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除夕那天，许顺没能回家。</p>
十二月下旬，军器队抽他和几名木匠回城，在安民厂车场修东路运回的车辆。母亲知道人已进城，托于海生来问过两次，都说还得等。</p>
早些时候管事说车场里家在京城的可以轮着告假，他便去问。管事正在等东路的车，头也不抬，叫修完再说。等到申时，回来四辆，拆开一辆才知道坏得重，当夜几个人全留下了。</p>
饭是送到棚里吃的，粥里搀着豆，有两块肉。邵全拿饼夹住一块，另一块便吃了，问许顺家住哪边，要不要托送炭的捎个口信。许顺说托过于海生了，又怕母亲仍在等，吃完还是到门外问了一回。</p>
夜里有人放爆竹，棚里几个辽兵立刻起身，出去才骂是城里过年。老匠笑他们疑心重，笑完便问了一句，今年可就算过去了么。</p>
没人答他。</p>
正月初四，永平失守的消息传到车场。门口几个要告假的匠人散了，葛长顺把包好的东西重新放回铺边，只问东路还去不去。许顺看见管事又将自己的名字压在底下，跟过去说，家里人还在医馆等，自己到京已经快两个月。</p>
“你家在城里，随时能见。东路的人家都没了，谁替他们回去？”</p>
“我只要半日。”</p>
管事嫌他不知轻重，叫他回去做活。于海生这日来送材，听说此事，没同管事吵，先问缺的是哪处木作，又同本班匠头商量。初五午前，他顶下许顺手里的活，匠头这才放许顺走，嘱咐关门前务必回来。</p>
于海生在车场歇了一夜，将医馆新借的后门指给他认，还笑他，近乡情怯也罢了，别走过头，叫他白顶这趟活。</p>
……</p>
孙家医馆前铺只开了半扇门，许顺从旁边进院，先看见妹妹在井台边洗一盆布。</p>
她头发挽起来了，袖口扎得很紧，提起湿布拧不动，便搁在盆边用两手压。许顺喊了一声，她抬起脸，盯住他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脚下一滑，溅了一裙子水。</p>
“娘！”</p>
她喊得太响，屋里一名病人也跟着探头。许母出来时手上还拿着针，看见儿子，先伸手去扶门框，又很快走下台阶。</p>
许顺原想在母亲面前作个揖，腰才弯，胳膊就被攥住。母亲从肩到肘摸了一遍，叫他转身，转完又看脸。</p>
“怎么瘦成这样？”</p>
“穿得少，看着瘦。”</p>
“穿得少？”许母拉开他的军氅，里头棉袄破了两处，补的布颜色都不同，“这么冷还少穿。你带去的那件呢？”</p>
妹妹跑去拿凳，又回来抢他手里的包袱。许顺说只装了两张熟饼，让她别翻，她却已经解开了结，失望得很明显，随即又问能住几日。</p>
“傍晚回。”</p>
她抬头看母亲，没再说话，抱着包袱进了屋。</p>
许母领他进去。医馆借给母女的是后院一小间，门旁堆着缝补的衣物，靠墙两床被子，许顺坐到原先那条凳子上，膝盖顶住桌板，只得侧过身。母亲看了一眼，伸手比了比他的肩，说走时没这么高。</p>
外头有人叫许家嫂子，问洗过的布放在哪里。妹妹抢着出去答了，回来便催母亲烧饭，说今日她去前铺帮忙，哥哥好容易回来，别又一会儿叫娘出去一趟。</p>
许母叫她把砂锅洗了，自己到灶边借火。许顺跟过去抱柴，被母亲赶回屋，过一会儿又坐不住，去替妹妹提井桶。膝头那处伤逢冷仍发僵，他踩住井台，一使力，腿没跟上，险些将桶磕在台沿。</p>
妹妹立即伸手去拉他。</p>
“你腿怎么了？”</p>
“摔的。”</p>
“摔哪儿了？”</p>
许顺说推车时磕了一下。母亲从灶房出来，饭也顾不得了，非叫他回屋解开绑腿。结痂已脱去大半，皮肉却还红着，她看完，轻轻碰了碰，又问膝盖能不能打弯。</p>
“能，方才走来的。”</p>
“几时伤的？”</p>
他说十一月。妹妹立刻道，海生叔还说他好着呢，上回送鞋也说好着呢。许顺替于海生分辩，说送鞋在受伤前，后来他也只见人能走，便没当大事。</p>
许母低头替他扎回绑腿，结了两次都不满意。许顺把腿往回缩了缩，说自己来，母亲便让开了。</p>
饭端上来时，屋里暖和许多。妹妹从灶下讨来几段炭放进小盆，挪到哥哥脚边，又去拿馒头，给他挑最大的一只。许顺先问粮还够不够，母亲说够，馆里缝洗有工钱，他从关外捎来的也收到了。</p>
“你别再拿饭钱往家里送。”</p>
“我有饭。”</p>
“托海生带的那几块饼，够吃么？”</p>
许顺说够，同队的人也分了。许母听见还有旁人，想再问，又看了看那几层绑腿，将儿子没动过的汤往他面前挪近些。</p>
