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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日，许母天不亮就到了孙家医馆。</p>
昨夜说今日要收城外的伤兵，孙郎中请她早些来帮着腾屋。女儿跟在后面，抱着一捆晒干的布，进门先去找昨日那两块门板。一个学徒还没睡醒，手里端着水，靠在灶边直打盹。</p>
头一车人到时，空屋里才铺了一半草。</p>
抬人的军士说广渠门还等着十几副担架，守门只准二十人一拨，带营号、有人认领的先进，余下候着。伤者有脚磨烂的，也有箭伤。一个年轻人怕同营的走了不再回来，攥住抬他的军士，连问这里一天给不给饭。</p>
军士说粮还记在原营，会送来。他这才松手，眼睛却一直跟着人看到门外。</p>
许母将能坐的挪到墙边，重伤的往后屋抬。有人拦她，说自己先到，为什么还躺在外头；孙郎中揭开后头那人的衣襟，旁边的人见满身都是血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让出了路。</p>
粮铺伙计送来半袋米，看见伤兵的营牌，嘀咕了一句，说外头都讲关宁兵将鞑子引到了京城。</p>
墙边一个军士听见，挣着便要起来。</p>
“爷从宁远跑到这里，换死两匹马，专为引人来打你？”</p>
伙计退到门边，仍说蓟州又不是自己丢的。孙郎中手里的布让军士扯开，血又渗出来，气得叫他坐下。许母接过布按住，伤兵喘了一阵，终于不再去抓旁边的刀。</p>
“你认得于海生么？”许母问他，“安民厂做木活的。”</p>
军士说不认得。她又问跟宁远炮车来的匠人，他仍摇头，说各营走各营的，自己连同行掉队的人都没找齐。许母便不再问，叫女儿将水抬来。</p>
太阳升上屋脊，广渠门外响了炮。</p>
……</p>
许顺从车底钻出来时，押车军士还在催他。</p>
这辆装药箱的车是今早由城里送来的，右轮走得不稳，停在炮队暂歇的旧棚外。押车人说不许误了前头要药，封箱也不许拆，叫木匠先看能不能走。许顺看过车底，告诉他满载不能再过前面的沟，得换车。</p>
外头第二次催令到了。带队军士看了眼露在轴头的销子，叫腾一辆料车。绳木堆到棚边，十二只药箱抬过去，押药的点了数，亲自爬上车，催赶车人走。葛长顺留下看坏车和料，许顺、邵全跟着炮队出棚。</p>
路靠城墙往南，东侧是田地和几道土埂。昨日还能见到卖草、卖热汤的棚子，如今锅碗都收了，百姓逆着军车往城门去。一个推独轮车的被挤翻在路上，索性丢了车，将孩子扛在肩上跑。许顺想问前头怎样，身旁传骑掠过，只听见一句别堵营路。</p>
到了岔口才有军士接引，说三辆炮上东边土坡，药车走后面低处。第一辆转过去，许顺跟着的第二辆左轮陷进车辙，骡子前腿跪倒，车身往旁一歪，将他从辕上掀下来。</p>
邵全扯住套绳，许顺从地上爬起，和赶车人一起垫住车轮。第三辆在后面勒停，领队来问能不能动，许顺看着骡腿上的血，还没答，赶车人已经挥起鞭。</p>
“它起不来，换一头！”邵全喊。</p>
赶车人不肯，后面的牲口也有车拉，拆谁的都要挨骂。领队看了一眼，让第三辆先绕过去，留下一辆轻载料车，把它的牲口换来。</p>
前头铳声愈发密。换套耽搁的这会儿，路上已有马兵退下，有人伏着马颈，有人一只脚在镫外拖着。许顺听见他们喊让路，推车的人便都贴向一侧，险些又让轮子滑回沟里。邵全骂了一声，叫别松手，直到车拉上硬地才放开。</p>
