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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四日，召孙承宗还京的中旨出了紫禁城。</p>
十五日传旨人到高阳，孙家正在收拾入冬的东西。孙承宗接旨后，叫长子备车马，自己进书房取蓟州舆图，近两年的辽东军报也挑出几册。家里人跟着问带多少随从，他说八个够了，路上别再添车辆。</p>
天黑前动身，十七日下午进京。西南来路上的商旅愈走愈少，到了广宁门，却又被入援的队伍堵住。来接的内官催人开路，孙承宗隔帘看见几辆粮车停在营旗下面，士卒围着不让走，便问是哪一镇。</p>
内官只知道都奉调入援，答不出粮该归哪营。孙承宗让轿停了一阵，听见车上的吏员喊了三遍营号，近旁竟有两处都来应，随即又吵起来。内官说这种事兵部有人料理，皇上还在等，他才放下帘子。</p>
天启在文华殿西暖阁见他。</p>
孙承宗还未拜下，上面先叫了一声先生。皇帝要他坐近些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案旁搁着药碗，碗里仍有大半，朱由校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</p>
“来了便好。朕有许多话问你。”</p>
孙承宗先请皇帝保重，话才起头，天启便把九门守册递过来，说病已经有人管，今日请他来是问城外的兵。</p>
兵部尚书、阁臣在侧，魏忠贤站在御案右边。近一个月奉旨点人发粮，各处都报正在整顿。孙承宗翻过实点数，见十月缺的两成已补回一部分，余下一成有病有逃，也有调出未销的名字。他没再从头问谁没到，只问各门手里有几日粮。</p>
尚书报内仓存粮，孙承宗摇头，又问一遍门上。</p>
郎中取出昨夜回册。朝阳门三日，广渠门两日半。皇上原命发七日，车已出了仓，东城街上几镇各持调文来领，仓吏怕发错，停住等人认营。</p>
孙承宗说进城时看见了。他问保定兵准备扎在哪里，郎中报出朝阳门内、东便门外两处，又说还有一拨等空地。一名阁臣认为城大兵少，来一营就该先补一段墙，闲在城外还得派兵防着扰民。</p>
“哪一镇到，便拆哪一镇？”孙承宗问。</p>
“守城要紧。”</p>
孙承宗将舆图摊到旁案，让人指出关宁兵将到的地方。前锋已经过通州，主力还在后面；兵部拟从先到的骑兵中拨五百护仓，再抽人分补两门。</p>
“来援的马兵，疲马先歇，能动的留作一队。若拆在门上，敌兵从朝阳转向广渠，要再召回来，找谁带？”</p>
阁臣说九门同样不能空着。孙承宗便请将京营现有守门将领叫来，各守原段，缺的人先由本营补；保定、宣府来兵定下营地，哪营入城、哪营在外，连同接粮处一起发令。</p>
尚书答应去办，却说关宁未必肯听统一移营。袁崇焕督蓟辽，手中有朝廷旧敕，孙承宗眼下奉召入京，究竟管九门，还是连督师也归他节制，须先有明旨。</p>
天启把笔搁下，让孙承宗说。</p>
“诸将仍带本部，移营、接战听臣调度。关宁在城外留整营，朝廷调他的兵，臣来传；九门启闭、城内外接济，也得由臣统筹。”</p>
“户部若说军粮已按旧调令发了呢？”皇帝问。</p>
“臣派人认营带车。各营不许自行截粮，挪了营地也得留人候车。”</p>
天启转向在旁的尚书：“照这个拟。再有两家拿着朕的文书争一车粮，别叫他们去城门下争，来这里说。”</p>
内阁辅臣低头拟旨。孙承宗从兵部的分兵单里抽出那张五百骑护仓令，请先停发。一位阁臣却趁此提起袁崇焕，说失关一案已有人弹劾，双岛旧案也未结，如今率大军逼近京师，应先召入城，暂交兵权。</p>
孙承宗没有立即答，转头问兵部，关宁主力何时到。</p>
“最快明日。”</p>
“最后一报发在何时？”</p>
“今日未初。”</p>
“那便等下一报。先把一日粮草送去，营地空出来。”</p>
阁臣又问夺帅之议。孙承宗这才说，朝廷若今日夺袁兵权，继任的人要先定；祖大寿可以领本部，各路在外的军令却都出自督师，夜里换令，至少得让每一营知道听谁的。眼下敌骑在何处尚未探明，不能等军官进城回话再去找自己的兵。</p>
“便放过蓟门之失？”</p>
