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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勇媳妇喂过孩子，将水碗递给贺三，说前头叫了。老李问她肯不肯带孩子回村歇两日，她摇头，说同娘家兄弟约好了，在前面歇脚处相见，兄弟替她找了地方住，不能再耽搁。</p>
“真来接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捎了两回话。要不俺还走什么。”</p>
她沿路回到破车旁，把孩子托上去，自己仍跟着走。车上还有几个人，贺三抬眼看了一回，才把剩下的水往他们带来的桶里倒。</p>
老李问他，往后就这么过了。</p>
贺三看着水往桶里淌，说先跟着走，前面还等着喝。</p>
“再走到熟人家门前，也照样解骡套？”</p>
贺三放下桶，蹲在旁边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回分粮，也有俺一份。”</p>
“什么时候跟他们抢上了？”</p>
“起头只管收锅、挑水，人家吃完，剩的让俺吃。后来一连两天没剩下。有人来叫，说出力便分，俺就去了。”</p>
老李认得冬日丢骡的那一户。直到开春，那家还在替人挑担抵欠下的车脚。他把这事告诉贺三，又问他当时知不知道那车粮是送官的，丢了，各家还得补。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老李攥着空瓢，原先要骂的话到了嘴边，却先问了一句：“你分的粮呢？”</p>
“吃了。曹家也吃过。”</p>
“曹勇那时候还活着？”</p>
贺三点了头。曹勇已经起热，整夜叫渴，媳妇把分来的粮熬稀了喂，前头一喊走，几个男人又得轮着架他。说到谁抬过，贺三重复了方才那人的名字，老李仍认得。</p>
“你那会儿回来找俺，跟道长说一声……”</p>
“俺带着分来的粮回来？”贺三问。</p>
老李没有答。贺三伸手去提桶，才起一半又搁下，桶里的水晃到鞋上。他说冬里过了一处岔路，认得往葭州的方向，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，最后还是随队往南走了。</p>
林远站在近处，贺三朝他望了一眼，问陈道长身体还好不好。林远说好，人若有病，可以先让人到村外看，别拿刀跟着进来。</p>
贺三摇头，说今日这一程还远，停不下。他把水桶往扁担上挂，绑绳勒不紧，老李替他拉住桶耳，让他多绕了一圈。</p>
两个人做完这件事，仍站着没动。</p>
“想回来了，别带着他们来。”老李说。</p>
贺三往破车那边望。曹勇媳妇正在推车，旁边一个老人也下来帮她，车过了一道坎，又慢慢往前去了。</p>
“先把嫂子她们送到下个宿处。”</p>
他挑起水追上去。老李向前走了两步，最后还是回到岔口，收起自己那只空桶。</p>
……</p>
药料、车和两头牲口都进了南沟，周进才给车夫添一顿饭，叫他等这队人走远再回城。沿路报信的人直到傍晚才回来，亲眼见队尾出了西边梁口。守路的仍留着，合练停两日，夜里各守本村。</p>
被踩的那小片麦田是南沟一户的。主人来时揪着断苗骂，问为什么不早放铳，把这些人都赶走。梁五说方才人挤着车，车边自己的人也会挨打。那人不听，骂过一阵，蹲下来一株株扶。老李把桶交给旁人，跟着下田，林远也过去帮忙。倒伏的能扶，折断的只能留在土里。</p>
回山时，小娃早已吃过饭，问父亲是不是见着贺三了。老李说见了，他便去取先前贺三削给他的笔杆，问人在哪里，能不能再替自己削一支。</p>
“走了。”</p>
“怎么不叫上来？”</p>
老李接过笔杆，说自己也会削。孩子伸手比着长短，又说原先那支好使，太细的握不住。老李便照着旧的找木头，削了好一会儿。小娃坐在旁边等，吃剩的半块饼放在膝上，困得往父亲身上靠。</p>
老李停下刀，叫他先把饼收好，明日还吃。</p>
……</p>
五月十八，州里派车来收后山的十二杆铳，押车人带来两座城收复的消息。</p>
迁安，滦州。永平如何，他说不上来，只在出城以前听兵房的人议论过，祖大寿正在那边。</p>
