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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的敌骑已经到了西岸。</p>
中军官方才将先到的铳手摆在浅口，现在不得不抽一半向北。敌骑隔着射了一阵，又沿西岸向南走，明军的驮马被箭惊着，挤进步卒队里。一个赶驮的人割开鞍绳，想把药包抢下来，挨了旁人一脚，连人带包倒在泥中。</p>
满桂从东岸看过去，只见北向的小旗突然退了，正要遣人催问，西岸的铳又响起来。中军官将短车斜推到缺口，枪手靠车守住，敌骑无法直插浅口，转到更西边截后队去了。</p>
还在赶来的步卒听见前头铳响，停了片刻。带队把总下马催走，一行人刚绕过小坡，迎面便是敌骑。他们就地蹲下放铳，驮夫丢了牲口往后跑，火器和步队从此断成两截。</p>
中军官再等不到齐整的后队了。他把西岸能找到的人全叫到沟边，自己冲入水中，拉起一个伏在冰上的伤卒。那人湿透的棉甲重得拖不动，两个军士过来一起拽，才把他拽到岸边。</p>
东岸又响起催进的角声。</p>
……</p>
保定游击在白沙铺东等来的先是新令，随后才看见冻沟方向升烟。</p>
送令的骑卒从后营追上主队，把中军官的话一口气说完：步队已改路去西口，请将军不必等。他当即叫骑兵转向东南，留人去通知后来各队。一名千总问原来辰正的约算不算了，他将新令递过去，叫他自己看十三日的落款。</p>
“满将军在那里。走！”</p>
近十里的路，空着跑原不算远，眼下经过的两个村口都挤着车。听见后面铳响，逃民往西走，押粮兵却催车向东，两面吵着不让。保定骑兵离开大道，沿村边绕过去，刚过最后一道土墙，便遇见拦路的敌骑。</p>
对方数目不多，射一阵退一阵。游击先分小队去驱，主队还向烟柱走，到了下一片庄地，那小队却被逼了回来。敌人又添了马，绕在他们侧面，专等明军加速后将首尾拉开。</p>
游击不得不收队，向村墙边贴住，再带亲兵冲开前路。一箭射中他的马肩，马奔出去十几步，前腿一软跪倒。他摔得眼前发黑，爬起时半边脸已破，部下牵来另一匹马，扶他上去。</p>
他们每向东挪一段，拦路的敌骑便退一段。到能看清西坡红布杆时，三处火已只剩两道黑烟。</p>
……</p>
满桂的前锋只剩最后两队还在东岸。</p>
步下的人大半退过了沟，伤马、死马堵住原来的浅口。有人说顺北面走，那里还有一处能下去，前锋游击便派两骑去试。去的人回了一骑，马腿全是泥，说能走，但西岸要有人接。</p>
满桂令游击带余部先向北挪，自己和亲兵压住尾后。没等挪出多远，南北两坡的人马一起动了。先前轮番放箭的退向外侧，甲厚的骑兵从中间穿过，直朝两队之间冲来。</p>
明军枪头挑住最前一匹马，来不及收，另一骑已经撞到近前。满桂提刀去接，左腿却夹不住马，身子歪了一下，亲兵从旁替他挡了一枪。枪头滑过亲兵肩甲，插入满桂坐骑胸前，马向前跪下，将他甩进雪泥里。</p>
他想站，左腿一点力也使不上，膝下像还压着半匹马。亲兵拖他的腋窝，甲领勒住喉咙，他一口气没提上来，眼前只剩湿鬃和踩过来的马蹄。直到有人将他翻过身，他才看见前锋游击也下了马。</p>
“北口……你去北口！”</p>
那人俯下来，他便攥住对方的甲带。北去的军士正在回头，前面一慢，后头的人已撞成一团。满桂想将他推过去，手指却陷在甲带下，怎么也松不开，游击自己掰开了他的手。</p>
游击仍不肯走。满桂指着那些军士骂他，骂到后来只剩气声。亲兵终于将满桂推上马背，替他把右脚塞进镫里，游击这才带人向北。</p>
空马受了惊，怎么也勒不住。满桂伏在鞍上，拉了半晌，终于跟上前面的人。南侧追兵已经近到能看清脸，一个戴铁盔的骑手伸枪来刺，他往右偏，枪擦过肋甲，紧跟的一箭钉在马后胯。马负痛向沟边窜，亲兵来扯缰，差点被一同带倒。</p>
北口就在前面。</p>
