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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四，暖阁里议过四城军民安置，袁崇焕的拟问也呈了上来。朱由校翻不动那几页，魏忠贤替他托住，读到斩毛文龙处，皇帝让停，说照先前旨意问，哪件有旨、哪件自作主张，分别写清。说完才闭眼歇着，手还搭在奏疏上。</p>
林远以为可以退了，皇帝却叫他近前，问回陕西后又做过什么。</p>
他禀了后山造铳，提到五月交给东路的十二杆。朱由校听见自生火，问起簧片，林远解释过最要紧的一处，又说断簧和漏火都还遇到过。皇帝问什么地方最容易坏，他怕说不明白，伸手在地砖上比了一个形状。</p>
“起来，拿纸画。”</p>
纸笔很快送来。林远跪得腿麻，起身时晃了一下，扶住案沿才站稳。他低头画完，朱由校看过，让把试记抄来，坏过的机件也送几件，好的先留在陕西用。</p>
林远应下，听见皇帝又问他成亲没有。</p>
陈老道忙回说徒弟仍在观中修行。</p>
“朕问他。”</p>
林远赶紧答没有。朱由校看了师徒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却先咳起来。近侍拿盂过来，陈老道与院判都上前，谈话便停了。</p>
那张图留在案上，皇帝歇过以后，还叫人压平，别沾上水。</p>
出了暖阁，林远另取一张信纸，写给铁生，请他收好坏过的簧片和机件，抄下试记，先报州里，再等安排送来。前一封平安信已走了三日，这一封他交给崔进，说是御前问到的。崔进看过，让先留下，待问清如何递送。</p>
回到值房，他同师父说起挑哪几件。老道靠在铺上听，等他说完，才问是不是连给铁生的话也写了。</p>
“写了，让他别另赶新样。”</p>
“那就等回话。把凳子搬来，替我扶一下。”</p>
林远扶师父起身，仍在想方才画下的几处。炉棚里哪处裂过，铁生清楚，有些连自己也得回去问。他想着来年或许能带一副改好的入京，说到这里，才察觉自己竟又在算下一回了。</p>
……</p>
二十五日下午，朱由校咳得比前一日重。</p>
入夜以后，他连坐着也喘。近侍替他换过几回枕头，靠高些嫌累，稍低又不肯。药喝下不久便呕出一些，客氏抱着盂，衣袖沾湿了，也不让旁人接。</p>
陈老道被叫进去，直到后半夜才回值房取纸。</p>
林远还没睡，见他在桌边找了半晌，便问要哪张。老道说二十日的，又要他把来京前最后几日的也拿来。林远找出递过去，看见师父额上都是汗，以为腰疼，想扶他坐下。</p>
“皇上还等着。”</p>
老道接了纸便走。林远跟到门口，被内侍留下，只好坐回灯下，将方才听到的时辰补全。笔尖挨着纸，暖阁里便又传来咳声，他等咳声停了，才写下去。</p>
二十六日天亮，院判与几名医者重新议方，暂缓原先用的那张。</p>
魏忠贤一夜没离开，听完院判的回禀，先叫近侍说皇帝到底吃下多少。那人从昨日午后说起，粥用了几口，药何时吐出，入夜只咽下些水。说到这里，魏忠贤让他停，转向陈老道。</p>
“前日还说过那么些话。”</p>
“那日用过食，精神稍好。夜里仍坐起过两回，昨日又添了呕逆。”</p>
“咱家知道又不好了。问的是今日。”</p>
院判把几人商定的办法说出，请入内再诊，候皇帝醒来呈奏。魏忠贤听到缓急二字，问多久能见效。院判答须看服后，话才出口，魏忠贤已将他面前的杯子推开。</p>
“别拿这句话打发。咱家在这里听了一月，你们也是这么说；陈道长来了，好了两日，还是这么说。”</p>
屋里无人敢接。林远站在门旁，怕师父再说一句便惹怒他，又想催师父开口，至少给出些别的办法。老道却只等院判将未说完的话禀明，随后请暂且停了催药，先让皇帝缓过这一阵。</p>
魏忠贤朝暖阁看去，客氏还在里头叫人。他走了几步，又折回来，问这院里还有谁看过相似的病，已经退值的也都叫回；此前荐来的人，哪些诊过，哪些只递过方，今日逐个说清。</p>
崔进领命出去。魏忠贤又叫住他。</p>
“车从这里拨。别说人住得远，候到明日才来。”</p>
院判带人再进暖阁。皇帝这次醒来问得少，只点头，叫依议办理。魏忠贤俯身听清了，才让御药房去预备。</p>
近午，召回的医者到了。魏忠贤让他们先见病人，再听原先的议论。有人诊后要求看前几日用方，有人问夜里怎样呕的，问完又聚到院判身边。等众人再出来，所议仍只能先顾眼下。</p>
魏忠贤挨个看过去，最后望着陈老道。</p>
“当年也是你们说险。”</p>
陈老道低声答：“贫道记得。”</p>
他还想解释当年与此刻不同，魏忠贤却已走进暖阁。里面正在喂药，才咽下两口，朱由校便呛得伏下身。客氏一手护住碗，一手给他顺背，等人稍定，又将匙送过去。</p>
陈老道请她先撤。</p>
“都撤了，拿什么养他？”</p>