铁生忙了一个多月，眼下听说打赢了，比领工价还高兴，叫二丫去告诉师父。林远看着装上车的铳箱，问还往东送么。来人说照原来的去处，文书没改。</p>
十二杆新铳都交了出去，七村仍用原有的六十杆。车下山以后，林远去找周进才，请他下回进城再问问京里的消息。</p>
押车人所说的那两场胜仗，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。</p>
……</p>
四月中旬，许顺奉调离开安民厂车场，随军器队东行。</p>
他去问过留厂的事。匠头肯收，军器队却不肯放，最后仍把他编进了随车的木匠班里。出城前，他请于海生给家里送话，说先到通州，往后随哪一营走，安顿了再写。</p>
在通州等车的第二天，邵全把一只小粮袋塞给他。余下的一升半，袋口还留着量粮时沾上的麸皮。</p>
许顺接过来，才知道邵全这次不同行，留下接运后队。两人在车棚底下站了一会儿，邵全问，他娘如今还住不住医馆。</p>
“还住着。我娘在那里帮忙。”</p>
“那往后捎信还写那个地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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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顺点头。邵全说，前头若有往西的车，叫赶车的把信带来找他。他接车时常能碰见厂里的人，往城内捎东西方便。</p>
葛长顺在辕边催人，许顺将粮塞进铺盖，跑过去搭手。车过了通州，他们沿明军守住的粮道向东，几次停下来让军马先走。路旁村屋大多空着，有人远远望见车队，赶过来问哪日能回家，押车的只催他们离路远些。</p>
于海生去医馆送话时，许母还在改儿子的夏衣。听说人已走了，她将衣裳往膝上一放，问他进京这么久，怎么还是得出去。于海生也没法答，只说去通州送材时会替着问。她便重新拿起针，将衣襟上拆开的几处缝好，托他下回顺路带去。</p>
四月二十八，军器队抵达滦州外围。河口刚截下一队入城的粮车，牵牲口的逃散了，明军把粮拖回来，城中便接连派人出来争路。许顺跟着送过两趟炮料，第二趟到时，前一日立旗的土堆已经换了一营人。</p>
祖大寿压住了几支请战的队伍，仍守河口与通城的道路。孙承宗也不肯让各镇一齐抢城。通州以东的粮路由卢象升及沿途营兵接护，关宁军得以留在前面，各路的口粮和火药陆续送到。</p>
迁安的守军先撤，滦州随后失守。许顺进滦州城时，门洞里的余火还没熄透。有人从烧塌的粮屋里扒粮，旁边一名军士拿枪赶，赶不走，索性把枪递给同伴，也进去拖出半条焦黑的麻袋。</p>
匠役只在城里歇了一夜，接着向永平进发。</p>
到城外安顿时，许顺已不敢把铺盖解开了。领他们的千总说，今晚就在这儿，明早也在这儿，别总想着往后撤。他们这一队守着城外的一处村口，东面的大路通城，到了村前分出岔道，绕村北往渡口去；后营在西，料车从那里送过来。</p>
两门炮摆在村口矮墙的缺处。许顺与葛长顺住进墙后的破屋，白日修车，入夜便替炮手搬东西。</p>
孙承宗催各营接住撤路的军令送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这几日城里逃出来的人说，守兵搜过粮，连拉车的牲口也宰了，余下的车辆正在城门附近集中。千总领着几个军官沿墙走过，叫北边的人再添一层拒马。有人问城里若退，追不追，他只说守住这条路，追人的兵另有安排。</p>
许顺听见了，去把搁在路中的料车挪开。他怕乱起来推不动，连车辕也转向西边。葛长顺嫌他折腾，伸手帮着抬，抬完便钻回屋吃那碗冷饭。</p>
……</p>
半夜先听见的是狗叫，随后村北响了一铳。</p>
许顺刚坐起，外头便有人往来奔跑。他出了屋，见炮手已在墙口忙，千总站在路边问回来的哨兵。那人胳膊上插着箭，说城里出来许多车，前头骑兵正在赶人。</p>
东边暗处果然有车轮声，夹着女人的哭叫。炮位两旁的火盆刚拨旺，已照见十几个百姓奔来，有人背孩子，有人空着两手，身后骑马的人用鞭子抽。墙后的铳手抬起枪，又放下，几个跑得快的百姓已经扑到拒马跟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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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勇媳妇喂过孩子，将水碗递给贺三，说前头叫了。老李问她肯不肯带孩子回村歇两日，她摇头，说同娘家兄弟约好了，在前面歇脚处相见，兄弟替她找了地方住，不能再耽搁。</p>
