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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九年十一月十二，宁远军器队到了京城。许顺在朝阳门外等到天黑，前面的炮车才动了一下。</p>
他跟着走，走不出三步又停住。门洞里正在往外运粮，进城的兵挤在另一边，宁远军器队夹在中间。押队军士拿着调文去过两趟，回来只叫看住车，别放人钻进车底躲查。</p>
出宁远时五辆炮车，裂轮留下一辆，过山海关又被前营提去一辆，如今剩三辆炮车、六辆料车，跟着二十七名匠役。六辆料车中的四辆，是东江停单时封住、后来由葛长顺领人修成的；配不齐的两辆拆了补料，调队时另配两辆。许顺押中间的炮车，右轮哪几根辐换过，他都知道。军令要每车带见过修验的人，他才得以回来。</p>
葛长顺的工牌也换成了宁远军器营，提到皮岛，那仍是他惦记着要回去的地方。邵全则把家小留在宁远附近，出发前托人送了半袋粮回家，一路算走了几日，算到关内便不算了。</p>
前车终于让开。许顺才拉住缰绳，后头有人喊了一声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车辕撞倒在拒马旁。孩子还抱在怀里，包袱却散了。她伸脚去勾草席，后面的马又挤上来，许顺赶紧将自己车前的马往旁边牵。</p>
守卒扬着棍子叫不许离队。他指了指地上的人，葛长顺已经钻进两车之间，扯住妇人衣背，将她拽到拒马另一侧。车动起来时，半张草席还留在轮下。</p>
进城验到许顺，腰上那张随车牌却摸不着了。</p>
军士让他下车。他越急越找不到，正想回头，葛长顺从旁边递来，牌上沾着泥，系绳断了一截。</p>
“刚才掉的。给人拖出来，倒把自个儿落在外头。”</p>
许顺拿衣襟擦去泥，字还能看清。军士认过车号，终于放他过去。他把牌攥在手里，一直到了安民厂才松开。</p>
厂门前又在点人。军令先前只说交车候派，进城后添了住厂、不许离队的口令，工牌全收进值房。许顺等旁人散了，问押队军士能否回西边看一眼母亲。</p>
“住哪儿？”</p>
他报了王恭厂旧街附近的巷名。军士听见就摇头，夜禁提早，走到家也回不来了。许顺说天亮前准回来，对方将点过的名册合起。</p>
“明日炮车先送东城。你回来晚了，谁随车去？”</p>
许顺说可以请同棚的人替一回。军士让他去问，得是一路跟过车、又腾得出手的人。邵全和葛长顺各有随队差事，换了他们，那两边也得有人顶。</p>
他站了一阵，没去。</p>
厂里的木棚和水井还在，东墙新砌过一截。三年前为了进候役册，他在门外等周师傅；如今拿着官家的调文回来，仍出不了这道门。他在宁远想过许多回，进家该先说什么，真到了京城，竟只剩一句请假，连这句也没说成。</p>
“许顺？”</p>
于海生提着锯从棚里出来，灯举到他脸前，又往下照，像是不敢认这个比记忆里高了一截的人。</p>
许顺连忙问娘和妹妹好不好，于海生说上回去还好，近三日厂里赶活，没顾得上。他听完离队的事，先替许顺骂了一句，随后又问哪辆是他跟来的。</p>
正说着，赵师傅在棚里喊于海生。军器队卸下来的第二辆炮车要赶在明早送出，右轮一路响，赵师傅看过，叫把随车木匠找来。</p>
“就是这辆。”许顺说。</p>
赵师傅出来看见他，也愣了片刻，却没空多问，先让他讲哪一段路开始响。许顺说通州以后愈发重，到城门外等着时，摸过轮缝，已经松了。</p>
“怎么还拖到这里？”</p>
“路上换过一次套马。没料，前队又催。”</p>
赵师傅蹲下看了看，让葛长顺去找能拆的旧车。于海生拿着锯要跟去，许顺却叫住他，问今夜能不能出厂。</p>
于海生看他一眼，明白了。</p>
“我这摊还没完。”</p>
“我替你做。就帮我去说一声，人回京了，没伤着。”</p>
赵师傅在车旁听见，叫于海生把手里的活交下。宁远来的三个今夜都留着修轮，他是本厂人役，点过晚名便可出去，早去早回，别叫巡夜的扣下再来厂里找人。</p>
于海生解了围裙，问许顺要不要带些钱给家里。许顺摸遍腰间，只摸出几枚铜钱，路上剩的那点全在这里。于海生没接，说见面再给，问还有什么话。</p>
“别叫她们来找我。明日不一定还在厂里。”</p>
“你娘听见回来了，哪还坐得住。”</p>
