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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判官将三十杆分给三家，后山承做十二。</p>
林远进城前已同铁生算过，再多，七村送来的坏铳便得放着等。另两家铁铺的掌柜也在，听见后山只做十二，其中一个便说难做的几处还得请赵师傅搭手。林远问他准备拿多少工钱、让多少日子，对方看了一眼判官，没有再接。</p>
官料分拨，贺匠往返验看，期限仍照原议。林远带着领单回山，铁生便按手头的人开工。近田的活陆续做完，炉棚一天能多回来两个人，留给河口崖的那几日总算补上了。</p>
四月上旬，周进才从州城雇车运回一车药料。药车还没到南沟，人先跑到了后山。</p>
报信的是南沟守路的后生，说大路上来了一队流民，前头几十个带刀拿杆，后头跟着家口。药车让过他们，拐进通村的岔路，仍有七八个人跟上来，要解牲口。村里的人拦住了，车停在坡口，两边还在争。</p>
“有个认得李叔的，叫请他去。”</p>
老李刚从地里回来，听见这话便问是谁。</p>
“他说姓贺，先前在后山做过活。”</p>
老李把锄靠在墙边，去找长杆。林远让后生先歇口气，问对方大队到了哪里、村口还剩几个人。来人一一说了：持械的尚在大路上，几辆破车也停着，进岔路的只是那七八个；南沟田里的人正往回收，村口能拿家伙的还不到十人，两杆铳已经取出来守在坡口。</p>
铁生叫了八个轮休的熟手，四人带铳，四人拿长杆，他和梁五领着先走。林远同老李随后，另留人向下湾报信，请看住相邻的路口。小娃在院里翻药筛，看父亲一把提走门后的长杆，追出去两步，被母亲叫回来收剩下的药。</p>
……</p>
大路沿田边过去，岔道往上才是南沟。药车的前轮已经爬上坡，后轮还在低处，车夫牵着牲口，却不敢再往前赶。一个持刀汉子抓住后头捆货的绳，说东西都能拿走，骡子得留下。</p>
梁五带人站住坡口，两个铳手在土坎上，其余的人顺着车旁排开。那汉子瞧见铳，手松了些，仍没放绳。</p>
随车回来的周进才正将药包往里挪，免得有人从后头扯下去。他指给林远看，贺三就站在汉子旁边，穿一件不合身的旧袄，腰里插着短刀。</p>
老李走过去时，贺三向前迎了一步。</p>
“叔。”</p>
“冬里那头骡子呢？”</p>
贺三停住。他看过老李身后的人，说已经送到前队去了，自己找不回来。</p>
“找不回来，还来找俺？”</p>
“这车不是你们山上的么。俺叫他们别动，先问问……”</p>
“你问什么？问俺们还肯给几头？”</p>
持刀汉子打断他们，说前头有伤病走不了，借一头牲口，将来还。周进才让他看看车辕，两头牲口是随车雇的，车夫就站在这里，谁的家当谁说了算。汉子不理，朝大路上喊来一个披旧军衣的人。</p>
那人走得不快，先看土坎上的铳，又看村口。有几个妇人正牵着牛驴进去，村人将路障拖回原位，留出的口越来越窄。他转头问贺三，不是说认得么。</p>
贺三说认得，这里早先给过饭。</p>
“那好。两石粮，一头骡子，咱们不进村。叫他们送出来。”</p>
老李气得向前跨了半步，被林远伸手拦住。林远向那人说，粮不给，牲口也不借，外头大路可以照走，进村的几个人先退回去。</p>
那人笑了笑：“后头这么多张嘴，空着走？”</p>
“你让俺们家里也空着？”老李问，“冬里抢的官粮，三家又补一回。你们解了套就走，欠到州里的还找俺们要。”</p>
贺三低声说，那回不是给留了一小袋。</p>
老李听见了，直望着他。贺三起初还想说，后来把脸转开，去看大路上的车。一个女人正抱着孩子往这边望，隔得远，听不清她喊什么。</p>
披军衣的人又问，只要粮，不要牲口，行不行。</p>
林远仍不应。他让车夫把骡子往上牵，铁生带人托住后轮，先把药车送进村。抓绳的汉子见他们动，猛地将绳往后一拽，车上最外一包药滑下半边。周进才扑过去托住，汉子已抽刀来割绳。</p>
铁生松开车轮，抓起靠在车旁的长杆，撞在他持刀的腕上。那人骂着向前，铁生顶住他胸口，连推几步，逼离车尾。旁边两个人一起伸杆过来，后山的长杆手迎住，一根杆头撞在车板上，震得车夫撒了手。</p>
骡子往后一退，车也跟着倒。老李扯住缰，吼车夫牵稳，林远则叫铳手看住岔路，别朝车边放。土坎上两杆铳已经端平，下面两个稍向外移，正对大路上赶过来的人。</p>
“把刀收了！”披军衣的人喝了一声。</p>
持刀汉子不肯退，指着肿起的腕子叫骂。贺三过来拉他，也被甩开。他只得转去找领头的，声音高了些。</p>
“这边有铳，村里还有。咱们后车都堵在路上，真打起来，往哪儿退？”</p>
“不是你说能讨些粮？”</p>
“俺说来问，没说来牵牲口！”</p>
