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天启九年腊月上旬，曹勇已经走不动了。</p>
从十一月起，他便时好时坏，白日勉强跟着走，夜里又烧起来。起初媳妇扶着还能挪几里，后来连鞋也穿不进，两个男人用木杠夹着一床破被抬他。贺三累了，曹妻便接过去，孩子跟在旁边，几次伸手想推，都让母亲赶开了。</p>
这一日队伍在岔路歇脚，贺三打听到，向北那条路可以往葭州去。</p>
他早先随脚户走过附近，记得前头有个集，今日守着路边认了许久，又去问村口拾柴的老汉。老汉说还远，病人这么抬着，几日到不了。贺三问村里有没有能暂借的地方，那人朝坡下指了指：旧磨房能遮风，夜里自己拢点火，别住正屋，屋梁早坏了。</p>
曹勇媳妇听见葭州，将孩子推给贺三，自己跑去看磨房。回来时脸上有了一点喜色，说灶还在，借把扫帚就能住。</p>
“先送他进去。你去找李叔，叫道长救一救，孩子跟俺在这里等。”</p>
贺三怀里抱着孩子，隔了好一阵才说，自己认得的是大路，抄近道不敢走，这一来一回，还不知要几日。曹妻问他那就一齐回去，曹勇听见，撑起半个身子，说回，话没说全又咳起来。</p>
同抬的人蹲在路边捶腿，说帮送到磨房可以，明早他还得随队走。后头另一个也说只能帮到今晚。他们都有家口，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半里，妻子催过一回，再不跟上，自己的铺盖和孩子也顾不上。</p>
贺三去找管粮的，问若带曹勇回葭州，能不能多给两日粮。那人让他拿自己分到的，锅上这些还得管一队吃，分了，后头来拿什么做饭。</p>
“他媳妇跟着洗了这许多日衣裳，也挑水。”</p>
“有谁饿着她了？”</p>
贺三还想说，那人已叫旁边的去抬粮。他只好回到岔路，将自家那点粮同曹家的并了并。曹妻说够走两日，路上再求，贺三却不肯解开铺盖。他记得出州时也说边走边找，找了几个月，才有个能日日跟住的人群。</p>
曹勇仍在等他。贺三说，前头听说还有村，到了先讨药，若吃了能起身，两人搀着往回走，比今日抬着强。</p>
“俺起得来，还用问你？”</p>
贺三蹲下去，替他将被角掖住。曹勇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。</p>
“那日你拦俺，叫俺等。如今你也跟到这儿了，还等什么？”</p>
他手上没多少力，贺三却没挣开。曹妻站在旁边，说门板不用贺三去借了，自己去，今晚好歹把人放平睡，明日再说。她叫孩子守着父亲，转身就往村里走。</p>
贺三追上去，问她留在这里，若官兵盘到，该怎么答。</p>
“治病。还能怎么答？”</p>
“人家问从哪儿来呢？”</p>
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。贺三也跟着望过去，同抬的汉子已经站起身，问走不走，再等下去就赶不上前头了。贺三将她拉到路边，说眼下这几个人肯帮抬，错过了，再去村里求人，谁认得他们。</p>
“你跟道长说，俺在这里等。他认得！”</p>
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。孩子也往这边跑，曹勇抬起手，却没能叫住。</p>
贺三任她说着，手里只攥着那一小袋粮。他想起南沟那车户，挨了一刀背还不肯撒缰绳，嘴里一声声叫自己的名字。老李会不会已经知道了？先往南走，到下一处找到郎中，病若好些，就不必再回去求人。他听着前头的催促，渐渐觉得还是该跟上。</p>
同抬的人又来催，说前头破车上腾出一角，赶紧过去，今晚还能让病人挤一挤。</p>
贺三立刻应声，回去把木杠抬起来。曹妻站在村口没动，待看见曹勇在被上晃了一下，才赶回来托住。她骂他慢些，贺三停住，让她重新把被子裹好。</p>
磨房就在坡下。抬过岔口时，曹勇还朝北望了一回，贺三低着头，只顾跟住前面那人的脚步。</p>
几人追上队尾，终于将曹勇放到车上。车上别人铺盖腾出的地方很窄，他蜷着腿，妻子把孩子抱在怀里跟车走。贺三问管事到了下一处能不能请郎中，管事让他到了再问，今日先赶路。他跟着走了半日，也没再提北边的路。</p>