第二辆炮比另外两辆晚了一阵到坡后。许顺还扶着车轮，坡顶骤然一震，嘴里像被撞进一口尘土。接炮的人正朝他吼，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，以为仍叫推车，肩膀还往前顶。邵全一把拖开他，炮位的人已接了绳，在旁边急得跺脚。</p>
他和邵全领空料车退到下坡，候着接人。到了坡脚，耳中才渐渐分出远近：头顶装填的人在叫，西边马嘶，自己这边却是赶车人一声接一声地骂，嫌他们退得太急，险些碰散药箱。那辆换去拉药的车已先送上八箱，余下四箱等炮位的人回来取。</p>
许顺蹲在车边揉膝盖，站起来便觉得疼。他从两车之间望出去，只能看见坡顶几个人影，隔着土埂，马队上半身时隐时现。东南的烟被风吹过来，很快连旗色也辨不清了。</p>
……</p>
袁崇焕在西面的本阵听见祖大寿部开铳，派往北侧的人却还没有回来。</p>
城在身后，祖部在南，西北另有一营接应。早前看见的敌骑先向南侧压，到了铳火能及处又分开，一股继续牵住祖部，另一股沿田埂绕向西北。那边的人马望见侧面来骑，往南挪了一段，传骑报来时，原先两营之间已经空出一截。</p>
袁崇焕叫本阵前列收住，不去逐远处散骑，遣亲兵到空处传令接队。人刚派出去，田埂后便涌出一股敌骑。先前只看见几十匹，越过埂顶以后，后头又跟出一队，奔的正是那处空隙。</p>
本阵迎上去的骑兵尚未走齐，箭已落进队中。一匹马中了箭，横着撞回，人连同长枪被压在下面。后排避让，反倒堵住传令亲兵的马。袁崇焕让旗往侧面挪，亲兵拔刀叫人跟旗，散下来的骑手有的听见，有的仍在找自己的队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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敌骑逼到近处，前头几人举刀劈入队中。袁身边亲兵迎住，他催后队接上，没让旗向城门移。数步外有人落马，喊他的名字，另一人从旁斩向那匹无主的马，马惊起，将双方挤开了一瞬。</p>
南面祖大寿已经看见旗位有变，却被眼前的敌骑牵住。他派出一队先接侧翼，自己仍守南面，遣骑催袁部收拢。那队人出阵不久便与绕来的敌骑撞在一起，追上去的马停不住，落在后面的又被前头挡住，尘土里只见刀枪升起落下。</p>
坡上的炮就在这时接连响了。</p>
……</p>
第一阵退兵从车旁过时，许顺以为要弃坡了。</p>
押队军士喝令车不能动，跑到前面问，过了一阵回来，将几名要走的赶车人拦下。他说旗还在，退来的是伤的，让有力气的人把后四箱药抬上去。</p>
许顺和旁边的车夫合抬一箱，刚走上斜坡，就听到箭撞在木上的声音。前头的人伏下，箱子失手磕在地上，他也被拽得跪倒。车夫脖颈侧插着一支箭，两只手还按在箱边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</p>
许顺拉他起来，没拉动，自己脚底又滑。邵全从后面赶上，拽着两人的衣领往土坡内侧拖。又一支箭落在刚才的箱旁，邵全让许顺低头，直到躲到车轮背后，才去看伤者。</p>
车夫喘得很急，喉头咕噜作响。许顺扶着他，怕碰到箭，手越移越没地方放，血顺着领口灌进棉袄里，摸上去还是热的。他一声声叫车头，旁边军士问这人叫什么，他却答不上来。一路都这样叫，直到此时也没问过姓名。</p>
南侧已经有十余骑绕近运车路。他们没往炮前撞，隔着低田放箭，后头几人却想沿坡脚截断回城的路。药车的骡子肩上中箭，挣脱了一边套绳，军士忙将它牵到坡后。押队军士带人退到车后，一面叫车夫看住其余牲口，一面朝坡上喊。两个炮位的人下来抬走那箱药，另外三箱也接着送上去，许顺不再帮抬，仍扶着车头的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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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日，许母天不亮就到了孙家医馆。</p>