那人揪住贺三领口，把他扯到面前，问人都领到这里了，现在叫空手走，拿什么回去交代。贺三没挣，只指着村口说门已经堵了，药车上也只有药，若非要打，得等后头掌事的过来，自己带这几个人拿不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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披军衣的人松了他，重新向林远开口。这回不要牲口，却要放人进村打水，顺便讨几顿饭，仍说高头领的人不会白拿。</p>
“水可以送出来。”林远说，“人不进村。”</p>
对方又站了一阵。药车在众人扶持下重新上坡，车夫这回不敢停，越过路障便一直赶进村里。想借药车拦人的几个已退到岔口，路旁麦田里却有人踩进去，绕着看土坎上的铳。梁五叫长杆手向那边转了转，对面便止住。</p>
大路上的破车还在等，前后有人催问为什么不走。那披军衣的终于招手，将岔口的人叫回来，命贺三留下接水。</p>
“你认得，你等着。天黑前跟不上，别再来讨饭。”</p>
贺三应了，没有再提粮。</p>
……</p>
村里送出两桶水，由老李推着小车送到岔口。林远让守口的人仍站在原处，梁五带两个铳手盯住大路，等这一队全过去。</p>
来接水的妇人没敢先舀，问贺三是不是给她们的。贺三替她扶着桶，叫她喝，喝过再给孩子。老李认了许久，才认出是曹勇的媳妇。去岁临走时，她背着铺盖，孩子还能坐在篓上朝人看，如今孩子伏在她肩头，听见叫曹勇的名字，只抬了一下眼。</p>
老李没顾上再骂贺三，先问她男人在哪里。</p>
妇人埋着头喂水，贺三说死了。</p>
“几时死的？”</p>
“腊月。烧了几天，没熬过来。”</p>
老李望着他：“春里你还说不知他去哪儿。”</p>
“后来碰上的。”</p>
贺三说，去年端午后州里的短工散了，等粮又等不到，自己便跟脚户往南找活。秋后听同乡说曹勇也在附近，寻过去时，一家已经跟着这支人走。冬里曹勇病了，开始还能自己走，后来得轮着架，死后便在路旁埋了。</p>
“你亲眼见的？”</p>
贺三点头，报了同谁抬的人。老李认得其中一个，也在州里做过工，却不知道那人如今又在哪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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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判官将三十杆分给三家，后山承做十二。</p>
林远进城前已同铁生算过，再多，七村送来的坏铳便得放着等。另两家铁铺的掌柜也在，听见后山只做十二，其中一个便说难做的几处还得请赵师傅搭手。林远问他准备拿多少工钱、让多少日子，对方看了一眼判官，没有再接。</p>
官料分拨，贺匠往返验看，期限仍照原议。林远带着领单回山，铁生便按手头的人开工。近田的活陆续做完，炉棚一天能多回来两个人，留给河口崖的那几日总算补上了。</p>
四月上旬，周进才从州城雇车运回一车药料。药车还没到南沟，人先跑到了后山。</p>
报信的是南沟守路的后生，说大路上来了一队流民，前头几十个带刀拿杆，后头跟着家口。药车让过他们，拐进通村的岔路，仍有七八个人跟上来，要解牲口。村里的人拦住了，车停在坡口，两边还在争。</p>
“有个认得李叔的，叫请他去。”</p>
老李刚从地里回来，听见这话便问是谁。</p>
“他说姓贺，先前在后山做过活。”</p>
老李把锄靠在墙边，去找长杆。林远让后生先歇口气，问对方大队到了哪里、村口还剩几个人。来人一一说了：持械的尚在大路上，几辆破车也停着，进岔路的只是那七八个；南沟田里的人正往回收，村口能拿家伙的还不到十人，两杆铳已经取出来守在坡口。</p>
铁生叫了八个轮休的熟手，四人带铳，四人拿长杆，他和梁五领着先走。林远同老李随后，另留人向下湾报信，请看住相邻的路口。小娃在院里翻药筛，看父亲一把提走门后的长杆，追出去两步，被母亲叫回来收剩下的药。</p>
……</p>
大路沿田边过去，岔道往上才是南沟。药车的前轮已经爬上坡，后轮还在低处，车夫牵着牲口，却不敢再往前赶。一个持刀汉子抓住后头捆货的绳，说东西都能拿走，骡子得留下。</p>
梁五带人站住坡口，两个铳手在土坎上，其余的人顺着车旁排开。那汉子瞧见铳，手松了些，仍没放绳。</p>
随车回来的周进才正将药包往里挪，免得有人从后头扯下去。他指给林远看，贺三就站在汉子旁边，穿一件不合身的旧袄，腰里插着短刀。</p>
老李走过去时，贺三向前迎了一步。</p>
“叔。”</p>
