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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八月，小娃已经走惯取粮的那条路。</p>
早先抱一只袋便酸软的胳膊，如今能撑到回营。田狗儿的脚也长好了，仍旧不喜欢那双鞋，却能趁着小娃落后，回身催他。十个人里面，有人去灶边做惯了活，有人跟着牵牲口，段成每晚仍要一个个看齐，才肯将木牌塞进衣里。</p>
开拔的吩咐下来时，他们正在补筐。</p>
前面有人叫收东西，随后又有人传，锅先走，柴能带多少算多少。管事赶到棚口，挨个看几组领过的用具，让段成把十个人叫齐。小娃将补到一半的筐抱起来，想带上拆下的旧篾，管事嫌零碎多，叫放下，只把整筐拿走。</p>
田狗儿已经把水罐装满，叫他快些。小娃还想回棚里找一截捆筐的绳，收物的人却已进来，将铺过的草席卷起。他只好背上筐，跟着出了营。</p>
前头是粮车，后面跟着担子和驮物的牲口，他们这一组夹在中间。马六今日背得多，走在段成旁边，不时要让人替他扶一下筐口。小娃原来跟在他后头，后来田狗儿停下重系罐上的绳，他便慢了几步，等人追上。</p>
天阴着，坡路上扬不起多少土，脚下却越走越粘。到一段下沟的地方，前面一头牲口不肯迈，赶牲口的人几次扬鞭，旁边的人便纷纷往上绕。小娃看见马六从车旁过去，刚想跟，背后的担子已挤了上来。</p>
他侧过身护住背筐，田狗儿却在另一侧被人隔开。等牲口终于走了，路上仍全是腿脚，小娃喊了一声田狗儿，听见应声，却看不见他。</p>
过了沟，田狗儿从后头赶来，一只手湿着。他的水罐差点撞脱手，虽没摔破，还是泼了一些，沿衣角往下滴。小娃将自己背上的绳往里挪，让他走到前面，两人追了一段，才发现看不见段成和马六了。</p>
岔口有两条路，一条顺着沟弯，一条上坡。方才的大车已走到坡上，车尾露着一捆草，小娃记得前队也有这样一捆，便叫田狗儿跟上。</p>
田狗儿指下面，说那边也有人。</p>
“先到高处看。”</p>
小娃跑出几步，脚下打滑，改成慢走。背筐顶得他肩膀生疼，他却不肯停，只盯着车尾那捆草。到了坡顶，前面的路开阔起来，他才看清牵牲口的是个陌生汉子。车旁几个人只顾着走，都比他们高出一头，哪里有段成和马六。</p>
他追上去问，前头有没有十个一伙的孩子。赶车人说一路都是孩子，问他寻哪几个。小娃说马六、段成，那人摇头，叫别抓车辕，牲口没力气了。</p>
田狗儿站在后面，望向方才的岔口，那里已经看不清。小娃问这条路往哪里去，赶车人指着前头，说到东边庄上，今日就在那里歇。</p>
东边。</p>
小娃望着那条往下伸的路，想起赶驴的脚户说回葭州要向东。他还记得其中得绕一段、过一道沟，可脚户指路时自己站在哪里，此时怎么也摆不准。</p>
“那个庄，再往前能到葭州么？”</p>
“俺只回庄里。”赶车人说，“问前头别人去。”</p>
田狗儿已经走到他旁边，拉他的袖子，叫折回去。</p>
“再问一个就回。”</p>
小娃朝车前望。坡下确有几个人坐着，好像刚在路旁吃过东西。自己若跟下去，兴许就有人认得回葭州的路，能帮着捎一句话。衣里的木片还在，昨天怕字蹭掉，他又拿焦枝描过一遍。</p>
田狗儿没跟。</p>
“他们不在这边。”</p>
“你没看见，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那你看见了？”</p>
小娃嘴唇动了动，没答。车又往前去，赶车人提起鞭，让两人避开下坡的路。田狗儿把水罐抱紧，转身往原处走了几步，发现小娃仍留着，便站住等。</p>
“俺不跟你去。”</p>