“真来接？”老李问。</p>
“捎了两回话。要不俺还走什么。”</p>
她沿路回到破车旁，把孩子托上去，自己仍跟着走。车上还有几个人，贺三抬眼看了一回，才把剩下的水往他们带来的桶里倒。</p>
老李问他，往后就这么过了。</p>
贺三看着水往桶里淌，说先跟着走，前面还等着喝。</p>
“再走到熟人家门前，也照样解骡套？”</p>
贺三放下桶，蹲在旁边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回分粮，也有俺一份。”</p>
“什么时候跟他们抢上了？”</p>
“起头只管收锅、挑水，人家吃完，剩的让俺吃。后来一连两天没剩下。有人来叫，说出力便分，俺就去了。”</p>
老李认得冬日丢骡的那一户。直到开春，那家还在替人挑担抵欠下的车脚。他把这事告诉贺三，又问他当时知不知道那车粮是送官的，丢了，各家还得补。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老李攥着空瓢，原先要骂的话到了嘴边，却先问了一句：“你分的粮呢？”</p>
“吃了。曹家也吃过。”</p>
“曹勇那时候还活着？”</p>
贺三点了头。曹勇已经起热，整夜叫渴，媳妇把分来的粮熬稀了喂，前头一喊走，几个男人又得轮着架他。说到谁抬过，贺三重复了方才那人的名字，老李仍认得。</p>
“你那会儿回来找俺，跟道长说一声……”</p>
“俺带着分来的粮回来？”贺三问。</p>
老李没有答。贺三伸手去提桶，才起一半又搁下，桶里的水晃到鞋上。他说冬里过了一处岔路，认得往葭州的方向，站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，最后还是随队往南走了。</p>
林远站在近处，贺三朝他望了一眼，问陈道长身体还好不好。林远说好，人若有病，可以先让人到村外看，别拿刀跟着进来。</p>
贺三摇头，说今日这一程还远，停不下。他把水桶往扁担上挂，绑绳勒不紧，老李替他拉住桶耳，让他多绕了一圈。</p>
两个人做完这件事，仍站着没动。</p>
“想回来了，别带着他们来。”老李说。</p>
贺三往破车那边望。曹勇媳妇正在推车，旁边一个老人也下来帮她，车过了一道坎，又慢慢往前去了。</p>
“先把嫂子她们送到下个宿处。”</p>
他挑起水追上去。老李向前走了两步，最后还是回到岔口，收起自己那只空桶。</p>
……</p>
药料、车和两头牲口都进了南沟，周进才给车夫添一顿饭，叫他等这队人走远再回城。沿路报信的人直到傍晚才回来，亲眼见队尾出了西边梁口。守路的仍留着，合练停两日，夜里各守本村。</p>
被踩的那小片麦田是南沟一户的。主人来时揪着断苗骂，问为什么不早放铳，把这些人都赶走。梁五说方才人挤着车，车边自己的人也会挨打。那人不听，骂过一阵，蹲下来一株株扶。老李把桶交给旁人，跟着下田，林远也过去帮忙。倒伏的能扶，折断的只能留在土里。</p>
回山时，小娃早已吃过饭，问父亲是不是见着贺三了。老李说见了，他便去取先前贺三削给他的笔杆，问人在哪里，能不能再替自己削一支。</p>
“走了。”</p>
“怎么不叫上来？”</p>
老李接过笔杆，说自己也会削。孩子伸手比着长短，又说原先那支好使，太细的握不住。老李便照着旧的找木头，削了好一会儿。小娃坐在旁边等，吃剩的半块饼放在膝上，困得往父亲身上靠。</p>
老李停下刀，叫他先把饼收好，明日还吃。</p>
……</p>
五月十八，州里派车来收后山的十二杆铳，押车人带来两座城收复的消息。</p>
迁安，滦州。永平如何，他说不上来，只在出城以前听兵房的人议论过，祖大寿正在那边。</p>
铁生忙了一个多月，眼下听说打赢了，比领工价还高兴，叫二丫去告诉师父。林远看着装上车的铳箱，问还往东送么。来人说照原来的去处，文书没改。</p>
十二杆新铳都交了出去，七村仍用原有的六十杆。车下山以后，林远去找周进才，请他下回进城再问问京里的消息。</p>