腊月未尽，曹勇便死了。贺三同两个男人将他抬离宿处，在路旁挖了坑。曹妻要多留一阵，前头来人催，三个人只得先将土盖上。贺三回去替她拿包袱，她把丈夫那一卷也背起来，留给他的只有孩子。</p>
……</p>
陕北这一年的除夕，后山直到天黑才开饭。</p>
老李送官粮回来晚了。南沟被抢的五袋，州里准缓两袋，另三袋仍得先补。车户那头跛骡拖不动，后山的驴搭上，分两趟才送完。随粮送去的报案回话，他没拿回什么准信，反而被问过年后还能不能再出一趟车。</p>
他一路骂到山脚，进院前才住嘴。小娃在坡口候了半天，见了父亲先问还走不走，老李说不走了，今晚上就在这里吃。他便去灶房报信，出来时手上端了一碗热汤，走得很慢，还是洒了些。</p>
老李把驴交给胡驮户，进屋同南沟车户说过回话。那人一听还要车，饭也顾不得吃，说只剩一头跛的，州里又不是没见过。王四正要去守路，在门口答话：年前摊的草料准分两回交，却没说免，他带去的口信就这么多，明日里正还要议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老李没应再出车，叫车户先吃饭。王四已提灯出门，临走嘱咐灶上留一碗，等下班回来再吃。</p>
小娃只顾吃肉。父亲出门前说回来有羊汤，他白日来灶边看了几次，母亲每回都把他撵走，眼下捞到一块带骨的，啃了好久没啃动，放回去又舍不得。二丫教他沿着边咬，没说完，自己的也掉进汤里，溅了铁生一袖子。</p>
铁生骂她毛手毛脚，她把骨头捞起来给他，说嫌脏就替她吃。众人笑了一阵，王四嫂叫两个孩子坐稳，别把整盆弄翻。</p>
吃罢，老李领着接下一班的几个人下去，将王四他们换回来。林远在门边帮着提灯，听见小娃追着父亲说，方才还说不走了。老李隔着门答，在坡下，领人认过位置就回来。孩子不信，非站到墙边看他走到哪一处。</p>
“都过年了，还守啊？”他问林远。</p>
林远说王四也要回来吃饭，总得有人替他。</p>
小娃想了想，端了一碗汤放在灶边，说这是留给王四叔的，别叫人喝了。回头看见母亲收桌，又不肯去洗碗，被二丫连推带拽地拉过去。老道坐在门里烤火，听两个孩子争谁洗得多，叫他们自己分。</p>
林远在他旁边坐下，将周进才从州城带回的军报抄件拿来，借灯又看了一遍。</p>
满桂战死，报的是十二月十四。这个日子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，战场也换了地方。他方才还想问师父，京中的旧人能否再捎一封信，张了口，又觉得该问的在上一封已经问过。祖大寿没有带兵出关，孙承宗也早在京中，为什么满桂还是死了？</p>
纸上只得几行，写不出人怎样走到那片雪地里去。林远将纸折回，指头仍停在“殁于阵”三个字上。师父以为他想给许顺写信，叫他年后托周进才问，最近南边的药款已经结回，熟商回来时多，兴许有能转递的。</p>
“问问他见着娘没有。”老道说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。许顺的上一封信到山里时，人还没进京，此后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辗转听来。他便找纸先写，写到问候许家，又添了一句，小娃已经能读他写得整齐的字了，下回可以给孩子留几行。</p>
门外老李回来了，手还冷着，先在火边烤。小娃抱着碗钻过去，让父亲摸摸自己有没有长高，老李嫌他挡火，嘴里说长了，手却在头顶比了比，叫他站直。</p>
这一夜，京里的许顺尚未获准回家，后山的人也守到了天明。两地的信仍各在路上。</p>
正月里，京东又陆续失了城。后金以遵化为归路，拿住永平、迁安、滦州，山海关往京师的道路被截开。孙承宗没有将各镇尽推到城下，先守通州以东粮路，再收拢散兵，关宁军仍留在东线。</p>
通州以南一直未能抢开，近处村庄又被搜尽，皇太极在永平停了数日，便带主力经遵化北返，将部众留守四城。明军听见大队出塞，起初有人请撤援军，孙承宗压住了回乡的呈文。</p>
许顺回车场不久，便听说他们还得往东去。他把母亲替他扎好的绑腿重新系紧，将于海生替做的活接了回来，烙饼分给几个人趁热吃了。</p>
……</p>
开春先来借驴的是乔应春。</p>
