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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承宗到营门外,先被横在路上的粮车挡住了。</p>
车夫还牵着骡子,不敢再动。守车的关宁兵见是阁老,纷纷让开,里头却有人喊,别让他们把粮拉走。孙承宗叫随员下马帮着推车,自己从车尾绕过去。押粮内臣赶来,嘴里全是那位兵部主事,说旨已经读了两遍,粮也摆在眼前,如今倒成了他来夺兵。</p>
“主事在哪里?”</p>
“祖将军帐里。”</p>
“你带银车进去。先别拆封,等我出来。”</p>
内臣回头看了一眼。车轮陷得不深,方才双方站着争,如今七八个人一齐用力,便将车推上了路。</p>
中军帐外拴满了马,许多鞍后扎着铺盖。一个千总正在给亲兵分干粮,见孙承宗过来,忙将手收回去。孙承宗停住问他要往哪里走,那人答探路,再问探哪一路,便低下了头。</p>
“进来。祖将军也听听。”</p>
帐中几名将领起身,祖大寿只走到案边。兵部主事坐了半日,茶水早凉了,见孙承宗进来,立刻取出交代单,又找原先批给自己的差札,想先说清何时领差、何时出门。孙承宗听完,将御前改定的新令放在旧单旁边。</p>
“这道是后发的。各营印符不收,你照此回部。”</p>
主事看了钤印,又请在旧单上注明停办。孙承宗当着众人的面落了字,却没有将单子还他,先递给祖大寿。</p>
祖大寿逐行看过,交给身边游击。纸传了一圈,帐中还是静。孙承宗坐下来,解开披风领口,问还有哪一项。</p>
“督师几时能回营?”祖大寿问。</p>
“案子没问,定不了日子。”</p>
“我们在外面,连到哪里问也不知道。”</p>
“留在锦衣卫候查。袁家的衣食可以送,军务由我接。”</p>
那名游击把纸又翻回正面:“今日说只查督师。过几日招供里若有我们的名字,还是一道拿去。”</p>
主事想插话,被孙承宗止住。他问游击,想要朝廷保的是带本部入援不受株连,还是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不能拿人。游击不答,帐外恰有人喊了一声回关,几个将领同时向门口望去。</p>
祖大寿一掌按在案上。</p>
“谁在外头嚷?叫他回自己营里!”</p>
亲兵出去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孙承宗等他发落完,才把方才那个千总叫到跟前。那人说督师进城前还好好的,回来便是这个结果;他们家小都在关外,谁不怕下一回传的就是自己营官。</p>
“今夜真走,你准备从哪里回关?”</p>
千总报了一条路。孙承宗叫随员取出今日探报,那条路上已有敌骑,后队还带着伤兵。千总辩称可以先派马队探过去,孙承宗便问他,步卒跟不上,留给谁。</p>
祖大寿叫千总退到一旁。</p>
“阁老,下面怕,上头也怕。”他说,“关外的兵跟着自己的将,打散到各营去,军令再好也没人肯信。今日这张旧单拿出来,谁知道明日又是什么?”</p>
“原官、原部、旗号、印符都留着。我若要调你,军令交到你手里,由你带兵去。别人绕着你拆营点人,你遣人来问我。”</p>
“阁老若不在呢?”</p>
“今夜我不走。”</p>
祖大寿望了他一会儿,身边游击先挪开了椅子。孙承宗把披风交给随员,指着帐里空出的地方,说此处添张行床便是。军务仍在这里办,东路回来的探马也引到这里。</p>
这时主事又问督师关防。祖大寿让人取匣来,自己的兵符却收回了怀里。袁的关防由孙承宗接过,连同昨日止追、今晨分遣探骑的军令一并封存,双方书手各记一份。主事拿着停办的旧单出帐时,祖大寿还派亲兵送他到营门。</p>
帐外的人看着他空手出来,有人拦住亲兵问话。亲兵没替朝廷说什么,只说阁老住下了,将军有令,各营铺盖卸回,马不解鞍,夜里还要出哨。</p>
……</p>
银车停在中营,押送内臣打开封匣。离得近的士卒伸长了脖子,看见里头确是银子,后面便有人往前挤。</p>
孙承宗叫祖大寿先发昨日接战的营。祖大寿却道,先问清楚这回扣谁的欠饷,别到明年部里说全发过了。内臣听得不快,将随车的支放文册摊开,说今日实到多少便发多少,谁也替不得库里未出的银。</p>
两人隔着车辕争了几句,最后由中军向各营传明白:本次实领记在积欠下,余欠照存。书手便就着车板过银,分给各队,当面发到人手里。</p>
一名马兵领了自己那份,还不肯走。他弟弟昨日死在阵前,同帐的人说应该给家里留一份,书手叫他去问营官,营官又在另一边点伤者。他站在两处之间,身后的人推他,急得连死人的名字都说错了。</p>
祖大寿叫过他本队的把总。</p>
“是你带的人?”</p>
把总说是,尸首也是他叫人抬回来的。</p>
“那你同他领。该给他弟弟的,别叫他一个人四处找。”</p>
