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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旁边！往墙边走！”</p>
军士隔着木架招手，可前头的人停不住。一个男人钻到横木底下，背上的孩子卡住了，越挣越往下滑。后面又有人压上来，拒马朝守兵一侧晃动，几支长枪全缩了回去。</p>
许顺正抱着一捆绳，看见那孩子的脸被挤在木头上，将绳一扔，跑到墙根去接。葛长顺拽住他的后领，骂他往哪儿钻。他挣不开，指着孩子喊了一声，葛长顺这才放手，两个人隔着矮墙，把孩子先提了过来。</p>
骑兵就在这时冲近。靠路边的一名铳手放了铳，火光晃过马头，马向旁一偏，后头的几骑却已越过逃人，逼到木架前。长枪从架后刺出，许顺只看见一匹马仰起前身，骑者举刀劈下，木杆断了半截，持枪的兵往后一倒。</p>
葛长顺按着他的头，将他一把推回墙后。</p>
炮手还在等前面让出空地，千总已带兵把推歪的拒马顶住，叫铳手认清骑马的再打。长枪重新探出去，马挨了刺，不肯再近前，骑者便绕向两旁放箭。许顺蹲着爬到炮后，方才抱过墙的孩子跟了上来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。</p>
“爹在外头！”</p>
许顺想出去看，被搬药的炮手撞得坐倒。他只好抱住孩子，叫他先在这里等，孩子仍往外挣，指甲把他的手背抓破了。</p>
墙外忽然有人叫他们退了。许顺探头去看，东边几骑已经退开，守兵也跟着喊起来。一个年轻军士端枪出了木架，还想再追，被千总喝住。</p>
“回来！北边还有！”</p>
村北的铳声比先前密了。千总派去探看的兵从墙根赶回，说车队正在北路走，有骑兵下马拆拒马。原先东路的马蹄、哭喊，把这边的人都引到了墙前。</p>
千总抽了一队去补北口，又叫转过去一门炮。炮手说路窄，方才进来的百姓还堵在那里，他便亲自过去赶，指着西面的屋子叫人进去，先让开炮路。</p>
许顺把孩子交给同屋的老匠，跑回来同葛长顺抬炮车。两人将车尾扳向北边，炮手在前头拉，轮子轧过碎砖，滑进墙脚一道浅沟。后头的人仍在推，许顺喊停，却没人肯听。</p>
“压住了！先退！”</p>
他拍着车板喊，葛长顺也跟着骂，几个人才止住劲。一支箭落在炮车后，尾羽还在颤。许顺低头去找轮下的砖，旁边的炮手忽然倒了，抱着小腿滚到墙根。</p>
北口传来木架倒地的声响。</p>
许顺再顾不得找砖，从后面拖过一截破门板，塞到轮前。葛长顺把铁撬伸到车下，余下几人重新发力，炮轮爬上木板，终于挪出了沟。两名退回的枪兵看见，扔下断枪也来推。炮车抵到北口时，拒马已被拖开一半，守在那里的兵退到第二排木架后，地上躺着两个人。</p>
炮手就地放下车尾，叫前面的人闪开。许顺扛着撬杠往墙后退，忽见那个丢孩子的男人从西边屋后跑出来，脸上全是血，拉住谁便问一句。军士忙着往北补位，将他推开，他又跟在后头往路口挤。</p>
“这边！”</p>
男人听不见，已经挤到炮口前。许顺扔了撬杠，迎过去拖他，男人反手就是一拳，打得他嘴里发咸。</p>
“孩子在屋里！已经抱进来了！”</p>
那人才听明白，随他跌跌撞撞滚到路旁。许顺肩背磕在墙上，炮声同时炸开，一阵热灰扑了满脸。</p>
北路乱了片刻，随即响起成片的马蹄。许顺缩在墙下，分不清哪一边来了人，只知道守兵还在叫装药，千总也没有喊退。那男人攀着他问屋子在哪儿，他喘匀一口气，指向西头，叫他沿墙爬过去。</p>
又等了许久，外面传话，说关宁马队已从村北接上，叫他们看牢路口，往来的人先辨清旗号。</p>
许顺扶墙站起时，两个腿都在抖。他往西走，找到先前倒下的炮手，同老匠把人拖进屋。小腿上扎着箭，疼得那人不停踢另一条腿，许顺压不住，后来还是葛长顺赶回来帮了手。</p>
这一夜，炮位始终没丢。</p>
天亮以后，许顺才看清北面的路。两辆车翻在田里，粮袋散了一地，远处还有几匹无人牵的马。来领车的关宁兵同千总说起昨夜，许顺在旁听着，才知道他们早在村北外侧候着，等突围的队伍拥到路口，便向车队侧后冲来。前头拆架的人回身接战，后面的车马又挤过来，混乱中丢下了许多被掳百姓。仍有成队的后金骑兵冲了出去，追兵过了村北，直到天亮也没有尽数回来。</p>
昨夜提孩子过墙时，许顺嫌葛长顺下手太重，这会儿看他坐在炮旁，右耳的缺口糊满了灰，想问一句伤着没有，张嘴先牵痛了嘴角。</p>
葛长顺笑他挨了救下的人一拳，笑到一半又收住，叫他少揉，脸已经肿了。</p>
那对父子还在屋里。男人给伤腿的炮手端来水，孩子贴在他腿旁，他走一步便跟一步。老匠要替他看着，他也不肯松手，只让孩子跟紧，别踩着地上的伤兵。</p>