昨夜说今日要收城外的伤兵，孙郎中请她早些来帮着腾屋。女儿跟在后面，抱着一捆晒干的布，进门先去找昨日那两块门板。一个学徒还没睡醒，手里端着水，靠在灶边直打盹。</p>
头一车人到时，空屋里才铺了一半草。</p>
抬人的军士说广渠门还等着十几副担架，守门只准二十人一拨，带营号、有人认领的先进，余下候着。伤者有脚磨烂的，也有箭伤。一个年轻人怕同营的走了不再回来，攥住抬他的军士，连问这里一天给不给饭。</p>
军士说粮还记在原营，会送来。他这才松手，眼睛却一直跟着人看到门外。</p>
许母将能坐的挪到墙边，重伤的往后屋抬。有人拦她，说自己先到，为什么还躺在外头；孙郎中揭开后头那人的衣襟，旁边的人见满身都是血，声音渐渐低下去，让出了路。</p>
粮铺伙计送来半袋米，看见伤兵的营牌，嘀咕了一句，说外头都讲关宁兵将鞑子引到了京城。</p>
墙边一个军士听见，挣着便要起来。</p>
“爷从宁远跑到这里，换死两匹马，专为引人来打你？”</p>
伙计退到门边，仍说蓟州又不是自己丢的。孙郎中手里的布让军士扯开，血又渗出来，气得叫他坐下。许母接过布按住，伤兵喘了一阵，终于不再去抓旁边的刀。</p>
“你认得于海生么？”许母问他，“安民厂做木活的。”</p>
军士说不认得。她又问跟宁远炮车来的匠人，他仍摇头，说各营走各营的，自己连同行掉队的人都没找齐。许母便不再问，叫女儿将水抬来。</p>
太阳升上屋脊，广渠门外响了炮。</p>
……</p>
许顺从车底钻出来时，押车军士还在催他。</p>
这辆装药箱的车是今早由城里送来的，右轮走得不稳，停在炮队暂歇的旧棚外。押车人说不许误了前头要药，封箱也不许拆，叫木匠先看能不能走。许顺看过车底，告诉他满载不能再过前面的沟，得换车。</p>
外头第二次催令到了。带队军士看了眼露在轴头的销子，叫腾一辆料车。绳木堆到棚边，十二只药箱抬过去，押药的点了数，亲自爬上车，催赶车人走。葛长顺留下看坏车和料，许顺、邵全跟着炮队出棚。</p>
路靠城墙往南，东侧是田地和几道土埂。昨日还能见到卖草、卖热汤的棚子，如今锅碗都收了，百姓逆着军车往城门去。一个推独轮车的被挤翻在路上，索性丢了车，将孩子扛在肩上跑。许顺想问前头怎样，身旁传骑掠过，只听见一句别堵营路。</p>
到了岔口才有军士接引，说三辆炮上东边土坡，药车走后面低处。第一辆转过去，许顺跟着的第二辆左轮陷进车辙，骡子前腿跪倒，车身往旁一歪，将他从辕上掀下来。</p>
邵全扯住套绳，许顺从地上爬起，和赶车人一起垫住车轮。第三辆在后面勒停，领队来问能不能动，许顺看着骡腿上的血，还没答，赶车人已经挥起鞭。</p>
“它起不来，换一头！”邵全喊。</p>
赶车人不肯，后面的牲口也有车拉，拆谁的都要挨骂。领队看了一眼，让第三辆先绕过去，留下一辆轻载料车，把它的牲口换来。</p>
前头铳声愈发密。换套耽搁的这会儿，路上已有马兵退下，有人伏着马颈，有人一只脚在镫外拖着。许顺听见他们喊让路，推车的人便都贴向一侧，险些又让轮子滑回沟里。邵全骂了一声，叫别松手，直到车拉上硬地才放开。</p>
第二辆炮比另外两辆晚了一阵到坡后。许顺还扶着车轮，坡顶骤然一震，嘴里像被撞进一口尘土。接炮的人正朝他吼，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，以为仍叫推车，肩膀还往前顶。邵全一把拖开他，炮位的人已接了绳，在旁边急得跺脚。</p>
