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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伸手要看抄件，被来问话的内侍躲开。陈老道按住徒弟的胳膊，告诉来人，自己回来那日看过的脉案也在，若问用方，该把来京前病势和众人合诊的话一道问。</p>
那人没有记，只问翌日还能不能来找他。</p>
“贫道在这里候诊。”</p>
人走以后，林远去找崔进。崔进听过，收起当日原记，叫以后每日交到自己这里，旁人来问，先告诉他。林远又问二十四日写给后山的信寄了没有，才知仍在崔进手里，递送的事尚未得空请示。</p>
“先留着。”林远说。</p>
崔进将信另收，回头又被人叫走了。</p>
六月二十七，皇帝醒来，要看那架木制水轮。</p>
内官捧到榻旁，他拨了一下，轮子转过半圈便停。魏忠贤替他托住底座，他又伸手去碰轴头，嘴里说拆开。工具取来时，人已闭上眼，手仍搭在木齿上。</p>
魏忠贤托了许久，直到客氏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内，才亲自将水轮安在案上。他吩咐工具也放着，醒了还要用，随后出去叫当值的人来问话。</p>
宫门近日换过哪些人，谁从外头递过信，都须查明。内帑近月支销另抄一份，交给他的亲信，原账照旧收存。来人问副本送到哪里，他将人叫到廊外，低声交代。话未说完，里面传出皇帝醒了，他丢下人便往回走。</p>
值房里，陈老道坐在铺沿，解了几次衣带都没解开。林远替他松好，问能不能再添一床被，垫着腰躺一会儿。</p>
“等下还得去。”</p>
“师父，到底还有几分指望？”</p>
老道望着他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他如今用不下东西。今日醒着，也比昨日短了。”</p>
林远低头去叠那床被。天启七年八月以后，他已经多过了两个八月，每逢夏末都怕京里来信，信里说尚好，又能安稳一阵。这回人就在隔壁，夜里咳上几声，他便得起来看，仍只想等师父说一句还好。</p>
陈老道接过被角，让他松手。</p>
“先去睡。老道这会儿还撑得住。”</p>
他躺下也没睡着。夜里两回叫人，师父都去了；第二回回来，天已亮，老道只坐着喝了半碗水。</p>
二十八日晚，张皇后到了暖阁。</p>
这次众人退得远，陈老道也被请到帘外。皇帝清醒了一阵，里面传出几句断续的话，随后司礼监内官出来，叫备人去信王府传旨。</p>
魏忠贤跟到门旁，将送出的人叫住，问清随行的才放走。客氏仍在里面，半晌没有动静。</p>
崔进过来叫师徒留在值房，包袱也不许往外送。廊下有人另搬桌椅，腾出一间屋，守门内侍把原来搁在门旁的药箱也移到了里侧。</p>
林远问师伯今夜能否来。崔进让他先等，见他还想追问，便把他叫到一旁。</p>
“皇上召信王。殿下今夜便到。”</p>
六月二十九，子时过后，信王到了西苑。</p>
王承恩随他走到廊门，便停在外头。魏忠贤出来相迎，刚躬下身，朱由检已问皇兄醒着没有。听见说方才还在问，他连衣襟也顾不上理，跟着进了暖阁。</p>
张皇后坐在榻旁。朱由检跪下，叫了一声皇兄，朱由校没有应，直到皇后俯身告诉他五弟来了，他才睁开眼。</p>
“近些。”</p>
朱由检膝行过去，双手接住伸来的手。皇兄的掌心很热，握不住他，他只好轻轻托着，不敢用力。</p>
朱由校问过孙承宗，听说仍在军前，便让他将四城的事办完。魏忠贤在旁补了一句，催粮的人已派出去，等到了地方便有回报。皇帝点头，再说话时，声音低得朱由检不得不俯到枕边。</p>
“往后国事……你来做。”</p>
朱由检抬起头。皇后望着他，眼睛已经红了。他又伏下去，请皇兄安心调养，话到半截，先哭出了声。</p>