“冬里那头骡子呢？”</p>
贺三停住。他看过老李身后的人，说已经送到前队去了，自己找不回来。</p>
“找不回来，还来找俺？”</p>
“这车不是你们山上的么。俺叫他们别动，先问问……”</p>
“你问什么？问俺们还肯给几头？”</p>
持刀汉子打断他们，说前头有伤病走不了，借一头牲口，将来还。周进才让他看看车辕，两头牲口是随车雇的，车夫就站在这里，谁的家当谁说了算。汉子不理，朝大路上喊来一个披旧军衣的人。</p>
那人走得不快，先看土坎上的铳，又看村口。有几个妇人正牵着牛驴进去，村人将路障拖回原位，留出的口越来越窄。他转头问贺三，不是说认得么。</p>
贺三说认得，这里早先给过饭。</p>
“那好。两石粮，一头骡子，咱们不进村。叫他们送出来。”</p>
老李气得向前跨了半步，被林远伸手拦住。林远向那人说，粮不给，牲口也不借，外头大路可以照走，进村的几个人先退回去。</p>
那人笑了笑：“后头这么多张嘴，空着走？”</p>
“你让俺们家里也空着？”老李问，“冬里抢的官粮，三家又补一回。你们解了套就走，欠到州里的还找俺们要。”</p>
贺三低声说，那回不是给留了一小袋。</p>
老李听见了，直望着他。贺三起初还想说，后来把脸转开，去看大路上的车。一个女人正抱着孩子往这边望，隔得远，听不清她喊什么。</p>
披军衣的人又问，只要粮，不要牲口，行不行。</p>
林远仍不应。他让车夫把骡子往上牵，铁生带人托住后轮，先把药车送进村。抓绳的汉子见他们动，猛地将绳往后一拽，车上最外一包药滑下半边。周进才扑过去托住，汉子已抽刀来割绳。</p>
铁生松开车轮，抓起靠在车旁的长杆，撞在他持刀的腕上。那人骂着向前，铁生顶住他胸口，连推几步，逼离车尾。旁边两个人一起伸杆过来，后山的长杆手迎住，一根杆头撞在车板上，震得车夫撒了手。</p>
骡子往后一退，车也跟着倒。老李扯住缰，吼车夫牵稳，林远则叫铳手看住岔路，别朝车边放。土坎上两杆铳已经端平，下面两个稍向外移，正对大路上赶过来的人。</p>
“把刀收了！”披军衣的人喝了一声。</p>
持刀汉子不肯退，指着肿起的腕子叫骂。贺三过来拉他，也被甩开。他只得转去找领头的，声音高了些。</p>
“这边有铳，村里还有。咱们后车都堵在路上，真打起来，往哪儿退？”</p>
“不是你说能讨些粮？”</p>
“俺说来问，没说来牵牲口！”</p>
那人揪住贺三领口，把他扯到面前，问人都领到这里了，现在叫空手走，拿什么回去交代。贺三没挣，只指着村口说门已经堵了，药车上也只有药，若非要打，得等后头掌事的过来，自己带这几个人拿不下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披军衣的人松了他，重新向林远开口。这回不要牲口，却要放人进村打水，顺便讨几顿饭，仍说高头领的人不会白拿。</p>
“水可以送出来。”林远说，“人不进村。”</p>
对方又站了一阵。药车在众人扶持下重新上坡，车夫这回不敢停，越过路障便一直赶进村里。想借药车拦人的几个已退到岔口，路旁麦田里却有人踩进去，绕着看土坎上的铳。梁五叫长杆手向那边转了转，对面便止住。</p>
大路上的破车还在等，前后有人催问为什么不走。那披军衣的终于招手，将岔口的人叫回来，命贺三留下接水。</p>
“你认得，你等着。天黑前跟不上，别再来讨饭。”</p>
贺三应了，没有再提粮。</p>
……</p>
村里送出两桶水，由老李推着小车送到岔口。林远让守口的人仍站在原处，梁五带两个铳手盯住大路，等这一队全过去。</p>
来接水的妇人没敢先舀，问贺三是不是给她们的。贺三替她扶着桶，叫她喝，喝过再给孩子。老李认了许久，才认出是曹勇的媳妇。去岁临走时，她背着铺盖，孩子还能坐在篓上朝人看，如今孩子伏在她肩头，听见叫曹勇的名字，只抬了一下眼。</p>
老李没顾上再骂贺三，先问她男人在哪里。</p>
妇人埋着头喂水，贺三说死了。</p>
“几时死的？”</p>
“腊月。烧了几天，没熬过来。”</p>
老李望着他：“春里你还说不知他去哪儿。”</p>
“后来碰上的。”</p>
贺三说，去年端午后州里的短工散了，等粮又等不到，自己便跟脚户往南找活。秋后听同乡说曹勇也在附近，寻过去时，一家已经跟着这支人走。冬里曹勇病了，开始还能自己走，后来得轮着架，死后便在路旁埋了。</p>
“你亲眼见的？”</p>
贺三点头，报了同谁抬的人。老李认得其中一个，也在州里做过工，却不知道那人如今又在哪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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