两名军士扶着伤者往下滑，岸上的人催，沟里的人骂上头别再推。满桂勒马停住，只这一停，身后的敌骑便冲进来。亲兵回身接战，把他同北去的余部隔成了两截。</p>
他看见游击已经到了沟下，想叫他别回，喊出来却听不清。几匹马接连倒下，压住亲兵的腿，后面的骑手从倒马外绕入。满桂举刀迎着最近那人，手臂被撞得发麻，刀仍攥着，坐骑却又往南退了几步。</p>
西岸忽然响起一片喊声。</p>
保定军从西北到了。游击带前队冲向横截沟口的敌骑，后到步卒就着旧车列开，枪铳一齐向北。沟里的人听见援军喊话，纷纷攀着西岸上去，一名失马亲兵也被拖过来，张嘴就叫回去接将军。</p>
保定游击看向东岸，前锋的旗还在北口，满桂那一处却只见混在一起的马。他带人压到浅处，想趁势过沟，东岸箭先射到，身旁一匹马栽进水里。后金骑兵并不来争西坡，只沿东岸站开，守住满桂与余部刚才用过的两个口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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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桂中军官从旁拉住游击，说这边也站不住太久，先把伤者送上坡。游击满脸泥血，抹了一把，留下骑队盯住沟口，步队与满桂余部合到一处。</p>
直到天黑，两边都没有再过沟。</p>
东岸有几个人伏在死马后，趁夜从北面浅滩逃回。其中一名亲兵见过满桂最后一次落马：坐骑被刺倒，他被压住左腿，身边还能起身的只剩几个人。说到这里，那亲兵忽然哭起来，反复说自己原想牵一匹马回来，跑到北口却再也过不去。</p>
第二日午后，后金游骑撤远，明军才过沟寻人。</p>
满桂在北口东侧找到，离余部下沟的地方已经不远，身边七名亲兵。有的尸首衣甲已被剥走，认人的军士翻过脸来，一具具叫名字。昨夜逃回的那个亲兵也来了，见担架已放下，却还往前走，叫人等等，自己先绕到了伤腿那边。</p>
他伸出两只手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托住将军膝下。旁人俯身来帮，他忽然说别拽，腿原就伤着。</p>
那人松了手。两个人蹲在雪泥里，一时都没动。</p>
沟下又有人喊，说寻到本营的人了，请认得的过去。亲兵转头应了一声，仍扶着满桂的腿。后来取来两件军氅，众人一边塞，一边挪，终于将人兜上担架。他把露在外头的脚也包住，跟着往西岸走。</p>
昨日他拼命要爬上的那道坡，今日抬着人，须一步步往下挪。担架前头停了，后头也跟着停；沟里还横着死马，没人催他们快些。</p>
保定游击将新旧两道令交给回营报信的人，连自己如何转进、沿路受阻都说了。满桂中军官在旁听完，也派亲兵跟着回去，带上本部后队的回报。被截散的步卒直到这日早晨才陆续归营，有人将火器丢在路旁，有人牵回的骡子已经换了主人，问起原来同队的人，只能报出最后见过的地方。</p>
孙承宗接报后，先令保定营与残部退守有粮的营地，另从关宁拨一部补上缺口。来问追责的官员等到军令发出，才被叫进帐。他要查更令送到哪里，也要查各营为什么找不到彼此；战死与失散的尚未清完，谁也不得先将整场败仗推到死人身上。</p>
十二月二十以后，京东近处渐渐少了敌骑。各营尚在寻找失散的人，三河东边又送来告急：后金大队绕过营垒，向永平去了。</p>
满桂原先派去护送的两小队也奉令归营，百姓与四辆粮车留给后方粮道兵照管。回来的人才放下行装，又领到新的驻守之令。残部重新点队，将旗暂由中军官收着，空下的几处位置再没人补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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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面的敌骑已经到了西岸。</p>