她问他还能不能留在安民厂。医馆来取药的一位匠户妇人说厂里也缺人，若能请旧匠头说句话……</p>
“先前就是从那里派到宁远的。”许顺说。</p>
母亲说，她知道。若有别的门路，她也不会等到今日才问。</p>
许顺低着头吃了几口，忽然发觉母亲没动筷，便放下碗，认真说要回厂里问。眼下自己还归军器队，不能留下不回；等东边收兵，有调回的机会，他一定去求，求不成也告诉家里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那你从前怎么不讲？”</p>
“怕您担心。”</p>
母亲看着他，半晌才说：“人在外头，我问也问不着。信上总是好，好到如今回来，坐都坐不稳。”</p>
妹妹在旁边拆那包熟饼，拆完又裹上，装作没听见。许顺想起宁远没粮的几天，也想起广渠门外倒在车边的车头。那些事一件件说出来，母亲这顿饭就吃不下了。他只将膝伤的经过说了，从炮车陷住，说到大家一齐将它拖回，后来医官看过，已能做活，只是冷天还疼。</p>
母亲问同他推车的人是不是也回来了。</p>
他没法全应。</p>
许母等了等，低头盛汤，没再追问。妹妹将自己的馒头掰开，往哥哥碗里放了一半，嫌汤烫，连吸了几口气才咽下去。</p>
午后许顺把井台边那盆布拧完，妹妹在旁边抖开晾。他问她认了多少字，她说如今药包上好多都认得，只是先生不许乱拿。问起那颗掉了的牙，她立即闭嘴，瞪了他一眼，说早长好了，别再往信上写。</p>
兄妹一说开，她又有许多话：哪家铺子搬了，医馆里哪个老头脾气坏，娘给伤兵缝衣裳，有一回领料的人还少算两件。许顺一边听，一边替她晾到够不着的地方。母亲坐在门口，拿他的军氅补破处，等他回头看，便叫他别把湿袖子靠在身上。</p>
太阳往西落，许顺几次望向院门，许母终于把衣裳递给他。</p>
“走吧。海生替你做了这半日，别叫人家难做人。”</p>
妹妹送出后门，还想往前走，母亲叫她回来。许顺把带回的熟饼留下，母亲又塞给他新烙的，让他带去同海生吃。到门口，他回头说，下一封信写清在什么地方，若调走，尽早托人带话。</p>
许母点头，只站在门边。</p>
他过了巷口，又折回半步，从墙边望进去，妹妹已经挽住母亲的胳膊，两个人都还在。</p>
</p>
除夕那天，许顺没能回家。</p>
十二月下旬，军器队抽他和几名木匠回城，在安民厂车场修东路运回的车辆。母亲知道人已进城，托于海生来问过两次，都说还得等。</p>
早些时候管事说车场里家在京城的可以轮着告假，他便去问。管事正在等东路的车，头也不抬，叫修完再说。等到申时，回来四辆，拆开一辆才知道坏得重，当夜几个人全留下了。</p>
饭是送到棚里吃的，粥里搀着豆，有两块肉。邵全拿饼夹住一块，另一块便吃了，问许顺家住哪边，要不要托送炭的捎个口信。许顺说托过于海生了，又怕母亲仍在等，吃完还是到门外问了一回。</p>
夜里有人放爆竹，棚里几个辽兵立刻起身，出去才骂是城里过年。老匠笑他们疑心重，笑完便问了一句，今年可就算过去了么。</p>
没人答他。</p>
正月初四，永平失守的消息传到车场。门口几个要告假的匠人散了，葛长顺把包好的东西重新放回铺边，只问东路还去不去。许顺看见管事又将自己的名字压在底下，跟过去说，家里人还在医馆等，自己到京已经快两个月。</p>
“你家在城里，随时能见。东路的人家都没了，谁替他们回去？”</p>
“我只要半日。”</p>
管事嫌他不知轻重，叫他回去做活。于海生这日来送材，听说此事，没同管事吵，先问缺的是哪处木作，又同本班匠头商量。初五午前，他顶下许顺手里的活，匠头这才放许顺走，嘱咐关门前务必回来。</p>
于海生在车场歇了一夜，将医馆新借的后门指给他认，还笑他，近乡情怯也罢了，别走过头，叫他白顶这趟活。</p>
……</p>
孙家医馆前铺只开了半扇门，许顺从旁边进院，先看见妹妹在井台边洗一盆布。</p>
她头发挽起来了，袖口扎得很紧，提起湿布拧不动，便搁在盆边用两手压。许顺喊了一声，她抬起脸，盯住他，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脚下一滑，溅了一裙子水。</p>
“娘！”</p>
她喊得太响，屋里一名病人也跟着探头。许母出来时手上还拿着针，看见儿子，先伸手去扶门框，又很快走下台阶。</p>
许顺原想在母亲面前作个揖，腰才弯，胳膊就被攥住。母亲从肩到肘摸了一遍，叫他转身，转完又看脸。</p>
“怎么瘦成这样？”</p>
