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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进领命，正好外头又递来一件等着请旨的事。魏忠贤听到一半，让来人暂候，说皇爷眼下在听方，稍后再禀。</p>
林远被叫去收纸。经过帘外时，他听见客氏问陈老道，今日所改同当年究竟差在哪里。</p>
老道说到药量，客氏打断了他。</p>
“我是问，改过以后，出了什么事，又要找谁说？”</p>
院判上前回奏，说方由众人合议，他具名呈进，日后须加减，仍会据实奏明。客氏还盯着陈老道，老道便把自己主张的几处再说一遍，答确是自己与太医院共同议定。</p>
朱由校听了一阵，显出倦意。</p>
“朕听见了。照议的办。”</p>
屋里的人一齐应下。魏忠贤接过呈出的方纸，叫崔进立即交去预备，随后又将师徒和院判留住，说今夜都在近处，服后有何变化，须由见过病人的来回话。</p>
……</p>
药送来时已过午。</p>
客氏亲自接过，先让皇帝润了润口，再慢慢喂。朱由校喝了几口，抬手示意停。她看了眼碗底，忍住没劝，叫近侍扶稳枕头，自己仍捧着药盏。</p>
魏忠贤站在另一边，皇帝每咽一口，他便往前倾些。陈老道看在眼里，等皇帝歇过，才近前问腹中是否难受。朱由校摇头，又喝下余下的药，将头靠回去，叫他们别都围着。</p>
客氏先让开。魏忠贤退到帘后，却没有走，外头的人来问晚膳，他叫照院判说的备好，若能用，随时送进来。</p>
这一下午，暖阁里仍有咳声。林远每回听见便抬头，有两次已走到门边，内侍出来说没事，又退回值房。傍晚皇帝进了几口粥，尚未呕出，陈老道再次诊过，才出来吃自己的饭。</p>
玄真已叫人把行李搬来。老道坐下时只肯侧着身，筷子拿起来，又放回碗上，问林远吃过没有。林远说吃过了，玄真却将另一碗推到他跟前，说方才送来什么样，如今还是什么样，别当别人看不见。</p>
陈老道催他吃，自己也端起碗。</p>
门外那随车内官已获准回去歇息。玄真刚送过人，进来告诉他们，今夜先住这间，明日仍须候诊。林远这才把在保定写起的家信拿出来，补上抵京日期，说师父路上腰疼，已经请医看过，如今两人都在西苑候用，家中有信仍托师伯转。</p>
他写到归期，笔停了一下，略了过去，又添一句给小娃：信到了，替大家念一遍，也给二丫念。</p>
陈老道看过，让把“腰疼”后面添上能行走，免得山里以为人已病倒。玄真接了信，说次日托相熟的西行客带出，先交太原梁家，再转回春堂。林远跟着叮嘱了两遍，叫别压在案上忘了。</p>
夜里有人来传，皇帝睡下半个时辰了，尚未咳醒。魏忠贤仍在暖阁外，叫院判去看一次。老道也要起身，来人说厂臣让他先歇，有事再叫。林远替师父将灯移远些，自己坐在靠门的铺上，听外头脚步来往。</p>
六月二十一傍晚，葭州东递的公文渡过黄河。</p>
附送的寻人短札仍在袋中，写明请京师大高玄殿玄真道长转交陈景初。换过人马，文书继续向东去了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二十一，玄真到西苑来，告诉林远，信已随相熟的客人出了城，往太原去了。</p>
林远送他到门边，还想问到太原须几日，里面却传出叫人的声音，只得匆匆回去。皇帝刚用过药，客氏拿着一方帕子给陈老道看，上面没再见鲜血。她问今日可否添些饭，院判让分几回少进，她便亲自去问备的是什么。</p>
到了二十二夜里，朱由校睡醒，竟问起四城的消息。魏忠贤送进两本奏疏，读到一半，被皇帝嫌声音太低，又往榻前挪了挪。</p>
林远在外间听着，等那段读完，才回去告诉师父。老道正在揉腰，听说皇帝能听完一道奏疏，让他把明日要看的几张脉案先拣出来。</p>
林远找齐，压在枕旁。师父躺下以后，他又把灯芯挑亮了些，想将余下的抄完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二十二晌午，小娃跟着两匹马进了一处牲口店。</p>
手腕上的绳是前一日解开的。管车的人要他提水，绑着干不了活，便割断绳头，让他跟在那妇人身边。妇人抱着吃奶的孩子，他替她拿罐子，夜里也挨着她睡。这几日一分到吃食，她总会先叫他过来。</p>
店里有口水缸。他放下罐子便想喝，缸边的人将他推开，先舀给马，剩下半瓢才递过来。水滑过嘴唇上的裂口，他疼得一缩，仍捧着喝完了。</p>
外头的人卸了两捆衣裳，掌柜翻看一会儿，嫌里头湿，又讨粮。背刀的汉子说要有粮，谁还拿衣裳换。两人越说越响，看马的便来踢门槛，叫先把草抱出来。</p>
一个比小娃高半头的孩子从草房出来，怀里塞满了草，脸都埋住了。小娃去搭手，跟他抬到槽边，才看见木牌上的字。</p>
“料。”</p>
那孩子侧头看他：“你认得？”</p>