中军官方才将先到的铳手摆在浅口，现在不得不抽一半向北。敌骑隔着射了一阵，又沿西岸向南走，明军的驮马被箭惊着，挤进步卒队里。一个赶驮的人割开鞍绳，想把药包抢下来，挨了旁人一脚，连人带包倒在泥中。</p>
满桂从东岸看过去，只见北向的小旗突然退了，正要遣人催问，西岸的铳又响起来。中军官将短车斜推到缺口，枪手靠车守住，敌骑无法直插浅口，转到更西边截后队去了。</p>
还在赶来的步卒听见前头铳响，停了片刻。带队把总下马催走，一行人刚绕过小坡，迎面便是敌骑。他们就地蹲下放铳，驮夫丢了牲口往后跑，火器和步队从此断成两截。</p>
中军官再等不到齐整的后队了。他把西岸能找到的人全叫到沟边，自己冲入水中，拉起一个伏在冰上的伤卒。那人湿透的棉甲重得拖不动，两个军士过来一起拽，才把他拽到岸边。</p>
东岸又响起催进的角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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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定游击在白沙铺东等来的先是新令，随后才看见冻沟方向升烟。</p>
送令的骑卒从后营追上主队，把中军官的话一口气说完：步队已改路去西口，请将军不必等。他当即叫骑兵转向东南，留人去通知后来各队。一名千总问原来辰正的约算不算了，他将新令递过去，叫他自己看十三日的落款。</p>
“满将军在那里。走！”</p>
近十里的路，空着跑原不算远，眼下经过的两个村口都挤着车。听见后面铳响，逃民往西走，押粮兵却催车向东，两面吵着不让。保定骑兵离开大道，沿村边绕过去，刚过最后一道土墙，便遇见拦路的敌骑。</p>
对方数目不多，射一阵退一阵。游击先分小队去驱，主队还向烟柱走，到了下一片庄地，那小队却被逼了回来。敌人又添了马，绕在他们侧面，专等明军加速后将首尾拉开。</p>
游击不得不收队，向村墙边贴住，再带亲兵冲开前路。一箭射中他的马肩，马奔出去十几步，前腿一软跪倒。他摔得眼前发黑，爬起时半边脸已破，部下牵来另一匹马，扶他上去。</p>
他们每向东挪一段，拦路的敌骑便退一段。到能看清西坡红布杆时，三处火已只剩两道黑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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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桂的前锋只剩最后两队还在东岸。</p>
步下的人大半退过了沟，伤马、死马堵住原来的浅口。有人说顺北面走，那里还有一处能下去，前锋游击便派两骑去试。去的人回了一骑，马腿全是泥，说能走，但西岸要有人接。</p>
满桂令游击带余部先向北挪，自己和亲兵压住尾后。没等挪出多远，南北两坡的人马一起动了。先前轮番放箭的退向外侧，甲厚的骑兵从中间穿过，直朝两队之间冲来。</p>
明军枪头挑住最前一匹马，来不及收，另一骑已经撞到近前。满桂提刀去接，左腿却夹不住马，身子歪了一下，亲兵从旁替他挡了一枪。枪头滑过亲兵肩甲，插入满桂坐骑胸前，马向前跪下，将他甩进雪泥里。</p>
他想站，左腿一点力也使不上，膝下像还压着半匹马。亲兵拖他的腋窝，甲领勒住喉咙，他一口气没提上来，眼前只剩湿鬃和踩过来的马蹄。直到有人将他翻过身，他才看见前锋游击也下了马。</p>
“北口……你去北口！”</p>
那人俯下来，他便攥住对方的甲带。北去的军士正在回头，前面一慢，后头的人已撞成一团。满桂想将他推过去，手指却陷在甲带下，怎么也松不开，游击自己掰开了他的手。</p>
游击仍不肯走。满桂指着那些军士骂他，骂到后来只剩气声。亲兵终于将满桂推上马背，替他把右脚塞进镫里，游击这才带人向北。</p>