他把一袋草料送到棚边，说人已经凑好了，田贵也来，等地能翻，借半日便行。老李问是哪一块，听他报出地方，立即摇头。去一趟便要半个多时辰，半日连犁都没使热，何况那块地撂过些日子，草根多。</p>
乔应春只好改口借一日，末了又问，能不能早些。</p>
“地化了就叫你。草先搁着，别背来背去。”</p>
赔粮的事拖过了两个年头。田贵家补过一部分麦种，还搭进去几个工，韩福欠的仍有一半。乔家总算将近处的冬麦种下了，眼前这片春地却不能再空。乔应春站在棚口同老李说，去年少吃就少吃了，今年总得自己收一茬，不能再挨家讨旧账。</p>
二月下旬，向阳处的土先松动。老李看过地，让乔家先用，自己带人收拾后山的田。田贵来牵驴时同乔应春说话仍生硬，问一句答一句，出了棚却自觉走到车后，替他顶过一道坡坎。</p>
近田陆续有人下去了，梁五到后山领人合练，原先一班只来了五个。</p>
没来的都托过话，有的在地里，有的昨夜守路，回家一睡就没醒。铁生叫那五个人先练接替，其余的人让各村自己带，不必为半日训练把远村的人都叫来。他同王四去过一回下湾，回来告诉林远，几名新手各守各的位置已经会了，可一说移到旁处，仍先看老人的脸色。</p>
林远问能不能再抽些人看田。铁生说要看哪边，近处两班能换，过梁便得另算，夜里的人还得留着。</p>
林远摊开旧图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后山有墙，七村也各有守口，如今人要带着牲口散到田里，图上那几处能守住的地方便不够用了。</p>
……</p>
河口崖那两户来找他时，带着一把新削的锄柄。</p>
两家远田隔在沟后，守屋望不见，前些日子按村里商议，先清近田，远处暂缓。如今向阳的土已能下锄，种子也备好了，再等便怕错过雨。林远让他们跟近处换工，其中一个男人将锄头往墙边一靠，说问过，没人肯拿自家最好的日子换。</p>
“你要叫俺等，总得说个等到哪日。”</p>
林远说先去看看。</p>
到了田边，他才发现两家的大小孩子也来了。大的抬锄，小的背着送饭的篮，几个妇人已经清出一段草根。地离村不算特别远，偏有一道梁挡着，出事往回跑，得先走沟底，再爬土坡。老李沿路走了一遍，回来把手里的长杆靠在地头，说带粮的可以走快，牵着牛驴就得挨个挤。</p>
</p>
天启九年腊月上旬，曹勇已经走不动了。</p>
从十一月起，他便时好时坏，白日勉强跟着走，夜里又烧起来。起初媳妇扶着还能挪几里，后来连鞋也穿不进，两个男人用木杠夹着一床破被抬他。贺三累了，曹妻便接过去，孩子跟在旁边，几次伸手想推，都让母亲赶开了。</p>
这一日队伍在岔路歇脚，贺三打听到，向北那条路可以往葭州去。</p>
他早先随脚户走过附近，记得前头有个集，今日守着路边认了许久，又去问村口拾柴的老汉。老汉说还远，病人这么抬着，几日到不了。贺三问村里有没有能暂借的地方，那人朝坡下指了指：旧磨房能遮风，夜里自己拢点火，别住正屋，屋梁早坏了。</p>
曹勇媳妇听见葭州，将孩子推给贺三，自己跑去看磨房。回来时脸上有了一点喜色，说灶还在，借把扫帚就能住。</p>
“先送他进去。你去找李叔，叫道长救一救，孩子跟俺在这里等。”</p>
贺三怀里抱着孩子，隔了好一阵才说，自己认得的是大路，抄近道不敢走，这一来一回，还不知要几日。曹妻问他那就一齐回去，曹勇听见，撑起半个身子，说回，话没说全又咳起来。</p>
同抬的人蹲在路边捶腿，说帮送到磨房可以，明早他还得随队走。后头另一个也说只能帮到今晚。他们都有家口，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半里，妻子催过一回，再不跟上，自己的铺盖和孩子也顾不上。</p>
贺三去找管粮的，问若带曹勇回葭州，能不能多给两日粮。那人让他拿自己分到的，锅上这些还得管一队吃，分了，后头来拿什么做饭。</p>
“他媳妇跟着洗了这许多日衣裳，也挑水。”</p>
“有谁饿着她了？”</p>
贺三还想说，那人已叫旁边的去抬粮。他只好回到岔路，将自家那点粮同曹家的并了并。曹妻说够走两日，路上再求，贺三却不肯解开铺盖。他记得出州时也说边走边找，找了几个月，才有个能日日跟住的人群。</p>
曹勇仍在等他。贺三说，前头听说还有村，到了先讨药，若吃了能起身，两人搀着往回走，比今日抬着强。</p>
“俺起得来，还用问你？”</p>
