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六月二十，车停在大高玄殿侧门时，玄真已等了小半个时辰。</p>
他先让人取脚凳，自己到车边去扶陈老道。老道将手搭过来，试了两回，才踩稳凳子。玄真摸到他后背的衣袍，已经汗湿了，忍不住朝随车内官看了一眼。</p>
“我先前说过，他腰不好。”</p>
“太原请过郎中。这一路能用车的地方，都备了车。”</p>
陈老道叫他别问这个，先说皇上。玄真扶他进值房，告诉他昨夜又咳了血，今早才睡下，太医院的人仍在西苑候着。热水、干净衣袍都已预备好，饭也在灶上，老道却只要了一碗汤，喝着听他说近来的情形。</p>
林远从车上搬下药箱，才擦完脸，崔进便来了。见老道正在换衣，他站在门外催了一声，又转去叫备车，将两人的东西一起带到西苑。</p>
玄真把近来的脉案抄件交给林远，让路上先看。纸上日期一张挨着一张，症候却反复出入：能进食了，隔日又少；夜里睡过一阵，后来又因咳喘坐起。林远翻到末尾，想找一句能让自己放心的话，车已经停了。</p>
暖阁外的内官领他们往里走，才过一道门，魏忠贤便迎了出来。</p>
他比林远记得的瘦，眼下发青，先看陈老道能不能自行走路，随即叫崔进搬凳进去。师徒行礼，他抬手让起，说皇爷刚醒，不必在这里回话。</p>
跟车的内官原想退出，魏忠贤又将他叫住。</p>
“你先留着。”</p>
林远听见了，没敢回头。进去以后，先看见客氏在榻旁，随后才见到被枕头扶起的皇帝。</p>
朱由校的脸比从前瘦了许多，脚却肿着，露在薄被外。林远跪下去，想起第一次进来时，皇帝问过药方的来历，还能接着问葭州做铁器的事。如今魏忠贤刚禀了陕西道人到了，皇帝便抬起手，叫先等一等。他咳了很久，客氏替他扶着背，等帕子从唇边拿开，才重新转过脸。</p>
“来了。”</p>
陈老道应声，奉命坐到榻前。朱由校将手伸给他，仍在看他的脸。</p>
“路上走了多少日？”</p>
“从葭州启程，今日第十四日。”</p>
“朕等了一个月。”</p>
说完这句，他便不再说话。陈老道候脉，林远在后头等，听见客氏低声吩咐把外面的人赶远些，别来回走得这样响。魏忠贤出去一趟，再进门时，连崔进也留在了帘外。</p>
院判在旁说过昨夜的情形，陈老道又问饮食、小解，换了一只手诊。皇帝想把背往下挪，客氏刚替他撤掉一个枕头，他便皱眉，伸手抓住榻边。老道立即停下，等人重新扶好，才接着问。</p>
林远向前动了半步，又站住。院判已在问是否仍觉胸闷，近侍回话时，把昨夜几次起坐也说了。林远原想问的，别人早已问过。</p>
朱由校缓过一阵，问起当年的方子。</p>
“还用得上么？”</p>
“有可用的，只是须随眼下的病势改。”</p>
客氏看着陈老道：“这些年也一直在改。前阵子还能吃半碗，如今连几口都难。你再改，能改回从前么？”</p>
老道没有立即答，先向院判问这几日是否仍有服后呕逆，听完才回皇帝，说要与几位御医将近来的用药再商量一遍。</p>
客氏正要开口，朱由校先问：“今日能议定？”</p>
“臣等尽早回奏。”院判答。</p>
皇帝点头，叫他们去。陈老道起身时腰僵了一下，朱由校看见，问他怎么了。老道答旧疾，赶路坐得久，不碍诊病。</p>
“给他找地方歇。用药时再来。”</p>
魏忠贤俯身应下，跟着医者出了暖阁。</p>
……</p>
院判将人领进近处的值房，桌上已放好当年的进方抄件，以及后来几次较大的改动。陈老道坐下便看，林远站到他身侧，把路上没看完的几页递过去。</p>