朱由校动了动手指，像是想叫他停。朱由检忍住，等了许久，才听见一句国事艰难。</p>
“臣弟知道。”</p>
皇帝的眼睛又合上了。魏忠贤一直跪在另一侧，此时往前挪了些，叫了一声皇爷。朱由校嘴唇微动，他急忙凑过去，却没听清说的什么。再问，院判已请众人稍让，好看一看脉息。</p>
朱由检退到廊下，王承恩迎上来扶，他摆手说自己站得住。魏忠贤随后出来，仍称殿下，请他到近处歇息，说皇爷醒来便去请。朱由检只让把随行的人留下，不必再往府里走动，又问阁臣到了没有。</p>
外头已经有人候着。魏忠贤去传话，王承恩陪信王坐下，取干净巾子给他。那巾子握了很久，也没擦到脸上。</p>
二十九日天亮后，皇帝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</p>
林远把药簿翻到第十日，前几日还是半页半页地记，如今一上午便写了许多。几时醒，几时又闭眼，水咽进去多少。来回传话的内侍也说不准，他跟过去看，才见温水有些从唇角流下来，客氏拿帕子接住，又换一条干的。</p>
陈老道诊过出来，魏忠贤将他叫到门旁。</p>
“今日还过得去么？”</p>
老道低声回过脉息，说众人都须在近处候着。魏忠贤看着他，没再逼问，叫人把阁门外走动的都赶远一些，随后回到榻旁，接过近侍手里的扇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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扇了几下，他便停住，问皇爷热不热。朱由校没有答，客氏说方才还嫌热，他又慢慢扇起来。</p>
客氏出来时，在屏风后留住了陈老道。</p>
她身边的内侍递来一张抄件，旧方由陈景初带来，几味药可以留下，接着便是“请仍照旧方进用”。陈老道读到这里，问二十日合诊的原案在哪里。</p>
“这张先问你。”客氏说，“别人的另有。”</p>
“旧方改过。这样写，成了原方进用。”</p>
他接过笔，在旁添了“与太医院合议加减”。内侍伸手来取，他压着纸，又往下看。二十四日的“稍有起色”留着，紧接着回的“脉证仍险”却没了。</p>
“这句也得补。院判在旁听着。”</p>
客氏望向帘内。近侍端着半盂吐回的水出来，她让人拿走，转身将纸从老道手下抽出，交回内侍。</p>
“太医院有太医院的问词。这一份先誊清。”</p>
名字尚未落下。陈老道说誊好仍要看，客氏已经听见里头唤她，叫内侍跟到帘外，低声说了几句，临进去又吩咐：“今日问齐，不要拖到明日。”</p>
回到值房，林远听师父说完，立即去找崔进。崔进正在收各处回话，听到那张纸，便问原记还在不在。林远说昨日的已交，只剩今日这一页。</p>
“你先写完。旁人再来，我去问。”</p>
午后，院判被叫进暖阁不久，早晨拿纸的内侍又到了值房，说魏公公催着将供方的问话收齐，西边正在誊录，陈景初先去认自己的几页，徒弟另候。</p>
林远问崔公公知道没有。来人将纸翻到上头，给他看“供方始末”几字，说问齐便送崔公公合册，末尾还空着陈景初的名字，不能一直这么空着。</p>
老道问在哪一间，他指向西廊，说过了门便到，认完仍回这里候诊。陈老道先向守门人说，自己还须候诊，请把去处报给崔进，里头若唤，也好来叫。守门的人认得领路的平日随奉圣夫人出入，又听见问话要送崔进，便让开路，另叫一人去报陈道长的去处。</p>
林远不放心，想跟着。来人拦下他，说各人分开认，别到时候分不清谁的话，让他将这些日子自己写的东西备齐，随后也要问。</p>
陈老道叫徒弟留下，自己跟了出去。</p>