小娃点头，说自己还会写，问他这里离葭州远不远。孩子还没答，看马的汉子已叫他去抱第二捆草。他赶紧跑进草房，抱起一捆，却没往外走。里面阴凉，草垛后有一条窄缝，伸进去一只脚，正能藏下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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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跟进来，看见他贴在垛边，先伸头往外看了一眼。</p>
“你还不拿？”</p>
“等他们走了，你再叫我。”</p>
孩子没应，小娃又往里缩了一点。肚子贴住草捆，硬草戳得他想咳。他捂住嘴，听见外头有人问人呢。</p>
“不成。”孩子低声催，“师父要进来找的。前日藏了个人，他们连床底下都掀了。”</p>
小娃抓住他的衣袖，说自己是被抢来的。孩子使劲扯了一下，没扯开，急得脸红，叫他松手。</p>
看马的人到了门口。</p>
“一捆草抱到这时候？”</p>
小娃弯腰把草抱起来，走到门槛上，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掌。草散了一地。那孩子蹲下来帮着收，等汉子转去牵马，小娃才贴近他说：“我是葭州白云观后山的，爹姓李。有人找来，你替我说一声。”</p>
“说你在这里？”</p>
小娃望向院门。进店时跟着的那辆车已经转过头，妇人坐在车边喂孩子，另几个人被赶起来推车。</p>
“说我来过。他们把我带走了。”</p>
孩子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</p>
小娃把袖中的草绳掏出来。昨夜管车的让他数人领饼，妇人说数清楚些，别把孩子漏了。他前后数了三回，十四个人，便从车边扯了根捆草的细绳，一个人打一个结。饼取来却只够分十份，他拿着绳去说，人家让他滚开。后来还是妇人将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他。</p>
这会儿他将绳塞到那孩子手里，刚松开，又攥住一头。</p>
“我爹若来，你给他看。还有周叔，做买卖的，认得我。”</p>
那孩子问周叔叫什么，他才想起只说周叔，人家不会知道，赶紧把周进才的名字报了一遍。背后有人来提他的衣领，他没说完，急着再回头，又挨了一声骂。</p>
孩子把绳揣进怀里，退到草房门旁。</p>
小娃被推到车边，妇人问他又惹了什么事。他摇头，拿起罐子，等车轮滚动，便跟着走。出了店，还能看见槽边伸出的马头，拐过一道土墙，连门也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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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进领命，正好外头又递来一件等着请旨的事。魏忠贤听到一半，让来人暂候，说皇爷眼下在听方，稍后再禀。</p>
林远被叫去收纸。经过帘外时，他听见客氏问陈老道，今日所改同当年究竟差在哪里。</p>
老道说到药量，客氏打断了他。</p>
“我是问，改过以后，出了什么事，又要找谁说？”</p>
院判上前回奏，说方由众人合议，他具名呈进，日后须加减，仍会据实奏明。客氏还盯着陈老道，老道便把自己主张的几处再说一遍，答确是自己与太医院共同议定。</p>
朱由校听了一阵，显出倦意。</p>
“朕听见了。照议的办。”</p>
屋里的人一齐应下。魏忠贤接过呈出的方纸，叫崔进立即交去预备，随后又将师徒和院判留住，说今夜都在近处，服后有何变化，须由见过病人的来回话。</p>
……</p>
药送来时已过午。</p>
客氏亲自接过，先让皇帝润了润口，再慢慢喂。朱由校喝了几口，抬手示意停。她看了眼碗底，忍住没劝，叫近侍扶稳枕头，自己仍捧着药盏。</p>
魏忠贤站在另一边，皇帝每咽一口，他便往前倾些。陈老道看在眼里，等皇帝歇过，才近前问腹中是否难受。朱由校摇头，又喝下余下的药，将头靠回去，叫他们别都围着。</p>
客氏先让开。魏忠贤退到帘后，却没有走，外头的人来问晚膳，他叫照院判说的备好，若能用，随时送进来。</p>
这一下午，暖阁里仍有咳声。林远每回听见便抬头，有两次已走到门边，内侍出来说没事，又退回值房。傍晚皇帝进了几口粥，尚未呕出，陈老道再次诊过，才出来吃自己的饭。</p>
玄真已叫人把行李搬来。老道坐下时只肯侧着身，筷子拿起来，又放回碗上，问林远吃过没有。林远说吃过了，玄真却将另一碗推到他跟前，说方才送来什么样，如今还是什么样，别当别人看不见。</p>
陈老道催他吃，自己也端起碗。</p>
门外那随车内官已获准回去歇息。玄真刚送过人，进来告诉他们，今夜先住这间，明日仍须候诊。林远这才把在保定写起的家信拿出来，补上抵京日期，说师父路上腰疼，已经请医看过，如今两人都在西苑候用，家中有信仍托师伯转。</p>