“兵到城外，请他来问。该查的旧案照查。今日若先收人，臣却还拿不到节制各营的旨，城外这几万人谁来管？”</p>
天启命将孙承宗所请写明，先交关防、发节制诏，袁到以后听孙调度，再候召问兵。祖大寿仍统本部，不在这时抽散关宁。</p>
魏忠贤直到这时才开口，说城外军令急，往来的人又杂，请在孙承宗营中留内臣相随，有事便可直达御前。</p>
孙承宗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魏忠贤仍躬着身，只等皇帝答。</p>
“报军情可以。”孙承宗说，“若出营的令还须相随之人看过，臣今日所请，便不必写了。”</p>
魏忠贤笑道，咱家何曾说过要拦阁老的令。孙承宗没有同他争这句话，又向御前请将这一层明示。殿里正誊写旨稿的笔停了，天启伸手让继续，命军中调度专听孙承宗，内臣随营报事，不得另行指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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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忠贤领旨，也没再推辞派人。他随即奏请先拨内库棉布、伤药。户部能发粮，伤兵寒衣却等不得另外报缺。尚书说将数目留下即可，魏忠贤不肯只交一册数，请户部派人同去点实物，点完便装车。</p>
“皇爷，咱家今日拨出的，得有人亲眼看着出了库。到了营里，也请阁老的人验明，别日后缺了，又只说内库没给。”</p>
天启准了，又问孙承宗何时出宫。孙承宗说先去兵部，今晚把各营安顿的令发完。皇帝让御膳房送些饭过去，说到这里咳起来，捂着帕子停了许久。</p>
孙承宗起身要再劝，天启摆手，问他关宁到后，能否挡住敌骑绕到京南。</p>
“须看敌军来路。臣先保住这支兵。”</p>
朱由校点头。孙承宗拜别时，听见皇帝又叫了一声先生。</p>
“有话直报朕。别也等几处衙门都说妥了，才送进来。”</p>
……</p>
入夜以后，护仓另派了京营兵，原拟抽出的关宁五百骑接到归队令。粮车按营重新分，东仓已经放出的四十七车，三十一车送到；其余有人带路去找，六辆被两镇争着扣下的，到后半夜才从街上拖走。</p>
十八日，一批豆、草和新令先到关宁前锋。祖大寿看过“仍统原部”，将来传令的官员留住，叫他看完发料再走。</p>
草车后头少来了一辆，带车人说坏在路上。祖大寿派亲兵去接，自己仍按原旗号将各部安下。傍晚那辆补到，饿了两日的马围到槽边，有的争槽踢伤了旁马，军士各自牵开，又抢着给自家马添一把。等到夜里，前锋总算有一处能卸鞍的营地。</p>
……</p>
十九日上午，于海生到了东便门外的废砖场。</p>
自那晚替许顺报过平安，于海生又连着赶了几日工。十八日听说有木料车要到砖场，他才向赵师傅讨了这趟差事，今早跟车找来。守棚军士翻过他带的包袱，里面只有一双鞋和几块饼，便叫他快些，午后这里的车又要挪。</p>
许顺在车下垫轴，看见于海生手里的鞋，先问娘。</p>
“在家，妹妹也好。”于海生将包袱放在车板上，“老太太听说你回来，拿了鞋便要跟我走。夜里叫我劝住，天明又要来。早知这么费嘴，那晚该把你背回去。”</p>
许顺笑了一下，解开鞋口看。比脚大了些，母亲不知道他这些年长到多高，宁肯多放一点。</p>
“她问什么时候能见你。我说不知道，可没替你许日子。”</p>
许顺坐上车辕换鞋，把袜子拉好，多垫一层草，终于穿得合脚。他托于海生回去告诉母亲，鞋已穿上；妹妹别来城门口等，等准了假，他自会回家。</p>
“你妹妹还叫我带一句，信里别老问她掉牙。”</p>
许顺抬头，问她现在多高。于海生在胸前比了一下，他说不可能，临走时才这么点。于海生便说，自己去看，单凭信上的两行字，人哪里长得大。</p>
远处忽然响起一炮。于海生的话停住，棚外几匹马跟着躁起来。一名骑卒赶到，催炮车往南面关宁营路移，说广渠门外要腾地，袁督师的主力已到了。</p>
许顺赶忙将旧鞋塞进包袱，托于海生带回。于海生嫌破，问还留着做什么，他说娘见了便知道新鞋真穿上了。</p>