贺三蹲下去，替他将被角掖住。曹勇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。</p>
“那日你拦俺，叫俺等。如今你也跟到这儿了，还等什么？”</p>
他手上没多少力，贺三却没挣开。曹妻站在旁边，说门板不用贺三去借了，自己去，今晚好歹把人放平睡，明日再说。她叫孩子守着父亲，转身就往村里走。</p>
贺三追上去，问她留在这里，若官兵盘到，该怎么答。</p>
“治病。还能怎么答？”</p>
“人家问从哪儿来呢？”</p>
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。贺三也跟着望过去，同抬的汉子已经站起身，问走不走，再等下去就赶不上前头了。贺三将她拉到路边，说眼下这几个人肯帮抬，错过了，再去村里求人，谁认得他们。</p>
“你跟道长说，俺在这里等。他认得！”</p>
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。孩子也往这边跑，曹勇抬起手，却没能叫住。</p>
贺三任她说着，手里只攥着那一小袋粮。他想起南沟那车户，挨了一刀背还不肯撒缰绳，嘴里一声声叫自己的名字。老李会不会已经知道了？先往南走，到下一处找到郎中，病若好些，就不必再回去求人。他听着前头的催促，渐渐觉得还是该跟上。</p>
同抬的人又来催，说前头破车上腾出一角，赶紧过去，今晚还能让病人挤一挤。</p>
贺三立刻应声，回去把木杠抬起来。曹妻站在村口没动，待看见曹勇在被上晃了一下，才赶回来托住。她骂他慢些，贺三停住，让她重新把被子裹好。</p>
磨房就在坡下。抬过岔口时，曹勇还朝北望了一回，贺三低着头，只顾跟住前面那人的脚步。</p>
几人追上队尾，终于将曹勇放到车上。车上别人铺盖腾出的地方很窄，他蜷着腿，妻子把孩子抱在怀里跟车走。贺三问管事到了下一处能不能请郎中，管事让他到了再问，今日先赶路。他跟着走了半日，也没再提北边的路。</p>
腊月未尽，曹勇便死了。贺三同两个男人将他抬离宿处，在路旁挖了坑。曹妻要多留一阵，前头来人催，三个人只得先将土盖上。贺三回去替她拿包袱，她把丈夫那一卷也背起来，留给他的只有孩子。</p>
……</p>
陕北这一年的除夕，后山直到天黑才开饭。</p>
老李送官粮回来晚了。南沟被抢的五袋，州里准缓两袋，另三袋仍得先补。车户那头跛骡拖不动，后山的驴搭上，分两趟才送完。随粮送去的报案回话，他没拿回什么准信，反而被问过年后还能不能再出一趟车。</p>
他一路骂到山脚，进院前才住嘴。小娃在坡口候了半天，见了父亲先问还走不走，老李说不走了，今晚上就在这里吃。他便去灶房报信，出来时手上端了一碗热汤，走得很慢，还是洒了些。</p>
老李把驴交给胡驮户，进屋同南沟车户说过回话。那人一听还要车，饭也顾不得吃，说只剩一头跛的，州里又不是没见过。王四正要去守路，在门口答话：年前摊的草料准分两回交，却没说免，他带去的口信就这么多，明日里正还要议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老李没应再出车，叫车户先吃饭。王四已提灯出门，临走嘱咐灶上留一碗，等下班回来再吃。</p>
小娃只顾吃肉。父亲出门前说回来有羊汤，他白日来灶边看了几次，母亲每回都把他撵走，眼下捞到一块带骨的，啃了好久没啃动，放回去又舍不得。二丫教他沿着边咬，没说完，自己的也掉进汤里，溅了铁生一袖子。</p>
铁生骂她毛手毛脚，她把骨头捞起来给他，说嫌脏就替她吃。众人笑了一阵，王四嫂叫两个孩子坐稳，别把整盆弄翻。</p>
吃罢，老李领着接下一班的几个人下去，将王四他们换回来。林远在门边帮着提灯，听见小娃追着父亲说，方才还说不走了。老李隔着门答，在坡下，领人认过位置就回来。孩子不信，非站到墙边看他走到哪一处。</p>
“都过年了，还守啊？”他问林远。</p>
林远说王四也要回来吃饭，总得有人替他。</p>
小娃想了想，端了一碗汤放在灶边，说这是留给王四叔的，别叫人喝了。回头看见母亲收桌，又不肯去洗碗，被二丫连推带拽地拉过去。老道坐在门里烤火，听两个孩子争谁洗得多，叫他们自己分。</p>
林远在他旁边坐下，将周进才从州城带回的军报抄件拿来，借灯又看了一遍。</p>