许顺出去替他提水。经过矮墙时，有兵从墙外抬来昨夜那两个守口的人，其中一个还活着，另一个蒙着破衣裳。熟识他的军士跟到担架旁，说方才还在答话，怎么这么一会儿便不成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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抬人的没答，绕过炮车，向后营去了。</p>
……</p>
永平城门打开以后，许顺那一班仍留在村口。伤兵要往回送，追兵回来得有粮，各处收来的车辆又得有人修。他托一辆回通州的料车带信，写自己已到永平城外，等回令下来才知道能不能返京。</p>
信随车去了通州，许顺还得等回音。</p>
遵化收复的消息也在这几日传到。孙承宗将接守四城的人马逐一派定，京营继续守京师，各镇援军按路接替，没许诸将各自拔营。粮车终于能够接续东行，去山海关不必再等前锋先抢开一段路。</p>
五月初六，四城全复的捷报送到西苑。</p>
朱由校已好几日没离开卧榻。听说城都收回来了，他让人把舆图搬近，找了一会儿永平，手指停在山海关以西，问道：“这条路通了？”</p>
魏忠贤答已通，关宁军还在接守，粮车能过去。</p>
“那便把粮送到。别仗打完了，又欠下。”</p>
魏忠贤应着，将候在外面的内官叫进来，传话给户部、兵部。皇帝还在看图，听见脚步声，又问伤兵安置在何处，明日把数目报来。</p>
近侍端粥进来，他说等一等，自己撑着榻沿要坐直。方才说话多了，咳起来一时止不住，魏忠贤扶着他的背，等咳声稍停，才敢将手撤开。</p>
朱由校朝榻下看了一眼，说把鞋拿来。</p>
鞋刚送到，他的手便从榻沿滑了下去。魏忠贤抢上一步，抱住向前栽的皇帝，叫人托腿，将他重新放平。他俯身连喊了两声皇爷，皇帝始终闭着眼。</p>
“传太医！”</p>
魏忠贤叫住已奔到门边的内官：“都去叫。院判也叫来，快！”</p>
舆图还摊在榻旁，端粥的人跪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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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旁边！往墙边走！”</p>
军士隔着木架招手，可前头的人停不住。一个男人钻到横木底下，背上的孩子卡住了，越挣越往下滑。后面又有人压上来，拒马朝守兵一侧晃动，几支长枪全缩了回去。</p>
许顺正抱着一捆绳，看见那孩子的脸被挤在木头上，将绳一扔，跑到墙根去接。葛长顺拽住他的后领，骂他往哪儿钻。他挣不开，指着孩子喊了一声，葛长顺这才放手，两个人隔着矮墙，把孩子先提了过来。</p>
骑兵就在这时冲近。靠路边的一名铳手放了铳，火光晃过马头，马向旁一偏，后头的几骑却已越过逃人，逼到木架前。长枪从架后刺出，许顺只看见一匹马仰起前身，骑者举刀劈下，木杆断了半截，持枪的兵往后一倒。</p>
葛长顺按着他的头，将他一把推回墙后。</p>
炮手还在等前面让出空地，千总已带兵把推歪的拒马顶住，叫铳手认清骑马的再打。长枪重新探出去，马挨了刺，不肯再近前，骑者便绕向两旁放箭。许顺蹲着爬到炮后，方才抱过墙的孩子跟了上来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。</p>
“爹在外头！”</p>
许顺想出去看，被搬药的炮手撞得坐倒。他只好抱住孩子，叫他先在这里等，孩子仍往外挣，指甲把他的手背抓破了。</p>
墙外忽然有人叫他们退了。许顺探头去看，东边几骑已经退开，守兵也跟着喊起来。一个年轻军士端枪出了木架，还想再追，被千总喝住。</p>
“回来！北边还有！”</p>
村北的铳声比先前密了。千总派去探看的兵从墙根赶回，说车队正在北路走，有骑兵下马拆拒马。原先东路的马蹄、哭喊，把这边的人都引到了墙前。</p>
千总抽了一队去补北口，又叫转过去一门炮。炮手说路窄，方才进来的百姓还堵在那里，他便亲自过去赶，指着西面的屋子叫人进去，先让开炮路。</p>
许顺把孩子交给同屋的老匠，跑回来同葛长顺抬炮车。两人将车尾扳向北边，炮手在前头拉，轮子轧过碎砖，滑进墙脚一道浅沟。后头的人仍在推，许顺喊停，却没人肯听。</p>
“压住了！先退！”</p>
他拍着车板喊，葛长顺也跟着骂，几个人才止住劲。一支箭落在炮车后，尾羽还在颤。许顺低头去找轮下的砖，旁边的炮手忽然倒了，抱着小腿滚到墙根。</p>
北口传来木架倒地的声响。</p>