“穿得少，看着瘦。”</p>
“穿得少？”许母拉开他的军氅，里头棉袄破了两处，补的布颜色都不同，“这么冷还少穿。你带去的那件呢？”</p>
妹妹跑去拿凳，又回来抢他手里的包袱。许顺说只装了两张熟饼，让她别翻，她却已经解开了结，失望得很明显，随即又问能住几日。</p>
“傍晚回。”</p>
她抬头看母亲，没再说话，抱着包袱进了屋。</p>
许母领他进去。医馆借给母女的是后院一小间，门旁堆着缝补的衣物，靠墙两床被子，许顺坐到原先那条凳子上，膝盖顶住桌板，只得侧过身。母亲看了一眼，伸手比了比他的肩，说走时没这么高。</p>
外头有人叫许家嫂子，问洗过的布放在哪里。妹妹抢着出去答了，回来便催母亲烧饭，说今日她去前铺帮忙，哥哥好容易回来，别又一会儿叫娘出去一趟。</p>
许母叫她把砂锅洗了，自己到灶边借火。许顺跟过去抱柴，被母亲赶回屋，过一会儿又坐不住，去替妹妹提井桶。膝头那处伤逢冷仍发僵，他踩住井台，一使力，腿没跟上，险些将桶磕在台沿。</p>
妹妹立即伸手去拉他。</p>
“你腿怎么了？”</p>
“摔的。”</p>
“摔哪儿了？”</p>
许顺说推车时磕了一下。母亲从灶房出来，饭也顾不得了，非叫他回屋解开绑腿。结痂已脱去大半，皮肉却还红着，她看完，轻轻碰了碰，又问膝盖能不能打弯。</p>
“能，方才走来的。”</p>
“几时伤的？”</p>
他说十一月。妹妹立刻道，海生叔还说他好着呢，上回送鞋也说好着呢。许顺替于海生分辩，说送鞋在受伤前，后来他也只见人能走，便没当大事。</p>
许母低头替他扎回绑腿，结了两次都不满意。许顺把腿往回缩了缩，说自己来，母亲便让开了。</p>
饭端上来时，屋里暖和许多。妹妹从灶下讨来几段炭放进小盆，挪到哥哥脚边，又去拿馒头，给他挑最大的一只。许顺先问粮还够不够，母亲说够，馆里缝洗有工钱，他从关外捎来的也收到了。</p>
“你别再拿饭钱往家里送。”</p>
“我有饭。”</p>
“托海生带的那几块饼，够吃么？”</p>
许顺说够，同队的人也分了。许母听见还有旁人，想再问，又看了看那几层绑腿，将儿子没动过的汤往他面前挪近些。</p>
她问他还能不能留在安民厂。医馆来取药的一位匠户妇人说厂里也缺人，若能请旧匠头说句话……</p>
“先前就是从那里派到宁远的。”许顺说。</p>
母亲说，她知道。若有别的门路，她也不会等到今日才问。</p>
许顺低着头吃了几口，忽然发觉母亲没动筷，便放下碗，认真说要回厂里问。眼下自己还归军器队，不能留下不回；等东边收兵，有调回的机会，他一定去求，求不成也告诉家里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那你从前怎么不讲？”</p>
“怕您担心。”</p>
母亲看着他，半晌才说：“人在外头，我问也问不着。信上总是好，好到如今回来，坐都坐不稳。”</p>
妹妹在旁边拆那包熟饼，拆完又裹上，装作没听见。许顺想起宁远没粮的几天，也想起广渠门外倒在车边的车头。那些事一件件说出来，母亲这顿饭就吃不下了。他只将膝伤的经过说了，从炮车陷住，说到大家一齐将它拖回，后来医官看过，已能做活，只是冷天还疼。</p>
母亲问同他推车的人是不是也回来了。</p>
他没法全应。</p>
许母等了等，低头盛汤，没再追问。妹妹将自己的馒头掰开，往哥哥碗里放了一半，嫌汤烫，连吸了几口气才咽下去。</p>
午后许顺把井台边那盆布拧完，妹妹在旁边抖开晾。他问她认了多少字，她说如今药包上好多都认得，只是先生不许乱拿。问起那颗掉了的牙，她立即闭嘴，瞪了他一眼，说早长好了，别再往信上写。</p>
兄妹一说开，她又有许多话：哪家铺子搬了，医馆里哪个老头脾气坏，娘给伤兵缝衣裳，有一回领料的人还少算两件。许顺一边听，一边替她晾到够不着的地方。母亲坐在门口，拿他的军氅补破处，等他回头看，便叫他别把湿袖子靠在身上。</p>
太阳往西落，许顺几次望向院门，许母终于把衣裳递给他。</p>
“走吧。海生替你做了这半日，别叫人家难做人。”</p>
妹妹送出后门，还想往前走，母亲叫她回来。许顺把带回的熟饼留下，母亲又塞给他新烙的，让他带去同海生吃。到门口，他回头说，下一封信写清在什么地方，若调走，尽早托人带话。</p>
许母点头，只站在门边。</p>
他过了巷口，又折回半步，从墙边望进去，妹妹已经挽住母亲的胳膊，两个人都还在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