满桂战死，报的是十二月十四。这个日子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，战场也换了地方。他方才还想问师父，京中的旧人能否再捎一封信，张了口，又觉得该问的在上一封已经问过。祖大寿没有带兵出关，孙承宗也早在京中，为什么满桂还是死了？</p>
纸上只得几行，写不出人怎样走到那片雪地里去。林远将纸折回，指头仍停在“殁于阵”三个字上。师父以为他想给许顺写信，叫他年后托周进才问，最近南边的药款已经结回，熟商回来时多，兴许有能转递的。</p>
“问问他见着娘没有。”老道说。</p>
林远应了一声。许顺的上一封信到山里时，人还没进京，此后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辗转听来。他便找纸先写，写到问候许家，又添了一句，小娃已经能读他写得整齐的字了，下回可以给孩子留几行。</p>
门外老李回来了，手还冷着，先在火边烤。小娃抱着碗钻过去，让父亲摸摸自己有没有长高，老李嫌他挡火，嘴里说长了，手却在头顶比了比，叫他站直。</p>
这一夜，京里的许顺尚未获准回家，后山的人也守到了天明。两地的信仍各在路上。</p>
正月里，京东又陆续失了城。后金以遵化为归路，拿住永平、迁安、滦州，山海关往京师的道路被截开。孙承宗没有将各镇尽推到城下，先守通州以东粮路，再收拢散兵，关宁军仍留在东线。</p>
通州以南一直未能抢开，近处村庄又被搜尽，皇太极在永平停了数日，便带主力经遵化北返，将部众留守四城。明军听见大队出塞，起初有人请撤援军，孙承宗压住了回乡的呈文。</p>
许顺回车场不久，便听说他们还得往东去。他把母亲替他扎好的绑腿重新系紧，将于海生替做的活接了回来，烙饼分给几个人趁热吃了。</p>
……</p>
开春先来借驴的是乔应春。</p>
他把一袋草料送到棚边，说人已经凑好了，田贵也来，等地能翻，借半日便行。老李问是哪一块，听他报出地方，立即摇头。去一趟便要半个多时辰，半日连犁都没使热，何况那块地撂过些日子，草根多。</p>
乔应春只好改口借一日，末了又问，能不能早些。</p>
“地化了就叫你。草先搁着，别背来背去。”</p>
赔粮的事拖过了两个年头。田贵家补过一部分麦种，还搭进去几个工，韩福欠的仍有一半。乔家总算将近处的冬麦种下了，眼前这片春地却不能再空。乔应春站在棚口同老李说，去年少吃就少吃了，今年总得自己收一茬，不能再挨家讨旧账。</p>
二月下旬，向阳处的土先松动。老李看过地，让乔家先用，自己带人收拾后山的田。田贵来牵驴时同乔应春说话仍生硬，问一句答一句，出了棚却自觉走到车后，替他顶过一道坡坎。</p>
近田陆续有人下去了，梁五到后山领人合练，原先一班只来了五个。</p>
没来的都托过话，有的在地里，有的昨夜守路，回家一睡就没醒。铁生叫那五个人先练接替，其余的人让各村自己带，不必为半日训练把远村的人都叫来。他同王四去过一回下湾，回来告诉林远，几名新手各守各的位置已经会了，可一说移到旁处，仍先看老人的脸色。</p>
林远问能不能再抽些人看田。铁生说要看哪边，近处两班能换，过梁便得另算，夜里的人还得留着。</p>
林远摊开旧图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后山有墙，七村也各有守口，如今人要带着牲口散到田里，图上那几处能守住的地方便不够用了。</p>
……</p>
河口崖那两户来找他时，带着一把新削的锄柄。</p>
两家远田隔在沟后，守屋望不见，前些日子按村里商议，先清近田，远处暂缓。如今向阳的土已能下锄，种子也备好了，再等便怕错过雨。林远让他们跟近处换工，其中一个男人将锄头往墙边一靠，说问过，没人肯拿自家最好的日子换。</p>
“你要叫俺等，总得说个等到哪日。”</p>
林远说先去看看。</p>
到了田边，他才发现两家的大小孩子也来了。大的抬锄，小的背着送饭的篮，几个妇人已经清出一段草根。地离村不算特别远，偏有一道梁挡着，出事往回跑，得先走沟底，再爬土坡。老李沿路走了一遍，回来把手里的长杆靠在地头，说带粮的可以走快，牵着牛驴就得挨个挤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