院判走到榻前，请先容他看。客氏没让，仍望着皇帝，低声劝再用一点。朱由校偏过脸，嘴唇抿住，手在被上动了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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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忠贤伸手接碗，她避了一下。他压着声音叫她看皇爷，客氏这才低头，见皇帝已没有力气再偏开，便松了手。</p>
碗递给旁人，她仍坐在榻旁，替他擦去嘴角的水，一边擦，一边说今日不用也成，歇好了再用。朱由校闭着眼睛，她叫了几声，他才轻轻应了一下。</p>
魏忠贤退出去，把院判留下，余下的人都候在隔壁，谁也不准擅自回家。家人来送衣物，只许到外门。崔进照办，来问替值的人也被赶回原处。</p>
林远去取师父的干衣，听见一个老仆求通融，说家中小孙子病了，只求老爷出来看一眼。门上答已经回过，不准。老仆提着衣包还不肯走，见他出来，又向他求。</p>
林远接过衣包，问清是哪位医官的。那人连声道谢，还想跟着进去，被守门的拦住了。</p>
……</p>
当天傍晚，客氏叫崔进送来这几日的誊录。</p>
她翻到二十六日，指着呛咳、药未尽服的几行，问为何写自己还要再喂。崔进答当时医者曾请暂缓，近侍回述经过，便一同记下，尚未呈进。</p>
“皇爷喝不下，我才喂。今日倒是我不该了？”</p>
崔进跪下，说记录服用情形，医官还要据此议药。客氏叫他起来，将纸翻回二十四日。那一天皇帝还坐在窗边，连师徒的玩笑也开得出来。</p>
“这张用过几日，便成了如今这样？”</p>
“二十日议定，后来每日都诊过。”</p>
“谁先说还能用？”</p>
崔进答陈道长和太医院合议。她问了两遍，得的都是这句话，便让留下抄件，又叫身边内侍去问当日候在门外的人。</p>
“陈景初如何说，别人如何说，分开问。我要他自己说过的话。”</p>
那内侍问从何时查起，客氏答二十日。暖阁里又唤她，她立即起身，走到门边还回头催了一遍。</p>
这夜，有人拿着抄件来找陈老道，问是不是他指着旧方说有几味可留。老道承认，又问为何只抄这一句。来人答奉命问话，让他照问的答。林远在旁听着，伸手去拿那张纸，被对方避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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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四，暖阁里议过四城军民安置，袁崇焕的拟问也呈了上来。朱由校翻不动那几页，魏忠贤替他托住，读到斩毛文龙处，皇帝让停，说照先前旨意问，哪件有旨、哪件自作主张，分别写清。说完才闭眼歇着，手还搭在奏疏上。</p>
林远以为可以退了，皇帝却叫他近前，问回陕西后又做过什么。</p>
他禀了后山造铳，提到五月交给东路的十二杆。朱由校听见自生火，问起簧片，林远解释过最要紧的一处，又说断簧和漏火都还遇到过。皇帝问什么地方最容易坏，他怕说不明白，伸手在地砖上比了一个形状。</p>
“起来，拿纸画。”</p>
纸笔很快送来。林远跪得腿麻，起身时晃了一下，扶住案沿才站稳。他低头画完，朱由校看过，让把试记抄来，坏过的机件也送几件，好的先留在陕西用。</p>
林远应下，听见皇帝又问他成亲没有。</p>
陈老道忙回说徒弟仍在观中修行。</p>
“朕问他。”</p>
林远赶紧答没有。朱由校看了师徒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却先咳起来。近侍拿盂过来，陈老道与院判都上前，谈话便停了。</p>
那张图留在案上，皇帝歇过以后，还叫人压平，别沾上水。</p>
出了暖阁，林远另取一张信纸，写给铁生，请他收好坏过的簧片和机件，抄下试记，先报州里，再等安排送来。前一封平安信已走了三日，这一封他交给崔进，说是御前问到的。崔进看过，让先留下，待问清如何递送。</p>
回到值房，他同师父说起挑哪几件。老道靠在铺上听，等他说完，才问是不是连给铁生的话也写了。</p>
“写了，让他别另赶新样。”</p>
“那就等回话。把凳子搬来，替我扶一下。”</p>
林远扶师父起身，仍在想方才画下的几处。炉棚里哪处裂过，铁生清楚，有些连自己也得回去问。他想着来年或许能带一副改好的入京，说到这里，才察觉自己竟又在算下一回了。</p>
……</p>
二十五日下午，朱由校咳得比前一日重。</p>
入夜以后，他连坐着也喘。近侍替他换过几回枕头，靠高些嫌累，稍低又不肯。药喝下不久便呕出一些，客氏抱着盂，衣袖沾湿了，也不让旁人接。</p>