他和邵全领空料车退到下坡，候着接人。到了坡脚，耳中才渐渐分出远近：头顶装填的人在叫，西边马嘶，自己这边却是赶车人一声接一声地骂，嫌他们退得太急，险些碰散药箱。那辆换去拉药的车已先送上八箱，余下四箱等炮位的人回来取。</p>
许顺蹲在车边揉膝盖，站起来便觉得疼。他从两车之间望出去，只能看见坡顶几个人影，隔着土埂，马队上半身时隐时现。东南的烟被风吹过来，很快连旗色也辨不清了。</p>
……</p>
袁崇焕在西面的本阵听见祖大寿部开铳，派往北侧的人却还没有回来。</p>
城在身后，祖部在南，西北另有一营接应。早前看见的敌骑先向南侧压，到了铳火能及处又分开，一股继续牵住祖部，另一股沿田埂绕向西北。那边的人马望见侧面来骑，往南挪了一段，传骑报来时，原先两营之间已经空出一截。</p>
袁崇焕叫本阵前列收住，不去逐远处散骑，遣亲兵到空处传令接队。人刚派出去，田埂后便涌出一股敌骑。先前只看见几十匹，越过埂顶以后，后头又跟出一队，奔的正是那处空隙。</p>
本阵迎上去的骑兵尚未走齐，箭已落进队中。一匹马中了箭，横着撞回，人连同长枪被压在下面。后排避让，反倒堵住传令亲兵的马。袁崇焕让旗往侧面挪，亲兵拔刀叫人跟旗，散下来的骑手有的听见，有的仍在找自己的队官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敌骑逼到近处，前头几人举刀劈入队中。袁身边亲兵迎住，他催后队接上，没让旗向城门移。数步外有人落马，喊他的名字，另一人从旁斩向那匹无主的马，马惊起，将双方挤开了一瞬。</p>
南面祖大寿已经看见旗位有变，却被眼前的敌骑牵住。他派出一队先接侧翼，自己仍守南面，遣骑催袁部收拢。那队人出阵不久便与绕来的敌骑撞在一起，追上去的马停不住，落在后面的又被前头挡住，尘土里只见刀枪升起落下。</p>
坡上的炮就在这时接连响了。</p>
……</p>
第一阵退兵从车旁过时，许顺以为要弃坡了。</p>
押队军士喝令车不能动，跑到前面问，过了一阵回来，将几名要走的赶车人拦下。他说旗还在，退来的是伤的，让有力气的人把后四箱药抬上去。</p>
许顺和旁边的车夫合抬一箱，刚走上斜坡，就听到箭撞在木上的声音。前头的人伏下，箱子失手磕在地上，他也被拽得跪倒。车夫脖颈侧插着一支箭，两只手还按在箱边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</p>
许顺拉他起来，没拉动，自己脚底又滑。邵全从后面赶上，拽着两人的衣领往土坡内侧拖。又一支箭落在刚才的箱旁，邵全让许顺低头，直到躲到车轮背后，才去看伤者。</p>
车夫喘得很急，喉头咕噜作响。许顺扶着他，怕碰到箭，手越移越没地方放，血顺着领口灌进棉袄里，摸上去还是热的。他一声声叫车头，旁边军士问这人叫什么，他却答不上来。一路都这样叫，直到此时也没问过姓名。</p>
南侧已经有十余骑绕近运车路。他们没往炮前撞，隔着低田放箭，后头几人却想沿坡脚截断回城的路。药车的骡子肩上中箭，挣脱了一边套绳，军士忙将它牵到坡后。押队军士带人退到车后，一面叫车夫看住其余牲口，一面朝坡上喊。两个炮位的人下来抬走那箱药，另外三箱也接着送上去，许顺不再帮抬，仍扶着车头的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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