内臣要把总具名,把总蹲在车旁,冻硬的手握不稳笔,写了两回。马兵领完两份银,仍站着等那张纸干,过了片刻,才向把总说,家里娘还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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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一队已经抬粮去了。军士割开袋口,看里头没有混进糠土,直接将粮倒进空筐,催灶下快些烧。昨日受伤的许多人仍留在旧车场,同帐人要先领粮送去,书手怕重领,正待叫他们回来再报,祖大寿点了本营两名亲兵跟去认人,连热粥、棉衣一起带走。</p>
许顺在车场听见关宁兵进来,起初还以为又送来了伤者。</p>
来人找的是左营那名腿伤军士。白日已有同袍替他问过粮,到了晚上,连粥桶都送到了。伤者撑起半边身子,先问袁督师怎样,端粥的说人留在城里,阁老如今在营中。</p>
“祖将军呢?”</p>
“在。刚才还骂人。”</p>
伤者笑了一下,牵动腿上的伤,又疼得吸气。粥送到嘴边,他喝了两口才想起旁边的许顺,问他有没有碗。许顺替他扶好被子,去找盛粥的器皿,回来时,关宁兵正在同管棚的军士争夜间添炭。两边先前为了伤者入棚没少吵,这回来人将背上的炭袋往地上一放,连守棚的也留下两个。</p>
第二桶粥没分完,孙承宗派来的医官便到了。许顺把地方让开,走出棚透气,远处军营灶火一处处亮着,没见大队人马往东走。</p>
孙承宗这夜睡得很迟。</p>
祖大寿把夜哨排定后,仍在帐中坐着。东边两队骑兵的铺盖已经卸回去,军官来报时,又说有人私下议论,袁督师替朝廷杀人,朝廷如今拿他办罪。祖大寿让报信的下去,孙承宗也没追着问是谁说的。</p>
“往后要打仗,还得这些人去。”祖大寿说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夜深后通州北面报见敌骑,孙承宗令他遣探马去看,叮嘱不要追出营路。祖大寿取过令,叫自己的中军官传下去。帐外应令声与往常一样,直到马蹄声走远,他才将一直没喝的茶端起来。</p>
……</p>
京师抽兵催粮的消息到陕北时,南沟三户交州仓的粮已经被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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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承宗到营门外,先被横在路上的粮车挡住了。</p>
车夫还牵着骡子,不敢再动。守车的关宁兵见是阁老,纷纷让开,里头却有人喊,别让他们把粮拉走。孙承宗叫随员下马帮着推车,自己从车尾绕过去。押粮内臣赶来,嘴里全是那位兵部主事,说旨已经读了两遍,粮也摆在眼前,如今倒成了他来夺兵。</p>
“主事在哪里?”</p>
“祖将军帐里。”</p>
“你带银车进去。先别拆封,等我出来。”</p>
内臣回头看了一眼。车轮陷得不深,方才双方站着争,如今七八个人一齐用力,便将车推上了路。</p>
中军帐外拴满了马,许多鞍后扎着铺盖。一个千总正在给亲兵分干粮,见孙承宗过来,忙将手收回去。孙承宗停住问他要往哪里走,那人答探路,再问探哪一路,便低下了头。</p>
“进来。祖将军也听听。”</p>
帐中几名将领起身,祖大寿只走到案边。兵部主事坐了半日,茶水早凉了,见孙承宗进来,立刻取出交代单,又找原先批给自己的差札,想先说清何时领差、何时出门。孙承宗听完,将御前改定的新令放在旧单旁边。</p>
“这道是后发的。各营印符不收,你照此回部。”</p>
主事看了钤印,又请在旧单上注明停办。孙承宗当着众人的面落了字,却没有将单子还他,先递给祖大寿。</p>
祖大寿逐行看过,交给身边游击。纸传了一圈,帐中还是静。孙承宗坐下来,解开披风领口,问还有哪一项。</p>
“督师几时能回营?”祖大寿问。</p>
“案子没问,定不了日子。”</p>
“我们在外面,连到哪里问也不知道。”</p>
“留在锦衣卫候查。袁家的衣食可以送,军务由我接。”</p>
那名游击把纸又翻回正面:“今日说只查督师。过几日招供里若有我们的名字,还是一道拿去。”</p>
主事想插话,被孙承宗止住。他问游击,想要朝廷保的是带本部入援不受株连,还是往后无论查出什么都不能拿人。游击不答,帐外恰有人喊了一声回关,几个将领同时向门口望去。</p>
祖大寿一掌按在案上。</p>
“谁在外头嚷?叫他回自己营里!”</p>
亲兵出去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孙承宗等他发落完,才把方才那个千总叫到跟前。那人说督师进城前还好好的,回来便是这个结果;他们家小都在关外,谁不怕下一回传的就是自己营官。</p>
“今夜真走,你准备从哪里回关?”</p>
千总报了一条路。孙承宗叫随员取出今日探报,那条路上已有敌骑,后队还带着伤兵。千总辩称可以先派马队探过去,孙承宗便问他,步卒跟不上,留给谁。</p>