炮车牵出了砖棚。他来不及送于海生回去，只隔着车招了招手。于海生抱着那双破鞋，朝他脚上看了一眼，才跟送料的空车回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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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四日，召孙承宗还京的中旨出了紫禁城。</p>
十五日传旨人到高阳，孙家正在收拾入冬的东西。孙承宗接旨后，叫长子备车马，自己进书房取蓟州舆图，近两年的辽东军报也挑出几册。家里人跟着问带多少随从，他说八个够了，路上别再添车辆。</p>
天黑前动身，十七日下午进京。西南来路上的商旅愈走愈少，到了广宁门，却又被入援的队伍堵住。来接的内官催人开路，孙承宗隔帘看见几辆粮车停在营旗下面，士卒围着不让走，便问是哪一镇。</p>
内官只知道都奉调入援，答不出粮该归哪营。孙承宗让轿停了一阵，听见车上的吏员喊了三遍营号，近旁竟有两处都来应，随即又吵起来。内官说这种事兵部有人料理，皇上还在等，他才放下帘子。</p>
天启在文华殿西暖阁见他。</p>
孙承宗还未拜下，上面先叫了一声先生。皇帝要他坐近些，他抬起头，看见案旁搁着药碗，碗里仍有大半，朱由校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</p>
“来了便好。朕有许多话问你。”</p>
孙承宗先请皇帝保重，话才起头，天启便把九门守册递过来，说病已经有人管，今日请他来是问城外的兵。</p>
兵部尚书、阁臣在侧，魏忠贤站在御案右边。近一个月奉旨点人发粮，各处都报正在整顿。孙承宗翻过实点数，见十月缺的两成已补回一部分，余下一成有病有逃，也有调出未销的名字。他没再从头问谁没到，只问各门手里有几日粮。</p>
尚书报内仓存粮，孙承宗摇头，又问一遍门上。</p>
郎中取出昨夜回册。朝阳门三日，广渠门两日半。皇上原命发七日，车已出了仓，东城街上几镇各持调文来领，仓吏怕发错，停住等人认营。</p>
孙承宗说进城时看见了。他问保定兵准备扎在哪里，郎中报出朝阳门内、东便门外两处，又说还有一拨等空地。一名阁臣认为城大兵少，来一营就该先补一段墙，闲在城外还得派兵防着扰民。</p>
“哪一镇到，便拆哪一镇？”孙承宗问。</p>
“守城要紧。”</p>
孙承宗将舆图摊到旁案，让人指出关宁兵将到的地方。前锋已经过通州，主力还在后面；兵部拟从先到的骑兵中拨五百护仓，再抽人分补两门。</p>
“来援的马兵，疲马先歇，能动的留作一队。若拆在门上，敌兵从朝阳转向广渠，要再召回来，找谁带？”</p>
阁臣说九门同样不能空着。孙承宗便请将京营现有守门将领叫来，各守原段，缺的人先由本营补；保定、宣府来兵定下营地，哪营入城、哪营在外，连同接粮处一起发令。</p>
尚书答应去办，却说关宁未必肯听统一移营。袁崇焕督蓟辽，手中有朝廷旧敕，孙承宗眼下奉召入京，究竟管九门，还是连督师也归他节制，须先有明旨。</p>
天启把笔搁下，让孙承宗说。</p>
“诸将仍带本部，移营、接战听臣调度。关宁在城外留整营，朝廷调他的兵，臣来传；九门启闭、城内外接济，也得由臣统筹。”</p>
“户部若说军粮已按旧调令发了呢？”皇帝问。</p>
“臣派人认营带车。各营不许自行截粮，挪了营地也得留人候车。”</p>
天启转向在旁的尚书：“照这个拟。再有两家拿着朕的文书争一车粮，别叫他们去城门下争，来这里说。”</p>
内阁辅臣低头拟旨。孙承宗从兵部的分兵单里抽出那张五百骑护仓令，请先停发。一位阁臣却趁此提起袁崇焕，说失关一案已有人弹劾，双岛旧案也未结，如今率大军逼近京师，应先召入城，暂交兵权。</p>
孙承宗没有立即答，转头问兵部，关宁主力何时到。</p>
“最快明日。”</p>
“最后一报发在何时？”</p>
“今日未初。”</p>
“那便等下一报。先把一日粮草送去，营地空出来。”</p>
阁臣又问夺帅之议。孙承宗这才说，朝廷若今日夺袁兵权，继任的人要先定；祖大寿可以领本部，各路在外的军令却都出自督师，夜里换令，至少得让每一营知道听谁的。眼下敌骑在何处尚未探明，不能等军官进城回话再去找自己的兵。</p>