小娃忽然烦躁起来，问他是不是怕段成说。田狗儿说怕，管事叫找人找不到，回来先拿他们问；而且那边有饭，这边的人又不认识自己，谁肯分。</p>
“你也想回家！”</p>
“这又不是俺家的路。”</p>
田狗儿说完，脸也红了。他原想继续走，终究把水罐搁在路旁，说自己在这里等一会儿，小娃非要问，就自己去，不能再走远。</p>
小娃下了两步坡。坐着的人已有一个起身，背上包袱要走，另一个伸手向车上讨水。那辆车过去，谁也没有朝这边看。</p>
他想起方才自己叫的那几个名字，再望向田狗儿。田狗儿低头检查水罐口，用手背将沾着的泥抹去，没催他。</p>
小娃站了一阵，还是转过身。</p>
折回岔口，路上的人已经少了。两人往沟边走，遇着一个落在后面的妇人，问起粮车，她只说车方才都过去了。小娃不敢再凭车上的草捆认，领着田狗儿停在能看见两条路的位置，朝沟下叫段成的名字。</p>
叫过两回，没听见回答，他开始害怕，想起六月那日管事说剩下的人要绑出去砍，又想起坡口那两夜的喊声。他知道马六会骂，段成更会恼，可要是两人都找不到，棚里其余的人怎么办？</p>
田狗儿推他一把，说听见有人在叫。他们一齐收声，远处果然传来吆喝，小娃答了一声，越过沟边低树，看见原管事同一个牵牲口的汉子往回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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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事先走到两人跟前，抬手就在小娃后脑拍了一下。</p>
“叫你跟着走，往哪儿钻！”</p>
小娃缩着脖子，说跟错车了。管事看向田狗儿，田狗儿点头，说在坡上才看出不是那辆，已经折回来。</p>
牵牲口的汉子嫌耽搁，问还找不找后面另一组。管事叫他沿原路再去，自己先领两人回来。走出一段，才骂他们害得全队的筐都没人接，前头已经喊了几遍。</p>
小娃想解释过沟时被挤开了，管事却不肯听，让他赶紧跟上。田狗儿的水罐晃得厉害，小娃伸手托住，两人一齐越过沟弯，朝原队的方向走。</p>
新宿处在几座空屋旁。马六蹲在门外，背上湿了一片，见他们回来，站起便问是不是故意躲活。段成比他还急，走到小娃跟前，从管事身旁将人拉过去，数完两次，才回头报十个都在。</p>
管事没应，伸手要过木牌，照段成脸上抽了一下。牌角划开嘴角，段成没敢抬手去捂。</p>
“少两个，到这会儿才齐。再有一回，牌换人拿，你去同坡口那个作伴。”</p>
木牌扔回来。段成接住，在衣襟上蹭掉自己的血，塞回衣里，一句话也没有辩。</p>
管事叫他们马上去搬余下的东西。卸下来的柴和用具堆在门外，还得往各间屋里送。马六已经替他们多背过一趟，另一人也扛过一包用具，自己的铺盖却仍放在地上。</p>
“就等你俩干活，睡的地方都叫别人挑去了。”马六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东西，“剩下这些，你来。”</p>
小娃看那一堆散物，刚说了句过沟时人太多，马六便扯开领口，让他看磨红的肩。他把后半句咽下，放下背回的筐，将东西装进去。田狗儿搁下水罐，同他抬起最后那包。到了能歇时，两人背上都被磨出红印，汗粘在衣里，想揭开又疼。</p>
饭是段成留下的，装在一只大碗里。他等两人坐下才递来，说自己先替他们领，下次若再走丢，就到原岔口等，别害得人前后找。</p>
小娃接碗，问他怎么知道没跟上。</p>
“到了这里少两个人，还能不知道？”</p>
段成白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屋里去。马六在一旁问小娃，哪辆车能比自家这一队还好认，竟会追错。小娃含着一口饭，咽下去才说，车上都是一大捆草，看着一样。</p>