押车人所说的那两场胜仗，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。</p>
……</p>
四月中旬，许顺奉调离开安民厂车场，随军器队东行。</p>
他去问过留厂的事。匠头肯收，军器队却不肯放，最后仍把他编进了随车的木匠班里。出城前，他请于海生给家里送话，说先到通州，往后随哪一营走，安顿了再写。</p>
在通州等车的第二天，邵全把一只小粮袋塞给他。余下的一升半，袋口还留着量粮时沾上的麸皮。</p>
许顺接过来，才知道邵全这次不同行，留下接运后队。两人在车棚底下站了一会儿，邵全问，他娘如今还住不住医馆。</p>
“还住着。我娘在那里帮忙。”</p>
“那往后捎信还写那个地方？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许顺点头。邵全说，前头若有往西的车，叫赶车的把信带来找他。他接车时常能碰见厂里的人，往城内捎东西方便。</p>
葛长顺在辕边催人，许顺将粮塞进铺盖，跑过去搭手。车过了通州，他们沿明军守住的粮道向东，几次停下来让军马先走。路旁村屋大多空着，有人远远望见车队，赶过来问哪日能回家，押车的只催他们离路远些。</p>
于海生去医馆送话时，许母还在改儿子的夏衣。听说人已走了，她将衣裳往膝上一放，问他进京这么久，怎么还是得出去。于海生也没法答，只说去通州送材时会替着问。她便重新拿起针，将衣襟上拆开的几处缝好，托他下回顺路带去。</p>
四月二十八，军器队抵达滦州外围。河口刚截下一队入城的粮车，牵牲口的逃散了，明军把粮拖回来，城中便接连派人出来争路。许顺跟着送过两趟炮料，第二趟到时，前一日立旗的土堆已经换了一营人。</p>
祖大寿压住了几支请战的队伍，仍守河口与通城的道路。孙承宗也不肯让各镇一齐抢城。通州以东的粮路由卢象升及沿途营兵接护，关宁军得以留在前面，各路的口粮和火药陆续送到。</p>
迁安的守军先撤，滦州随后失守。许顺进滦州城时，门洞里的余火还没熄透。有人从烧塌的粮屋里扒粮，旁边一名军士拿枪赶，赶不走，索性把枪递给同伴，也进去拖出半条焦黑的麻袋。</p>
匠役只在城里歇了一夜，接着向永平进发。</p>
到城外安顿时，许顺已不敢把铺盖解开了。领他们的千总说，今晚就在这儿，明早也在这儿，别总想着往后撤。他们这一队守着城外的一处村口，东面的大路通城，到了村前分出岔道，绕村北往渡口去；后营在西，料车从那里送过来。</p>
两门炮摆在村口矮墙的缺处。许顺与葛长顺住进墙后的破屋，白日修车，入夜便替炮手搬东西。</p>
孙承宗催各营接住撤路的军令送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这几日城里逃出来的人说，守兵搜过粮，连拉车的牲口也宰了，余下的车辆正在城门附近集中。千总领着几个军官沿墙走过，叫北边的人再添一层拒马。有人问城里若退，追不追，他只说守住这条路，追人的兵另有安排。</p>
许顺听见了，去把搁在路中的料车挪开。他怕乱起来推不动，连车辕也转向西边。葛长顺嫌他折腾，伸手帮着抬，抬完便钻回屋吃那碗冷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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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先听见的是狗叫，随后村北响了一铳。</p>
许顺刚坐起，外头便有人往来奔跑。他出了屋，见炮手已在墙口忙，千总站在路边问回来的哨兵。那人胳膊上插着箭，说城里出来许多车，前头骑兵正在赶人。</p>
东边暗处果然有车轮声，夹着女人的哭叫。炮位两旁的火盆刚拨旺，已照见十几个百姓奔来，有人背孩子，有人空着两手，身后骑马的人用鞭子抽。墙后的铳手抬起枪，又放下，几个跑得快的百姓已经扑到拒马跟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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