西廊门前，随王承恩来的王府内侍秦安抱着给信王送去的衣服，侧身让两人过去。他认出老道，刚要问候，领路的已催着走。老道只朝他点了一下头，扶着腰跨过门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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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伸手要看抄件，被来问话的内侍躲开。陈老道按住徒弟的胳膊，告诉来人，自己回来那日看过的脉案也在，若问用方，该把来京前病势和众人合诊的话一道问。</p>
那人没有记，只问翌日还能不能来找他。</p>
“贫道在这里候诊。”</p>
人走以后，林远去找崔进。崔进听过，收起当日原记，叫以后每日交到自己这里，旁人来问，先告诉他。林远又问二十四日写给后山的信寄了没有，才知仍在崔进手里，递送的事尚未得空请示。</p>
“先留着。”林远说。</p>
崔进将信另收，回头又被人叫走了。</p>
六月二十七，皇帝醒来，要看那架木制水轮。</p>
内官捧到榻旁，他拨了一下，轮子转过半圈便停。魏忠贤替他托住底座，他又伸手去碰轴头，嘴里说拆开。工具取来时，人已闭上眼，手仍搭在木齿上。</p>
魏忠贤托了许久，直到客氏把皇帝的手放回被内，才亲自将水轮安在案上。他吩咐工具也放着，醒了还要用，随后出去叫当值的人来问话。</p>
宫门近日换过哪些人，谁从外头递过信，都须查明。内帑近月支销另抄一份，交给他的亲信，原账照旧收存。来人问副本送到哪里，他将人叫到廊外，低声交代。话未说完，里面传出皇帝醒了，他丢下人便往回走。</p>
值房里，陈老道坐在铺沿，解了几次衣带都没解开。林远替他松好，问能不能再添一床被，垫着腰躺一会儿。</p>
“等下还得去。”</p>
“师父，到底还有几分指望？”</p>
老道望着他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他如今用不下东西。今日醒着，也比昨日短了。”</p>
林远低头去叠那床被。天启七年八月以后，他已经多过了两个八月，每逢夏末都怕京里来信，信里说尚好，又能安稳一阵。这回人就在隔壁，夜里咳上几声，他便得起来看，仍只想等师父说一句还好。</p>
陈老道接过被角，让他松手。</p>
“先去睡。老道这会儿还撑得住。”</p>
他躺下也没睡着。夜里两回叫人，师父都去了；第二回回来，天已亮，老道只坐着喝了半碗水。</p>
二十八日晚，张皇后到了暖阁。</p>
这次众人退得远，陈老道也被请到帘外。皇帝清醒了一阵，里面传出几句断续的话，随后司礼监内官出来，叫备人去信王府传旨。</p>
魏忠贤跟到门旁，将送出的人叫住，问清随行的才放走。客氏仍在里面，半晌没有动静。</p>
崔进过来叫师徒留在值房，包袱也不许往外送。廊下有人另搬桌椅，腾出一间屋，守门内侍把原来搁在门旁的药箱也移到了里侧。</p>
林远问师伯今夜能否来。崔进让他先等，见他还想追问，便把他叫到一旁。</p>
“皇上召信王。殿下今夜便到。”</p>
六月二十九，子时过后，信王到了西苑。</p>
王承恩随他走到廊门，便停在外头。魏忠贤出来相迎，刚躬下身，朱由检已问皇兄醒着没有。听见说方才还在问，他连衣襟也顾不上理，跟着进了暖阁。</p>
张皇后坐在榻旁。朱由检跪下，叫了一声皇兄，朱由校没有应，直到皇后俯身告诉他五弟来了，他才睁开眼。</p>
“近些。”</p>
朱由检膝行过去，双手接住伸来的手。皇兄的掌心很热，握不住他，他只好轻轻托着，不敢用力。</p>
朱由校问过孙承宗，听说仍在军前，便让他将四城的事办完。魏忠贤在旁补了一句，催粮的人已派出去，等到了地方便有回报。皇帝点头，再说话时，声音低得朱由检不得不俯到枕边。</p>
“往后国事……你来做。”</p>
朱由检抬起头。皇后望着他，眼睛已经红了。他又伏下去，请皇兄安心调养，话到半截，先哭出了声。</p>
朱由校动了动手指，像是想叫他停。朱由检忍住，等了许久，才听见一句国事艰难。</p>