田狗儿端着水在门槛边坐着。小娃吃完挨过去，低声说：“那人说往东，俺想着再问一句。”</p>
“俺叫你回来，你还问俺怕不怕段成。”</p>
小娃看着碗沿。今日若真跟车走下去，连这碗饭也不知到哪里领；段成嘴角那道口子，也是替他挨的。他想说后来已经折回，却听见田狗儿将罐子放在身旁，朝屋里挪了一点。</p>
“往后出去，你还同俺走么？”</p>
“说往哪儿，俺再看。”</p>
田狗儿抱起罐子先进去。小娃将空碗还给段成，问睡在哪里，段成指了门边剩下的一条窄地。靠墙的地方已经躺满了人，田狗儿放好水罐，坐下揉腿。小娃将筐靠在门外，也挨过去坐着。段成最后一个躺下，脸朝着门，嘴角那道口子已经结了黑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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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八月，小娃已经走惯取粮的那条路。</p>
早先抱一只袋便酸软的胳膊，如今能撑到回营。田狗儿的脚也长好了，仍旧不喜欢那双鞋，却能趁着小娃落后，回身催他。十个人里面，有人去灶边做惯了活，有人跟着牵牲口，段成每晚仍要一个个看齐，才肯将木牌塞进衣里。</p>
开拔的吩咐下来时，他们正在补筐。</p>
前面有人叫收东西，随后又有人传，锅先走，柴能带多少算多少。管事赶到棚口，挨个看几组领过的用具，让段成把十个人叫齐。小娃将补到一半的筐抱起来，想带上拆下的旧篾，管事嫌零碎多，叫放下，只把整筐拿走。</p>
田狗儿已经把水罐装满，叫他快些。小娃还想回棚里找一截捆筐的绳，收物的人却已进来，将铺过的草席卷起。他只好背上筐，跟着出了营。</p>
前头是粮车，后面跟着担子和驮物的牲口，他们这一组夹在中间。马六今日背得多，走在段成旁边，不时要让人替他扶一下筐口。小娃原来跟在他后头，后来田狗儿停下重系罐上的绳，他便慢了几步，等人追上。</p>
天阴着，坡路上扬不起多少土，脚下却越走越粘。到一段下沟的地方，前面一头牲口不肯迈，赶牲口的人几次扬鞭，旁边的人便纷纷往上绕。小娃看见马六从车旁过去，刚想跟，背后的担子已挤了上来。</p>
他侧过身护住背筐，田狗儿却在另一侧被人隔开。等牲口终于走了，路上仍全是腿脚，小娃喊了一声田狗儿，听见应声，却看不见他。</p>
过了沟，田狗儿从后头赶来，一只手湿着。他的水罐差点撞脱手，虽没摔破，还是泼了一些，沿衣角往下滴。小娃将自己背上的绳往里挪，让他走到前面，两人追了一段，才发现看不见段成和马六了。</p>
岔口有两条路，一条顺着沟弯，一条上坡。方才的大车已走到坡上，车尾露着一捆草，小娃记得前队也有这样一捆，便叫田狗儿跟上。</p>
田狗儿指下面，说那边也有人。</p>
“先到高处看。”</p>
小娃跑出几步，脚下打滑，改成慢走。背筐顶得他肩膀生疼，他却不肯停，只盯着车尾那捆草。到了坡顶，前面的路开阔起来，他才看清牵牲口的是个陌生汉子。车旁几个人只顾着走，都比他们高出一头，哪里有段成和马六。</p>
他追上去问，前头有没有十个一伙的孩子。赶车人说一路都是孩子，问他寻哪几个。小娃说马六、段成，那人摇头，叫别抓车辕，牲口没力气了。</p>
田狗儿站在后面，望向方才的岔口，那里已经看不清。小娃问这条路往哪里去，赶车人指着前头，说到东边庄上，今日就在那里歇。</p>
东边。</p>
小娃望着那条往下伸的路，想起赶驴的脚户说回葭州要向东。他还记得其中得绕一段、过一道沟，可脚户指路时自己站在哪里，此时怎么也摆不准。</p>