许顺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：“说赵师傅也在。”</p>
于海生答应着走了。赵师傅在后头骂他拿自己挡人，骂完让许顺把灯拿近，先做眼前这件活。</p>
葛长顺从待拆旧车上找着合用的料，赵师傅准拆。许顺和邵全在一旁帮手，忙到后半夜，那只轮子才重新落地。邵全困得蹲不住，索性坐在冷地上，叫许顺替自己拿碗来。</p>
吃的是傍晚留下的稠粥。许顺端回三碗，刚递过去，邵全便问他还记不记得欠粮的数。</p>
“一升半。”</p>
“记性倒好。这回若发，先还你半升。”</p>
“你家还在宁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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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俺知道。你家也没长在粮仓里。”</p>
许顺不再说了。葛长顺喝完粥，去将拆下的坏料放好，两人把空碗叠在一起。厂门直到熄灯也没再开，于海生今夜是回不来了。</p>
……</p>
陕北那辆尚未放归的骡车，已经从州城拨去渡口运粮。</p>
候拨时王四讨回两日草料，出了粮场又另算差役。车户随车走了九日，运程只领到三日料，其余一路自己垫买。回来车篷少了一幅，借来的新套绳磨断，王四嫂看见断头，叫丈夫自己去接。</p>
“出门时怎么说的？”</p>
“说磨坏了回来告诉你。”</p>
“说完了，自己接。那块垫皮也得添上。”</p>
王四坐在门槛上接绳，听车户说最后两日在何处借草，等他说完，将那户人家的名字又问了一遍。张判官已替他们补记运粮日期和少件，赔补还没下来，借别人的草却不能一直不还。</p>
周进才去回春堂取南路回票时，带上车户凑出的草料钱，先替他们还债。第二张回票比约期迟五日：商州药铺早已收下那箱药，往龙驹寨转时遇水浅，顺路带信的人也在岸上等船，便耽搁了。药铺仍照原约结这箱货，不让后山陪着等下水。那两卷麻布的余款另存店内，他请掌柜继续留作下一趟货款。</p>
遵化失守的抄报传到，州里的牲口料催票也来了。</p>
张判官让七村照旧守路，暂不抽铳。林远带回这句话，梁五才将要派往远村的熟手放走。路上已有商车改从南沟过，远村岗一空，家口和寄粮先顾不上。王四回山后，又同周木生搬了一部分种粮到下湾石窑，两处持钥人各认自己的数。备用火药另分两处，隔开粮窑与住人的暖窑，遇警时各有取用的人。</p>
老李去领草料的地方转了一趟，回来找林远，说若按催票全交，春里替后山翻地的牲口也得缺吃。他把自家留的草垛指给林远看，冬天还这么长，割过的坡地上已经找不到多少草。</p>
林远本想让周进才就近补买，听说邻村也在摊，便将话收回去。二人同王四商量，先凑能出的部分，缺数带去州里请分期；王四领着车户去，林远留下等新报。</p>
这几日进城的人都带回些说法。有的说敌军已经退走，有的说九门全闭，连皇上也要南行。林远看过抄报的日期，把后一种话拦下，没让送信后生继续逐村去讲。十月写给玄真的信还没有回音，京里如今到了哪一步，他连报平安的人也等不着。</p>
……</p>
十三日天亮，许顺跟炮车出了安民厂。</p>
值房给的口令是东城候派，车到门外，前头还没腾出地方。许顺在车尾等了许久，一支关宁前锋从后面过来，军士挥鞭叫车让路。他抬袖遮住扬起的土，认出了宁远见惯的营旗。</p>
葛长顺从料车上喊他看，那几队之后还有步卒，走得散，许多人将鞋挂在腰间。炮车靠着路边，等最后一队过去才动，却又被引到东便门外一处废砖场。</p>
入夜，三河、通州方向接连报见敌骑。城门提早关闭，炮车当晚留在砖棚。带队军士催人卸套，许顺站在空出来的车辕旁，听见城里打更，忽然想起于海生若回厂找他，只能再问一遍他去了哪里。</p>
他找到押队军士，请在递回厂里的车单上添上砖场位置。写到一半，军士问还有什么，他说再加一句，人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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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九年十一月十二，宁远军器队到了京城。许顺在朝阳门外等到天黑，前面的炮车才动了一下。</p>