一名年长御医说，眼下用的方里仍有当年留下的意思，近来病人虚弱，食又不进，不敢尽去温养。另一人却说上次稍添以后，夜里烦闷更甚，药也吐过，今日再添，他不赞同。</p>
“那一日还发热。”前一人说，“后来减下去，夜里也没有安稳。”</p>
两人将前后几日的情形说过，都望着陈老道。老道翻回当年的纸，问这一次为何仍留其中几味。年长御医答，先前减过，皇帝自觉更疲，才又留用；那时尚吃得下东西，与这几日又有不同。</p>
陈老道听完，将旧纸搁在一旁。</p>
“当年先能吃进去，后来才渐渐加。如今照那个分量，人受不住。”</p>
“你要减到哪里？”</p>
老道指给他看，年长御医却摇头，说其中一味前几日已减，皇帝仍是整夜坐着，不曾缓下去。陈老道听到这里，请他把那一日的情形再说一遍。院判取来记录，又传了当夜侍奉的人，两边合着问过，老道才将方纸上的一处改回原样。</p>
林远替他们找纸。院判要问哪一天吃得下东西，哪一天药没留住，他便把换过方的几日依次排开，交到手边。</p>
御医说到“未进”，他起初以为是皇帝不肯喝，问过才知道，有一回是送进去时正在咳，近侍端着候了许久，待能喝时又已凉了，重新煎过。这一份后来进下，记在另一页上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林远请那近侍将夜里的事说完，再把两页放在一起。几次起坐之间，皇帝几乎没睡。</p>
若是从前，病成这样总该送进医院。林远脑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个念头，却想不出自己能替师父找来什么。他能看懂图纸上哪里受力不对，眼前这几个人谈论一味药的去留，他连插话也不敢。</p>
魏忠贤进来时，几个人尚未议完。</p>
“皇爷又问了一回。”</p>
院判起身，将已经商定的和还在斟酌的分别禀明。魏忠贤听到仍有分歧，让他把两名御医叫到跟前，各自说一遍。</p>
年长御医说怕人再弱下去，另一人说怕药进了反添呕逆。魏忠贤听着，手扶在桌沿上，许久没动。</p>
“皇爷到这时候还没进几口东西。是再候一夜，还是今日用？”</p>
院判答今日可以用，又与陈老道核过拟方。温养的部分比前几日减轻，旧方中的几味仍留，先看病人能否承受。年长御医虽不赞成其中一处，却也不肯拖到明日，要求今夜至少留两名医者轮候，有变化便再商量。院判应下，让他入奏时把这层顾虑也说清。</p>
魏忠贤看向陈老道。</p>
“这次你也去。皇爷信的是你当年亲自治过。”</p>
老道应了，林远想扶他，却被轻轻推开。他撑着桌子站稳，将方纸交回院判，与几人一道出门。</p>
魏忠贤让林远留下。</p>
“你师父这腰，什么时候重成这样？”</p>
林远从师父在山里腰疼说起，讲到初十歇过半个时辰，再说太原原拟连夜走，后来请医歇了一宿。魏忠贤听到这里，便叫那随车内官进来，问为何还想连夜走。</p>
那人跪下，答接到的催文紧，又说后来已准歇过，另换了车。林远在旁补了一句，医者是他遣人请的，后来几处换车，也都留了躺卧的位置。</p>
魏忠贤让崔进去问玄真接人时所见，再核随车人的回话。那内官先到外间候着，医者用的值房须安排床铺、饭食，老道往暖阁去，也找人扶着，别再让他久站。</p>
崔进问今夜留哪些人，魏忠贤让院判照议定的轮候，陈景初也住在近处。</p>
“皇爷叫他，随时要能来。”</p>
