍是天启。可关外会怎样，林远实在说不准。他另添几行，问蓟镇、问京中粮价，请师伯若听到准信，早些捎来。老道听他念过，问是不是北边又有消息，他说没有，想先问着。</p>
……</p>
魏伙计能走动后，替周进才认过垫付的路钱，梁家仍不肯补。这笔便结在师徒的损耗里；再搭队前，周进才将伤病误程的事先议妥了，没肯只听一句路上互相照应。</p>
四月春货回来，净赚一两八钱。八钱补炭粮，一两滚本，商本到了十两五钱。下湾那妇人一家也由东梁人作保，具结留到秋后，老人做不了重活，她便多领些洗晒的活。</p>
去冬准添的十五杆普通铳至此陆续验齐，普通总数四十五；新式原有十杆，请添二十，只准五杆，限秋前交验。林远托春货转出给许顺的信，报母妹平安和后山增铳，问宁远近况，也请他替着打听旧船木能否买来修车。</p>
贺三这时候还在州里候差。</p>
前些日子搬石料，工粮欠了两日，说四月里一并补。这天贺三没等天亮便去了，门前已经有一群人。管事出来叫六个，贺三站在前头，以为能轮到，肩都伸进扁担底下了，又被叫住，说数目已够。</p>
“昨日让来的。”</p>
“昨日不止叫你一个。人齐了，明日再来。”</p>
六个人跟车走了。贺三没走，等管事核完东西，再问欠粮。管事说先发今日干活的，旧欠等上头拨，他便站到旁边等。日头升过墙，等的人散了几个，他怕一走又落下，肚子再饿也没挪窝。</p>
午后有粮从库里搬出，贺三忙解下自己的口袋，却被拦在门外。那是另一队的，押车人朝他空袋子里看，还伸手捏过袋底。</p>
“方才发过了，你怎么又来？”</p>
“没发俺。俺等一上午了。”</p>
管事隔着人喊，说他是等旧欠的。押车人这才松手，也没赔话，催他往旁边让，莫挡住车。</p>
贺三退到墙根，把空袋子揉在手里。他想叫那人再摸一遍，看能不能摸出一粒粮来，管事却又走近了。他忍着没骂，改问明日若还缺人，先叫自己行不行。</p>
“来得早些。”</p>
他应下。直到那辆粮车出门，贺三才知道今日又领不着，赶去街南问搬货的活，铺里已经雇到人，连门前的空筐也收了。</p>
曹勇一家借住在城外一处空棚。贺三回去时，曹勇的媳妇已经把铺盖卷起，孩子坐在篓上，等父亲替他补草鞋。曹勇瞧了一眼空粮袋，没问领到多少，只告诉他，明早走。</p>
贺三还想着明日那一趟差，过了一阵才听明白。</p>
“去哪儿？”</p>
“往南。有几家一同走。”</p>
“什么活？”</p>
曹勇把鞋翻过来给孩子试，说还没有活，走着问。贺三不答应，蹲在他对面说，先前也不是没发过粮，上月两人搬石料、清沟，哪回一点也没拿到？眼下还欠两日，走了找谁讨去。</p>
“给你。”曹勇说。</p>
“什么给俺？”</p>
“真发下来，俺那份你领。人家不许，就算了。”</p>
贺三急了，说有名有牌的，哪能替领。曹勇便不再说钱粮，低头去捻鞋上的草绳。他这几日也打听过，跟着走的有同乡，其中一户的女人，妻子认得。到南边哪个村有活，便先停下，总比一家耗在这里好。</p>
贺三还是劝等几日。</p>
“你去，嫂子她们呢？路上也得吃。”</p>
曹勇的妻子正在拆棚角的一根绳，用来捆铺盖，听见这话便转过来。</p>
“在这里就不吃了？孩子爹出去一天，俺给谁洗衣，换了多少，都不够添他一顿。明日真给你叫上，是给一家的，还是只管你一个？”</p>
贺三知道只管做活的人，却仍舍不得走。他没有听过那些同行的姓名，更说不清南边哪里能停脚。离家时也只说走着找，辗转到葭州，好歹认得几张面孔，知道早起到哪处等。</p>
“这儿才有个盼头，你又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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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勇猛地将手里的鞋放下。</p>
“盼到现在，俺娃都瘦成什么样了，你没看见？”</p>
孩子缩起腿，鞋还没穿好，先去看母亲。曹勇将鞋给孩子穿上，声音低了些，说自己做得动，妻子也做得动，没道理一家三口只守着一个粮袋过日子。</p>
贺三把自己的袋子放进铺盖，晚上没再提。</p>
次晨，两人到了城门外，遇上进城的老李。老李劝曹勇等下一回修路的活，曹勇问几时开、能做多久，他也说不准。又说后山或许能找些零活，须先回去问，曹勇谢过，说一家人吃饭，几日的活做完仍得找下家，这回想一并往南看看。</p>
老李问落脚何处，曹勇只指了南路。他媳妇已把铺盖背起，孩子坐在篓上，还探着头看他们说话。</p>
“有回来的熟人，给捎个话。”贺三说。</p>
“你若有准差，也告诉俺。”</p>
贺三送他们走了一段。前头几家不断催，曹勇挑起担子追上去，妻子起初还回头望，走得远了，便只顾脚下。等他们绕过土坡，贺三才往城门走。</p>
两日后林远进城，同老李去找他。曹勇的工牌已交还，贺三仍在等点名，问起同行的领头人，他说叫不出姓名，只知道朝南走。</p>
老李还想问，里头却叫到了贺三。他立刻应声，让两人稍等，自己先去，省得换了旁人。林远站在门边，看他接过一根扁担，跟进了领粮的那一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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