“臣弟知道。”</p>
皇帝的眼睛又合上了。魏忠贤一直跪在另一侧，此时往前挪了些，叫了一声皇爷。朱由校嘴唇微动，他急忙凑过去，却没听清说的什么。再问，院判已请众人稍让，好看一看脉息。</p>
朱由检退到廊下，王承恩迎上来扶，他摆手说自己站得住。魏忠贤随后出来，仍称殿下，请他到近处歇息，说皇爷醒来便去请。朱由检只让把随行的人留下，不必再往府里走动，又问阁臣到了没有。</p>
外头已经有人候着。魏忠贤去传话，王承恩陪信王坐下，取干净巾子给他。那巾子握了很久，也没擦到脸上。</p>
二十九日天亮后，皇帝再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</p>
林远把药簿翻到第十日，前几日还是半页半页地记，如今一上午便写了许多。几时醒，几时又闭眼，水咽进去多少。来回传话的内侍也说不准，他跟过去看，才见温水有些从唇角流下来，客氏拿帕子接住，又换一条干的。</p>
陈老道诊过出来，魏忠贤将他叫到门旁。</p>
“今日还过得去么？”</p>
老道低声回过脉息，说众人都须在近处候着。魏忠贤看着他，没再逼问，叫人把阁门外走动的都赶远一些，随后回到榻旁，接过近侍手里的扇子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扇了几下，他便停住，问皇爷热不热。朱由校没有答，客氏说方才还嫌热，他又慢慢扇起来。</p>
客氏出来时，在屏风后留住了陈老道。</p>
她身边的内侍递来一张抄件，旧方由陈景初带来，几味药可以留下，接着便是“请仍照旧方进用”。陈老道读到这里，问二十日合诊的原案在哪里。</p>
“这张先问你。”客氏说，“别人的另有。”</p>
“旧方改过。这样写，成了原方进用。”</p>
他接过笔，在旁添了“与太医院合议加减”。内侍伸手来取，他压着纸，又往下看。二十四日的“稍有起色”留着，紧接着回的“脉证仍险”却没了。</p>
“这句也得补。院判在旁听着。”</p>
客氏望向帘内。近侍端着半盂吐回的水出来，她让人拿走，转身将纸从老道手下抽出，交回内侍。</p>
“太医院有太医院的问词。这一份先誊清。”</p>
名字尚未落下。陈老道说誊好仍要看，客氏已经听见里头唤她，叫内侍跟到帘外，低声说了几句，临进去又吩咐：“今日问齐，不要拖到明日。”</p>
回到值房，林远听师父说完，立即去找崔进。崔进正在收各处回话，听到那张纸，便问原记还在不在。林远说昨日的已交，只剩今日这一页。</p>
“你先写完。旁人再来，我去问。”</p>
午后，院判被叫进暖阁不久，早晨拿纸的内侍又到了值房，说魏公公催着将供方的问话收齐，西边正在誊录，陈景初先去认自己的几页，徒弟另候。</p>
林远问崔公公知道没有。来人将纸翻到上头，给他看“供方始末”几字，说问齐便送崔公公合册，末尾还空着陈景初的名字，不能一直这么空着。</p>
老道问在哪一间，他指向西廊，说过了门便到，认完仍回这里候诊。陈老道先向守门人说，自己还须候诊，请把去处报给崔进，里头若唤，也好来叫。守门的人认得领路的平日随奉圣夫人出入，又听见问话要送崔进，便让开路，另叫一人去报陈道长的去处。</p>
林远不放心，想跟着。来人拦下他，说各人分开认，别到时候分不清谁的话，让他将这些日子自己写的东西备齐，随后也要问。</p>
陈老道叫徒弟留下，自己跟了出去。</p>
西廊门前，随王承恩来的王府内侍秦安抱着给信王送去的衣服，侧身让两人过去。他认出老道，刚要问候，领路的已催着走。老道只朝他点了一下头，扶着腰跨过门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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