</p>
六月二十，车停在大高玄殿侧门时，玄真已等了小半个时辰。</p>
他先让人取脚凳，自己到车边去扶陈老道。老道将手搭过来，试了两回，才踩稳凳子。玄真摸到他后背的衣袍，已经汗湿了，忍不住朝随车内官看了一眼。</p>
“我先前说过，他腰不好。”</p>
“太原请过郎中。这一路能用车的地方，都备了车。”</p>
陈老道叫他别问这个，先说皇上。玄真扶他进值房，告诉他昨夜又咳了血，今早才睡下，太医院的人仍在西苑候着。热水、干净衣袍都已预备好，饭也在灶上，老道却只要了一碗汤，喝着听他说近来的情形。</p>
林远从车上搬下药箱，才擦完脸，崔进便来了。见老道正在换衣，他站在门外催了一声，又转去叫备车，将两人的东西一起带到西苑。</p>
玄真把近来的脉案抄件交给林远，让路上先看。纸上日期一张挨着一张，症候却反复出入：能进食了，隔日又少；夜里睡过一阵，后来又因咳喘坐起。林远翻到末尾，想找一句能让自己放心的话，车已经停了。</p>
暖阁外的内官领他们往里走，才过一道门，魏忠贤便迎了出来。</p>
他比林远记得的瘦，眼下发青，先看陈老道能不能自行走路，随即叫崔进搬凳进去。师徒行礼，他抬手让起，说皇爷刚醒，不必在这里回话。</p>
跟车的内官原想退出，魏忠贤又将他叫住。</p>
“你先留着。”</p>
林远听见了，没敢回头。进去以后，先看见客氏在榻旁，随后才见到被枕头扶起的皇帝。</p>
朱由校的脸比从前瘦了许多，脚却肿着，露在薄被外。林远跪下去，想起第一次进来时，皇帝问过药方的来历，还能接着问葭州做铁器的事。如今魏忠贤刚禀了陕西道人到了，皇帝便抬起手，叫先等一等。他咳了很久，客氏替他扶着背，等帕子从唇边拿开，才重新转过脸。</p>
“来了。”</p>
陈老道应声，奉命坐到榻前。朱由校将手伸给他，仍在看他的脸。</p>
“路上走了多少日？”</p>
“从葭州启程，今日第十四日。”</p>
“朕等了一个月。”</p>
说完这句，他便不再说话。陈老道候脉，林远在后头等，听见客氏低声吩咐把外面的人赶远些，别来回走得这样响。魏忠贤出去一趟，再进门时，连崔进也留在了帘外。</p>
院判在旁说过昨夜的情形，陈老道又问饮食、小解，换了一只手诊。皇帝想把背往下挪，客氏刚替他撤掉一个枕头，他便皱眉，伸手抓住榻边。老道立即停下，等人重新扶好，才接着问。</p>
林远向前动了半步，又站住。院判已在问是否仍觉胸闷，近侍回话时，把昨夜几次起坐也说了。林远原想问的，别人早已问过。</p>
朱由校缓过一阵，问起当年的方子。</p>
“还用得上么？”</p>
“有可用的，只是须随眼下的病势改。”</p>
客氏看着陈老道：“这些年也一直在改。前阵子还能吃半碗，如今连几口都难。你再改，能改回从前么？”</p>
老道没有立即答，先向院判问这几日是否仍有服后呕逆，听完才回皇帝，说要与几位御医将近来的用药再商量一遍。</p>
客氏正要开口，朱由校先问：“今日能议定？”</p>
“臣等尽早回奏。”院判答。</p>
皇帝点头，叫他们去。陈老道起身时腰僵了一下，朱由校看见，问他怎么了。老道答旧疾，赶路坐得久，不碍诊病。</p>
“给他找地方歇。用药时再来。”</p>
魏忠贤俯身应下，跟着医者出了暖阁。</p>
……</p>
院判将人领进近处的值房，桌上已放好当年的进方抄件，以及后来几次较大的改动。陈老道坐下便看，林远站到他身侧，把路上没看完的几页递过去。</p>