他跟着走，走不出三步又停住。门洞里正在往外运粮，进城的兵挤在另一边，宁远军器队夹在中间。押队军士拿着调文去过两趟，回来只叫看住车，别放人钻进车底躲查。</p>
出宁远时五辆炮车，裂轮留下一辆，过山海关又被前营提去一辆，如今剩三辆炮车、六辆料车，跟着二十七名匠役。六辆料车中的四辆，是东江停单时封住、后来由葛长顺领人修成的；配不齐的两辆拆了补料，调队时另配两辆。许顺押中间的炮车，右轮哪几根辐换过，他都知道。军令要每车带见过修验的人，他才得以回来。</p>
葛长顺的工牌也换成了宁远军器营，提到皮岛，那仍是他惦记着要回去的地方。邵全则把家小留在宁远附近，出发前托人送了半袋粮回家，一路算走了几日，算到关内便不算了。</p>
前车终于让开。许顺才拉住缰绳，后头有人喊了一声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车辕撞倒在拒马旁。孩子还抱在怀里，包袱却散了。她伸脚去勾草席，后面的马又挤上来，许顺赶紧将自己车前的马往旁边牵。</p>
守卒扬着棍子叫不许离队。他指了指地上的人，葛长顺已经钻进两车之间，扯住妇人衣背，将她拽到拒马另一侧。车动起来时，半张草席还留在轮下。</p>
进城验到许顺，腰上那张随车牌却摸不着了。</p>
军士让他下车。他越急越找不到，正想回头，葛长顺从旁边递来，牌上沾着泥，系绳断了一截。</p>
“刚才掉的。给人拖出来，倒把自个儿落在外头。”</p>
许顺拿衣襟擦去泥，字还能看清。军士认过车号，终于放他过去。他把牌攥在手里，一直到了安民厂才松开。</p>
厂门前又在点人。军令先前只说交车候派，进城后添了住厂、不许离队的口令，工牌全收进值房。许顺等旁人散了，问押队军士能否回西边看一眼母亲。</p>
“住哪儿？”</p>
他报了王恭厂旧街附近的巷名。军士听见就摇头，夜禁提早，走到家也回不来了。许顺说天亮前准回来，对方将点过的名册合起。</p>
“明日炮车先送东城。你回来晚了，谁随车去？”</p>
许顺说可以请同棚的人替一回。军士让他去问，得是一路跟过车、又腾得出手的人。邵全和葛长顺各有随队差事，换了他们，那两边也得有人顶。</p>
他站了一阵，没去。</p>
厂里的木棚和水井还在，东墙新砌过一截。三年前为了进候役册，他在门外等周师傅；如今拿着官家的调文回来，仍出不了这道门。他在宁远想过许多回，进家该先说什么，真到了京城，竟只剩一句请假，连这句也没说成。</p>
“许顺？”</p>
于海生提着锯从棚里出来，灯举到他脸前，又往下照，像是不敢认这个比记忆里高了一截的人。</p>
许顺连忙问娘和妹妹好不好，于海生说上回去还好，近三日厂里赶活，没顾得上。他听完离队的事，先替许顺骂了一句，随后又问哪辆是他跟来的。</p>
正说着，赵师傅在棚里喊于海生。军器队卸下来的第二辆炮车要赶在明早送出，右轮一路响，赵师傅看过，叫把随车木匠找来。</p>
“就是这辆。”许顺说。</p>
赵师傅出来看见他，也愣了片刻，却没空多问，先让他讲哪一段路开始响。许顺说通州以后愈发重，到城门外等着时，摸过轮缝，已经松了。</p>
“怎么还拖到这里？”</p>
“路上换过一次套马。没料，前队又催。”</p>
赵师傅蹲下看了看，让葛长顺去找能拆的旧车。于海生拿着锯要跟去，许顺却叫住他，问今夜能不能出厂。</p>
于海生看他一眼，明白了。</p>
“我这摊还没完。”</p>
“我替你做。就帮我去说一声，人回京了，没伤着。”</p>
赵师傅在车旁听见，叫于海生把手里的活交下。宁远来的三个今夜都留着修轮，他是本厂人役，点过晚名便可出去，早去早回，别叫巡夜的扣下再来厂里找人。</p>
于海生解了围裙，问许顺要不要带些钱给家里。许顺摸遍腰间，只摸出几枚铜钱，路上剩的那点全在这里。于海生没接，说见面再给，问还有什么话。</p>
“别叫她们来找我。明日不一定还在厂里。”</p>
“你娘听见回来了，哪还坐得住。”</p>
许顺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：“说赵师傅也在。”</p>