陈老道被叫进去，直到后半夜才回值房取纸。</p>
林远还没睡，见他在桌边找了半晌，便问要哪张。老道说二十日的，又要他把来京前最后几日的也拿来。林远找出递过去，看见师父额上都是汗，以为腰疼，想扶他坐下。</p>
“皇上还等着。”</p>
老道接了纸便走。林远跟到门口，被内侍留下，只好坐回灯下，将方才听到的时辰补全。笔尖挨着纸，暖阁里便又传来咳声，他等咳声停了，才写下去。</p>
二十六日天亮，院判与几名医者重新议方，暂缓原先用的那张。</p>
魏忠贤一夜没离开，听完院判的回禀，先叫近侍说皇帝到底吃下多少。那人从昨日午后说起，粥用了几口，药何时吐出，入夜只咽下些水。说到这里，魏忠贤让他停，转向陈老道。</p>
“前日还说过那么些话。”</p>
“那日用过食，精神稍好。夜里仍坐起过两回，昨日又添了呕逆。”</p>
“咱家知道又不好了。问的是今日。”</p>
院判把几人商定的办法说出，请入内再诊，候皇帝醒来呈奏。魏忠贤听到缓急二字，问多久能见效。院判答须看服后，话才出口，魏忠贤已将他面前的杯子推开。</p>
“别拿这句话打发。咱家在这里听了一月，你们也是这么说；陈道长来了，好了两日，还是这么说。”</p>
屋里无人敢接。林远站在门旁，怕师父再说一句便惹怒他，又想催师父开口，至少给出些别的办法。老道却只等院判将未说完的话禀明，随后请暂且停了催药，先让皇帝缓过这一阵。</p>
魏忠贤朝暖阁看去，客氏还在里头叫人。他走了几步，又折回来，问这院里还有谁看过相似的病，已经退值的也都叫回；此前荐来的人，哪些诊过，哪些只递过方，今日逐个说清。</p>
崔进领命出去。魏忠贤又叫住他。</p>
“车从这里拨。别说人住得远，候到明日才来。”</p>
院判带人再进暖阁。皇帝这次醒来问得少，只点头，叫依议办理。魏忠贤俯身听清了，才让御药房去预备。</p>
近午，召回的医者到了。魏忠贤让他们先见病人，再听原先的议论。有人诊后要求看前几日用方，有人问夜里怎样呕的，问完又聚到院判身边。等众人再出来，所议仍只能先顾眼下。</p>
魏忠贤挨个看过去，最后望着陈老道。</p>
“当年也是你们说险。”</p>
陈老道低声答：“贫道记得。”</p>
他还想解释当年与此刻不同，魏忠贤却已走进暖阁。里面正在喂药，才咽下两口，朱由校便呛得伏下身。客氏一手护住碗，一手给他顺背，等人稍定，又将匙送过去。</p>
陈老道请她先撤。</p>
“都撤了，拿什么养他？”</p>
院判走到榻前，请先容他看。客氏没让，仍望着皇帝，低声劝再用一点。朱由校偏过脸，嘴唇抿住，手在被上动了动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魏忠贤伸手接碗，她避了一下。他压着声音叫她看皇爷，客氏这才低头，见皇帝已没有力气再偏开，便松了手。</p>
碗递给旁人，她仍坐在榻旁，替他擦去嘴角的水，一边擦，一边说今日不用也成，歇好了再用。朱由校闭着眼睛，她叫了几声，他才轻轻应了一下。</p>
魏忠贤退出去，把院判留下，余下的人都候在隔壁，谁也不准擅自回家。家人来送衣物，只许到外门。崔进照办，来问替值的人也被赶回原处。</p>
林远去取师父的干衣，听见一个老仆求通融，说家中小孙子病了，只求老爷出来看一眼。门上答已经回过，不准。老仆提着衣包还不肯走，见他出来，又向他求。</p>
林远接过衣包，问清是哪位医官的。那人连声道谢，还想跟着进去，被守门的拦住了。</p>
……</p>
当天傍晚，客氏叫崔进送来这几日的誊录。</p>
她翻到二十六日，指着呛咳、药未尽服的几行，问为何写自己还要再喂。崔进答当时医者曾请暂缓，近侍回述经过，便一同记下，尚未呈进。</p>
“皇爷喝不下，我才喂。今日倒是我不该了？”</p>
崔进跪下，说记录服用情形，医官还要据此议药。客氏叫他起来，将纸翻回二十四日。那一天皇帝还坐在窗边，连师徒的玩笑也开得出来。</p>
“这张用过几日，便成了如今这样？”</p>
“二十日议定，后来每日都诊过。”</p>
“谁先说还能用？”</p>
崔进答陈道长和太医院合议。她问了两遍，得的都是这句话，便让留下抄件，又叫身边内侍去问当日候在门外的人。</p>
“陈景初如何说，别人如何说，分开问。我要他自己说过的话。”</p>
那内侍问从何时查起，客氏答二十日。暖阁里又唤她，她立即起身，走到门边还回头催了一遍。</p>
这夜，有人拿着抄件来找陈老道，问是不是他指着旧方说有几味可留。老道承认，又问为何只抄这一句。来人答奉命问话，让他照问的答。林远在旁听着，伸手去拿那张纸，被对方避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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