一名年长御医说，眼下用的方里仍有当年留下的意思，近来病人虚弱，食又不进，不敢尽去温养。另一人却说上次稍添以后，夜里烦闷更甚，药也吐过，今日再添，他不赞同。</p>
“那一日还发热。”前一人说，“后来减下去，夜里也没有安稳。”</p>
两人将前后几日的情形说过，都望着陈老道。老道翻回当年的纸，问这一次为何仍留其中几味。年长御医答，先前减过，皇帝自觉更疲，才又留用；那时尚吃得下东西，与这几日又有不同。</p>
陈老道听完，将旧纸搁在一旁。</p>
“当年先能吃进去，后来才渐渐加。如今照那个分量，人受不住。”</p>
“你要减到哪里？”</p>
老道指给他看，年长御医却摇头，说其中一味前几日已减，皇帝仍是整夜坐着，不曾缓下去。陈老道听到这里，请他把那一日的情形再说一遍。院判取来记录，又传了当夜侍奉的人，两边合着问过，老道才将方纸上的一处改回原样。</p>
林远替他们找纸。院判要问哪一天吃得下东西，哪一天药没留住，他便把换过方的几日依次排开，交到手边。</p>
御医说到“未进”，他起初以为是皇帝不肯喝，问过才知道，有一回是送进去时正在咳，近侍端着候了许久，待能喝时又已凉了，重新煎过。这一份后来进下，记在另一页上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林远请那近侍将夜里的事说完，再把两页放在一起。几次起坐之间，皇帝几乎没睡。</p>
若是从前，病成这样总该送进医院。林远脑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个念头，却想不出自己能替师父找来什么。他能看懂图纸上哪里受力不对，眼前这几个人谈论一味药的去留，他连插话也不敢。</p>
魏忠贤进来时，几个人尚未议完。</p>
“皇爷又问了一回。”</p>
院判起身，将已经商定的和还在斟酌的分别禀明。魏忠贤听到仍有分歧，让他把两名御医叫到跟前，各自说一遍。</p>
年长御医说怕人再弱下去，另一人说怕药进了反添呕逆。魏忠贤听着，手扶在桌沿上，许久没动。</p>
“皇爷到这时候还没进几口东西。是再候一夜，还是今日用？”</p>
院判答今日可以用，又与陈老道核过拟方。温养的部分比前几日减轻，旧方中的几味仍留，先看病人能否承受。年长御医虽不赞成其中一处，却也不肯拖到明日，要求今夜至少留两名医者轮候，有变化便再商量。院判应下，让他入奏时把这层顾虑也说清。</p>
魏忠贤看向陈老道。</p>
“这次你也去。皇爷信的是你当年亲自治过。”</p>
老道应了，林远想扶他，却被轻轻推开。他撑着桌子站稳，将方纸交回院判，与几人一道出门。</p>
魏忠贤让林远留下。</p>
“你师父这腰，什么时候重成这样？”</p>
林远从师父在山里腰疼说起，讲到初十歇过半个时辰，再说太原原拟连夜走，后来请医歇了一宿。魏忠贤听到这里，便叫那随车内官进来，问为何还想连夜走。</p>
那人跪下，答接到的催文紧，又说后来已准歇过，另换了车。林远在旁补了一句，医者是他遣人请的，后来几处换车，也都留了躺卧的位置。</p>
魏忠贤让崔进去问玄真接人时所见，再核随车人的回话。那内官先到外间候着，医者用的值房须安排床铺、饭食，老道往暖阁去，也找人扶着，别再让他久站。</p>
崔进问今夜留哪些人，魏忠贤让院判照议定的轮候，陈景初也住在近处。</p>
“皇爷叫他，随时要能来。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