于海生答应着走了。赵师傅在后头骂他拿自己挡人，骂完让许顺把灯拿近，先做眼前这件活。</p>
葛长顺从待拆旧车上找着合用的料，赵师傅准拆。许顺和邵全在一旁帮手，忙到后半夜，那只轮子才重新落地。邵全困得蹲不住，索性坐在冷地上，叫许顺替自己拿碗来。</p>
吃的是傍晚留下的稠粥。许顺端回三碗，刚递过去，邵全便问他还记不记得欠粮的数。</p>
“一升半。”</p>
“记性倒好。这回若发，先还你半升。”</p>
“你家还在宁远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俺知道。你家也没长在粮仓里。”</p>
许顺不再说了。葛长顺喝完粥，去将拆下的坏料放好，两人把空碗叠在一起。厂门直到熄灯也没再开，于海生今夜是回不来了。</p>
……</p>
陕北那辆尚未放归的骡车，已经从州城拨去渡口运粮。</p>
候拨时王四讨回两日草料，出了粮场又另算差役。车户随车走了九日，运程只领到三日料，其余一路自己垫买。回来车篷少了一幅，借来的新套绳磨断，王四嫂看见断头，叫丈夫自己去接。</p>
“出门时怎么说的？”</p>
“说磨坏了回来告诉你。”</p>
“说完了，自己接。那块垫皮也得添上。”</p>
王四坐在门槛上接绳，听车户说最后两日在何处借草，等他说完，将那户人家的名字又问了一遍。张判官已替他们补记运粮日期和少件，赔补还没下来，借别人的草却不能一直不还。</p>
周进才去回春堂取南路回票时，带上车户凑出的草料钱，先替他们还债。第二张回票比约期迟五日：商州药铺早已收下那箱药，往龙驹寨转时遇水浅，顺路带信的人也在岸上等船，便耽搁了。药铺仍照原约结这箱货，不让后山陪着等下水。那两卷麻布的余款另存店内，他请掌柜继续留作下一趟货款。</p>
遵化失守的抄报传到，州里的牲口料催票也来了。</p>
张判官让七村照旧守路，暂不抽铳。林远带回这句话，梁五才将要派往远村的熟手放走。路上已有商车改从南沟过，远村岗一空，家口和寄粮先顾不上。王四回山后，又同周木生搬了一部分种粮到下湾石窑，两处持钥人各认自己的数。备用火药另分两处，隔开粮窑与住人的暖窑，遇警时各有取用的人。</p>
老李去领草料的地方转了一趟，回来找林远，说若按催票全交，春里替后山翻地的牲口也得缺吃。他把自家留的草垛指给林远看，冬天还这么长，割过的坡地上已经找不到多少草。</p>
林远本想让周进才就近补买，听说邻村也在摊，便将话收回去。二人同王四商量，先凑能出的部分，缺数带去州里请分期；王四领着车户去，林远留下等新报。</p>
这几日进城的人都带回些说法。有的说敌军已经退走，有的说九门全闭，连皇上也要南行。林远看过抄报的日期，把后一种话拦下，没让送信后生继续逐村去讲。十月写给玄真的信还没有回音，京里如今到了哪一步，他连报平安的人也等不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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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日天亮，许顺跟炮车出了安民厂。</p>
值房给的口令是东城候派，车到门外，前头还没腾出地方。许顺在车尾等了许久，一支关宁前锋从后面过来，军士挥鞭叫车让路。他抬袖遮住扬起的土，认出了宁远见惯的营旗。</p>
葛长顺从料车上喊他看，那几队之后还有步卒，走得散，许多人将鞋挂在腰间。炮车靠着路边，等最后一队过去才动，却又被引到东便门外一处废砖场。</p>
入夜，三河、通州方向接连报见敌骑。城门提早关闭，炮车当晚留在砖棚。带队军士催人卸套，许顺站在空出来的车辕旁，听见城里打更，忽然想起于海生若回厂找他，只能再问一遍他去了哪里。</p>
他找到押队军士，请在递回厂里的车单上添上砖场位置。写到一半，军士问还有什么，他说再加一句，人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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