许顺再顾不得找砖，从后面拖过一截破门板，塞到轮前。葛长顺把铁撬伸到车下，余下几人重新发力，炮轮爬上木板，终于挪出了沟。两名退回的枪兵看见，扔下断枪也来推。炮车抵到北口时，拒马已被拖开一半，守在那里的兵退到第二排木架后，地上躺着两个人。</p>
炮手就地放下车尾，叫前面的人闪开。许顺扛着撬杠往墙后退，忽见那个丢孩子的男人从西边屋后跑出来，脸上全是血，拉住谁便问一句。军士忙着往北补位，将他推开，他又跟在后头往路口挤。</p>
“这边！”</p>
男人听不见，已经挤到炮口前。许顺扔了撬杠，迎过去拖他，男人反手就是一拳，打得他嘴里发咸。</p>
“孩子在屋里！已经抱进来了！”</p>
那人才听明白，随他跌跌撞撞滚到路旁。许顺肩背磕在墙上，炮声同时炸开，一阵热灰扑了满脸。</p>
北路乱了片刻，随即响起成片的马蹄。许顺缩在墙下，分不清哪一边来了人，只知道守兵还在叫装药，千总也没有喊退。那男人攀着他问屋子在哪儿，他喘匀一口气，指向西头，叫他沿墙爬过去。</p>
又等了许久，外面传话，说关宁马队已从村北接上，叫他们看牢路口，往来的人先辨清旗号。</p>
许顺扶墙站起时，两个腿都在抖。他往西走，找到先前倒下的炮手，同老匠把人拖进屋。小腿上扎着箭，疼得那人不停踢另一条腿，许顺压不住，后来还是葛长顺赶回来帮了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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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许顺才看清北面的路。两辆车翻在田里，粮袋散了一地，远处还有几匹无人牵的马。来领车的关宁兵同千总说起昨夜，许顺在旁听着，才知道他们早在村北外侧候着，等突围的队伍拥到路口，便向车队侧后冲来。前头拆架的人回身接战，后面的车马又挤过来，混乱中丢下了许多被掳百姓。仍有成队的后金骑兵冲了出去，追兵过了村北，直到天亮也没有尽数回来。</p>
昨夜提孩子过墙时，许顺嫌葛长顺下手太重，这会儿看他坐在炮旁，右耳的缺口糊满了灰，想问一句伤着没有，张嘴先牵痛了嘴角。</p>
葛长顺笑他挨了救下的人一拳，笑到一半又收住，叫他少揉，脸已经肿了。</p>
那对父子还在屋里。男人给伤腿的炮手端来水，孩子贴在他腿旁，他走一步便跟一步。老匠要替他看着，他也不肯松手，只让孩子跟紧，别踩着地上的伤兵。</p>
许顺出去替他提水。经过矮墙时，有兵从墙外抬来昨夜那两个守口的人，其中一个还活着，另一个蒙着破衣裳。熟识他的军士跟到担架旁，说方才还在答话，怎么这么一会儿便不成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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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永平城门打开以后，许顺那一班仍留在村口。伤兵要往回送，追兵回来得有粮，各处收来的车辆又得有人修。他托一辆回通州的料车带信，写自己已到永平城外，等回令下来才知道能不能返京。</p>
信随车去了通州，许顺还得等回音。</p>
遵化收复的消息也在这几日传到。孙承宗将接守四城的人马逐一派定，京营继续守京师，各镇援军按路接替，没许诸将各自拔营。粮车终于能够接续东行，去山海关不必再等前锋先抢开一段路。</p>
五月初六，四城全复的捷报送到西苑。</p>
朱由校已好几日没离开卧榻。听说城都收回来了，他让人把舆图搬近，找了一会儿永平，手指停在山海关以西，问道：“这条路通了？”</p>
魏忠贤答已通，关宁军还在接守，粮车能过去。</p>
“那便把粮送到。别仗打完了，又欠下。”</p>
魏忠贤应着，将候在外面的内官叫进来，传话给户部、兵部。皇帝还在看图，听见脚步声，又问伤兵安置在何处，明日把数目报来。</p>
近侍端粥进来，他说等一等，自己撑着榻沿要坐直。方才说话多了，咳起来一时止不住，魏忠贤扶着他的背，等咳声稍停，才敢将手撤开。</p>
朱由校朝榻下看了一眼，说把鞋拿来。</p>
鞋刚送到，他的手便从榻沿滑了下去。魏忠贤抢上一步，抱住向前栽的皇帝，叫人托腿，将他重新放平。他俯身连喊了两声皇爷，皇帝始终闭着眼。</p>
“传太医！”</p>
魏忠贤叫住已奔到门边的内官：“都去叫。院判也叫来，快！”</p>
舆图还摊在榻旁，端粥的人跪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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