他写到归期，笔停了一下，略了过去，又添一句给小娃：信到了，替大家念一遍，也给二丫念。</p>
陈老道看过，让把“腰疼”后面添上能行走，免得山里以为人已病倒。玄真接了信，说次日托相熟的西行客带出，先交太原梁家，再转回春堂。林远跟着叮嘱了两遍，叫别压在案上忘了。</p>
夜里有人来传，皇帝睡下半个时辰了，尚未咳醒。魏忠贤仍在暖阁外，叫院判去看一次。老道也要起身，来人说厂臣让他先歇，有事再叫。林远替师父将灯移远些，自己坐在靠门的铺上，听外头脚步来往。</p>
六月二十一傍晚，葭州东递的公文渡过黄河。</p>
附送的寻人短札仍在袋中，写明请京师大高玄殿玄真道长转交陈景初。换过人马，文书继续向东去了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二十一，玄真到西苑来，告诉林远，信已随相熟的客人出了城，往太原去了。</p>
林远送他到门边，还想问到太原须几日，里面却传出叫人的声音，只得匆匆回去。皇帝刚用过药，客氏拿着一方帕子给陈老道看，上面没再见鲜血。她问今日可否添些饭，院判让分几回少进，她便亲自去问备的是什么。</p>
到了二十二夜里，朱由校睡醒，竟问起四城的消息。魏忠贤送进两本奏疏，读到一半，被皇帝嫌声音太低，又往榻前挪了挪。</p>
林远在外间听着，等那段读完，才回去告诉师父。老道正在揉腰，听说皇帝能听完一道奏疏，让他把明日要看的几张脉案先拣出来。</p>
林远找齐，压在枕旁。师父躺下以后，他又把灯芯挑亮了些，想将余下的抄完。</p>
……</p>
六月二十二晌午，小娃跟着两匹马进了一处牲口店。</p>
手腕上的绳是前一日解开的。管车的人要他提水，绑着干不了活，便割断绳头，让他跟在那妇人身边。妇人抱着吃奶的孩子，他替她拿罐子，夜里也挨着她睡。这几日一分到吃食，她总会先叫他过来。</p>
店里有口水缸。他放下罐子便想喝，缸边的人将他推开，先舀给马，剩下半瓢才递过来。水滑过嘴唇上的裂口，他疼得一缩，仍捧着喝完了。</p>
外头的人卸了两捆衣裳，掌柜翻看一会儿，嫌里头湿，又讨粮。背刀的汉子说要有粮，谁还拿衣裳换。两人越说越响，看马的便来踢门槛，叫先把草抱出来。</p>
一个比小娃高半头的孩子从草房出来，怀里塞满了草，脸都埋住了。小娃去搭手，跟他抬到槽边，才看见木牌上的字。</p>
“料。”</p>
那孩子侧头看他：“你认得？”</p>
小娃点头，说自己还会写，问他这里离葭州远不远。孩子还没答，看马的汉子已叫他去抱第二捆草。他赶紧跑进草房，抱起一捆，却没往外走。里面阴凉，草垛后有一条窄缝，伸进去一只脚，正能藏下他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那孩子跟进来，看见他贴在垛边，先伸头往外看了一眼。</p>
“你还不拿？”</p>
“等他们走了，你再叫我。”</p>
孩子没应，小娃又往里缩了一点。肚子贴住草捆，硬草戳得他想咳。他捂住嘴，听见外头有人问人呢。</p>
“不成。”孩子低声催，“师父要进来找的。前日藏了个人，他们连床底下都掀了。”</p>
小娃抓住他的衣袖，说自己是被抢来的。孩子使劲扯了一下，没扯开，急得脸红，叫他松手。</p>
看马的人到了门口。</p>
“一捆草抱到这时候？”</p>
小娃弯腰把草抱起来，走到门槛上，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掌。草散了一地。那孩子蹲下来帮着收，等汉子转去牵马，小娃才贴近他说：“我是葭州白云观后山的，爹姓李。有人找来，你替我说一声。”</p>
“说你在这里？”</p>
小娃望向院门。进店时跟着的那辆车已经转过头，妇人坐在车边喂孩子，另几个人被赶起来推车。</p>
“说我来过。他们把我带走了。”</p>
孩子看着他，点了一下头。</p>
小娃把袖中的草绳掏出来。昨夜管车的让他数人领饼，妇人说数清楚些，别把孩子漏了。他前后数了三回，十四个人，便从车边扯了根捆草的细绳，一个人打一个结。饼取来却只够分十份，他拿着绳去说，人家让他滚开。后来还是妇人将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他。</p>
这会儿他将绳塞到那孩子手里，刚松开，又攥住一头。</p>
“我爹若来，你给他看。还有周叔，做买卖的，认得我。”</p>
那孩子问周叔叫什么，他才想起只说周叔，人家不会知道，赶紧把周进才的名字报了一遍。背后有人来提他的衣领，他没说完，急着再回头，又挨了一声骂。</p>
孩子把绳揣进怀里，退到草房门旁。</p>
小娃被推到车边，妇人问他又惹了什么事。他摇头，拿起罐子，等车轮滚动，便跟着走。出了店，还能看见槽边伸出的马头，拐过一道土墙，连门也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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