“便放过蓟门之失？”</p>
“兵到城外，请他来问。该查的旧案照查。今日若先收人，臣却还拿不到节制各营的旨，城外这几万人谁来管？”</p>
天启命将孙承宗所请写明，先交关防、发节制诏，袁到以后听孙调度，再候召问兵。祖大寿仍统本部，不在这时抽散关宁。</p>
魏忠贤直到这时才开口，说城外军令急，往来的人又杂，请在孙承宗营中留内臣相随，有事便可直达御前。</p>
孙承宗抬眼看了他一眼。魏忠贤仍躬着身，只等皇帝答。</p>
“报军情可以。”孙承宗说，“若出营的令还须相随之人看过，臣今日所请，便不必写了。”</p>
魏忠贤笑道，咱家何曾说过要拦阁老的令。孙承宗没有同他争这句话，又向御前请将这一层明示。殿里正誊写旨稿的笔停了，天启伸手让继续，命军中调度专听孙承宗，内臣随营报事，不得另行指挥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魏忠贤领旨，也没再推辞派人。他随即奏请先拨内库棉布、伤药。户部能发粮，伤兵寒衣却等不得另外报缺。尚书说将数目留下即可，魏忠贤不肯只交一册数，请户部派人同去点实物，点完便装车。</p>
“皇爷，咱家今日拨出的，得有人亲眼看着出了库。到了营里，也请阁老的人验明，别日后缺了，又只说内库没给。”</p>
天启准了，又问孙承宗何时出宫。孙承宗说先去兵部，今晚把各营安顿的令发完。皇帝让御膳房送些饭过去，说到这里咳起来，捂着帕子停了许久。</p>
孙承宗起身要再劝，天启摆手，问他关宁到后，能否挡住敌骑绕到京南。</p>
“须看敌军来路。臣先保住这支兵。”</p>
朱由校点头。孙承宗拜别时，听见皇帝又叫了一声先生。</p>
“有话直报朕。别也等几处衙门都说妥了，才送进来。”</p>
……</p>
入夜以后，护仓另派了京营兵，原拟抽出的关宁五百骑接到归队令。粮车按营重新分，东仓已经放出的四十七车，三十一车送到；其余有人带路去找，六辆被两镇争着扣下的，到后半夜才从街上拖走。</p>
十八日，一批豆、草和新令先到关宁前锋。祖大寿看过“仍统原部”，将来传令的官员留住，叫他看完发料再走。</p>
草车后头少来了一辆，带车人说坏在路上。祖大寿派亲兵去接，自己仍按原旗号将各部安下。傍晚那辆补到，饿了两日的马围到槽边，有的争槽踢伤了旁马，军士各自牵开，又抢着给自家马添一把。等到夜里，前锋总算有一处能卸鞍的营地。</p>
……</p>
十九日上午，于海生到了东便门外的废砖场。</p>
自那晚替许顺报过平安，于海生又连着赶了几日工。十八日听说有木料车要到砖场，他才向赵师傅讨了这趟差事，今早跟车找来。守棚军士翻过他带的包袱，里面只有一双鞋和几块饼，便叫他快些，午后这里的车又要挪。</p>
许顺在车下垫轴，看见于海生手里的鞋，先问娘。</p>
“在家，妹妹也好。”于海生将包袱放在车板上，“老太太听说你回来，拿了鞋便要跟我走。夜里叫我劝住，天明又要来。早知这么费嘴，那晚该把你背回去。”</p>
许顺笑了一下，解开鞋口看。比脚大了些，母亲不知道他这些年长到多高，宁肯多放一点。</p>
“她问什么时候能见你。我说不知道，可没替你许日子。”</p>
许顺坐上车辕换鞋，把袜子拉好，多垫一层草，终于穿得合脚。他托于海生回去告诉母亲，鞋已穿上；妹妹别来城门口等，等准了假，他自会回家。</p>
“你妹妹还叫我带一句，信里别老问她掉牙。”</p>
许顺抬头，问她现在多高。于海生在胸前比了一下，他说不可能，临走时才这么点。于海生便说，自己去看，单凭信上的两行字，人哪里长得大。</p>
远处忽然响起一炮。于海生的话停住，棚外几匹马跟着躁起来。一名骑卒赶到，催炮车往南面关宁营路移，说广渠门外要腾地，袁督师的主力已到了。</p>
许顺赶忙将旧鞋塞进包袱，托于海生带回。于海生嫌破，问还留着做什么，他说娘见了便知道新鞋真穿上了。</p>
炮车牵出了砖棚。他来不及送于海生回去，只隔着车招了招手。于海生抱着那双破鞋，朝他脚上看了一眼，才跟送料的空车回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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