空马受了惊，怎么也勒不住。满桂伏在鞍上，拉了半晌，终于跟上前面的人。南侧追兵已经近到能看清脸，一个戴铁盔的骑手伸枪来刺，他往右偏，枪擦过肋甲，紧跟的一箭钉在马后胯。马负痛向沟边窜，亲兵来扯缰，差点被一同带倒。</p>
北口就在前面。</p>
两名军士扶着伤者往下滑，岸上的人催，沟里的人骂上头别再推。满桂勒马停住，只这一停，身后的敌骑便冲进来。亲兵回身接战，把他同北去的余部隔成了两截。</p>
他看见游击已经到了沟下，想叫他别回，喊出来却听不清。几匹马接连倒下，压住亲兵的腿，后面的骑手从倒马外绕入。满桂举刀迎着最近那人，手臂被撞得发麻，刀仍攥着，坐骑却又往南退了几步。</p>
西岸忽然响起一片喊声。</p>
保定军从西北到了。游击带前队冲向横截沟口的敌骑，后到步卒就着旧车列开，枪铳一齐向北。沟里的人听见援军喊话，纷纷攀着西岸上去，一名失马亲兵也被拖过来，张嘴就叫回去接将军。</p>
保定游击看向东岸，前锋的旗还在北口，满桂那一处却只见混在一起的马。他带人压到浅处，想趁势过沟，东岸箭先射到，身旁一匹马栽进水里。后金骑兵并不来争西坡，只沿东岸站开，守住满桂与余部刚才用过的两个口子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满桂中军官从旁拉住游击，说这边也站不住太久，先把伤者送上坡。游击满脸泥血，抹了一把，留下骑队盯住沟口，步队与满桂余部合到一处。</p>
直到天黑，两边都没有再过沟。</p>
东岸有几个人伏在死马后，趁夜从北面浅滩逃回。其中一名亲兵见过满桂最后一次落马：坐骑被刺倒，他被压住左腿，身边还能起身的只剩几个人。说到这里，那亲兵忽然哭起来，反复说自己原想牵一匹马回来，跑到北口却再也过不去。</p>
第二日午后，后金游骑撤远，明军才过沟寻人。</p>
满桂在北口东侧找到，离余部下沟的地方已经不远，身边七名亲兵。有的尸首衣甲已被剥走，认人的军士翻过脸来，一具具叫名字。昨夜逃回的那个亲兵也来了，见担架已放下，却还往前走，叫人等等，自己先绕到了伤腿那边。</p>
他伸出两只手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托住将军膝下。旁人俯身来帮，他忽然说别拽，腿原就伤着。</p>
那人松了手。两个人蹲在雪泥里，一时都没动。</p>
沟下又有人喊，说寻到本营的人了，请认得的过去。亲兵转头应了一声，仍扶着满桂的腿。后来取来两件军氅，众人一边塞，一边挪，终于将人兜上担架。他把露在外头的脚也包住，跟着往西岸走。</p>
昨日他拼命要爬上的那道坡，今日抬着人，须一步步往下挪。担架前头停了，后头也跟着停；沟里还横着死马，没人催他们快些。</p>
保定游击将新旧两道令交给回营报信的人，连自己如何转进、沿路受阻都说了。满桂中军官在旁听完，也派亲兵跟着回去，带上本部后队的回报。被截散的步卒直到这日早晨才陆续归营，有人将火器丢在路旁，有人牵回的骡子已经换了主人，问起原来同队的人，只能报出最后见过的地方。</p>
孙承宗接报后，先令保定营与残部退守有粮的营地，另从关宁拨一部补上缺口。来问追责的官员等到军令发出，才被叫进帐。他要查更令送到哪里，也要查各营为什么找不到彼此；战死与失散的尚未清完，谁也不得先将整场败仗推到死人身上。</p>
十二月二十以后，京东近处渐渐少了敌骑。各营尚在寻找失散的人，三河东边又送来告急：后金大队绕过营垒，向永平去了。</p>
满桂原先派去护送的两小队也奉令归营，百姓与四辆粮车留给后方粮道兵照管。回来的人才放下行装，又领到新的驻守之令。残部重新点队，将旗暂由中军官收着，空下的几处位置再没人补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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