祖大寿叫千总退到一旁。</p>
“阁老,下面怕,上头也怕。”他说,“关外的兵跟着自己的将,打散到各营去,军令再好也没人肯信。今日这张旧单拿出来,谁知道明日又是什么?”</p>
“原官、原部、旗号、印符都留着。我若要调你,军令交到你手里,由你带兵去。别人绕着你拆营点人,你遣人来问我。”</p>
“阁老若不在呢?”</p>
“今夜我不走。”</p>
祖大寿望了他一会儿,身边游击先挪开了椅子。孙承宗把披风交给随员,指着帐里空出的地方,说此处添张行床便是。军务仍在这里办,东路回来的探马也引到这里。</p>
这时主事又问督师关防。祖大寿让人取匣来,自己的兵符却收回了怀里。袁的关防由孙承宗接过,连同昨日止追、今晨分遣探骑的军令一并封存,双方书手各记一份。主事拿着停办的旧单出帐时,祖大寿还派亲兵送他到营门。</p>
帐外的人看着他空手出来,有人拦住亲兵问话。亲兵没替朝廷说什么,只说阁老住下了,将军有令,各营铺盖卸回,马不解鞍,夜里还要出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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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车停在中营,押送内臣打开封匣。离得近的士卒伸长了脖子,看见里头确是银子,后面便有人往前挤。</p>
孙承宗叫祖大寿先发昨日接战的营。祖大寿却道,先问清楚这回扣谁的欠饷,别到明年部里说全发过了。内臣听得不快,将随车的支放文册摊开,说今日实到多少便发多少,谁也替不得库里未出的银。</p>
两人隔着车辕争了几句,最后由中军向各营传明白:本次实领记在积欠下,余欠照存。书手便就着车板过银,分给各队,当面发到人手里。</p>
一名马兵领了自己那份,还不肯走。他弟弟昨日死在阵前,同帐的人说应该给家里留一份,书手叫他去问营官,营官又在另一边点伤者。他站在两处之间,身后的人推他,急得连死人的名字都说错了。</p>
祖大寿叫过他本队的把总。</p>
“是你带的人?”</p>
把总说是,尸首也是他叫人抬回来的。</p>
“那你同他领。该给他弟弟的,别叫他一个人四处找。”</p>
内臣要把总具名,把总蹲在车旁,冻硬的手握不稳笔,写了两回。马兵领完两份银,仍站着等那张纸干,过了片刻,才向把总说,家里娘还不知道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/p>
前头一队已经抬粮去了。军士割开袋口,看里头没有混进糠土,直接将粮倒进空筐,催灶下快些烧。昨日受伤的许多人仍留在旧车场,同帐人要先领粮送去,书手怕重领,正待叫他们回来再报,祖大寿点了本营两名亲兵跟去认人,连热粥、棉衣一起带走。</p>
许顺在车场听见关宁兵进来,起初还以为又送来了伤者。</p>
来人找的是左营那名腿伤军士。白日已有同袍替他问过粮,到了晚上,连粥桶都送到了。伤者撑起半边身子,先问袁督师怎样,端粥的说人留在城里,阁老如今在营中。</p>
“祖将军呢?”</p>
“在。刚才还骂人。”</p>
伤者笑了一下,牵动腿上的伤,又疼得吸气。粥送到嘴边,他喝了两口才想起旁边的许顺,问他有没有碗。许顺替他扶好被子,去找盛粥的器皿,回来时,关宁兵正在同管棚的军士争夜间添炭。两边先前为了伤者入棚没少吵,这回来人将背上的炭袋往地上一放,连守棚的也留下两个。</p>
第二桶粥没分完,孙承宗派来的医官便到了。许顺把地方让开,走出棚透气,远处军营灶火一处处亮着,没见大队人马往东走。</p>
孙承宗这夜睡得很迟。</p>
祖大寿把夜哨排定后,仍在帐中坐着。东边两队骑兵的铺盖已经卸回去,军官来报时,又说有人私下议论,袁督师替朝廷杀人,朝廷如今拿他办罪。祖大寿让报信的下去,孙承宗也没追着问是谁说的。</p>
“往后要打仗,还得这些人去。”祖大寿说。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夜深后通州北面报见敌骑,孙承宗令他遣探马去看,叮嘱不要追出营路。祖大寿取过令,叫自己的中军官传下去。帐外应令声与往常一样,直到马蹄声走远,他才将一直没喝的茶端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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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师抽兵催粮的消息到陕北时,南沟三户交州仓的粮已经被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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