“那个庄，再往前能到葭州么？”</p>
“俺只回庄里。”赶车人说，“问前头别人去。”</p>
田狗儿已经走到他旁边，拉他的袖子，叫折回去。</p>
“再问一个就回。”</p>
小娃朝车前望。坡下确有几个人坐着，好像刚在路旁吃过东西。自己若跟下去，兴许就有人认得回葭州的路，能帮着捎一句话。衣里的木片还在，昨天怕字蹭掉，他又拿焦枝描过一遍。</p>
田狗儿没跟。</p>
“他们不在这边。”</p>
“你没看见，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那你看见了？”</p>
小娃嘴唇动了动，没答。车又往前去，赶车人提起鞭，让两人避开下坡的路。田狗儿把水罐抱紧，转身往原处走了几步，发现小娃仍留着，便站住等。</p>
“俺不跟你去。”</p>
小娃忽然烦躁起来，问他是不是怕段成说。田狗儿说怕，管事叫找人找不到，回来先拿他们问；而且那边有饭，这边的人又不认识自己，谁肯分。</p>
“你也想回家！”</p>
“这又不是俺家的路。”</p>
田狗儿说完，脸也红了。他原想继续走，终究把水罐搁在路旁，说自己在这里等一会儿，小娃非要问，就自己去，不能再走远。</p>
小娃下了两步坡。坐着的人已有一个起身，背上包袱要走，另一个伸手向车上讨水。那辆车过去，谁也没有朝这边看。</p>
他想起方才自己叫的那几个名字，再望向田狗儿。田狗儿低头检查水罐口，用手背将沾着的泥抹去，没催他。</p>
小娃站了一阵，还是转过身。</p>
折回岔口，路上的人已经少了。两人往沟边走，遇着一个落在后面的妇人，问起粮车，她只说车方才都过去了。小娃不敢再凭车上的草捆认，领着田狗儿停在能看见两条路的位置，朝沟下叫段成的名字。</p>
叫过两回，没听见回答，他开始害怕，想起六月那日管事说剩下的人要绑出去砍，又想起坡口那两夜的喊声。他知道马六会骂，段成更会恼，可要是两人都找不到，棚里其余的人怎么办？</p>
田狗儿推他一把，说听见有人在叫。他们一齐收声，远处果然传来吆喝，小娃答了一声，越过沟边低树，看见原管事同一个牵牲口的汉子往回走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管事先走到两人跟前，抬手就在小娃后脑拍了一下。</p>
“叫你跟着走，往哪儿钻！”</p>
小娃缩着脖子，说跟错车了。管事看向田狗儿，田狗儿点头，说在坡上才看出不是那辆，已经折回来。</p>
牵牲口的汉子嫌耽搁，问还找不找后面另一组。管事叫他沿原路再去，自己先领两人回来。走出一段，才骂他们害得全队的筐都没人接，前头已经喊了几遍。</p>
小娃想解释过沟时被挤开了，管事却不肯听，让他赶紧跟上。田狗儿的水罐晃得厉害，小娃伸手托住，两人一齐越过沟弯，朝原队的方向走。</p>
新宿处在几座空屋旁。马六蹲在门外，背上湿了一片，见他们回来，站起便问是不是故意躲活。段成比他还急，走到小娃跟前，从管事身旁将人拉过去，数完两次，才回头报十个都在。</p>
管事没应，伸手要过木牌，照段成脸上抽了一下。牌角划开嘴角，段成没敢抬手去捂。</p>
“少两个，到这会儿才齐。再有一回，牌换人拿，你去同坡口那个作伴。”</p>
木牌扔回来。段成接住，在衣襟上蹭掉自己的血，塞回衣里，一句话也没有辩。</p>
管事叫他们马上去搬余下的东西。卸下来的柴和用具堆在门外，还得往各间屋里送。马六已经替他们多背过一趟，另一人也扛过一包用具，自己的铺盖却仍放在地上。</p>
“就等你俩干活，睡的地方都叫别人挑去了。”马六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东西，“剩下这些，你来。”</p>
小娃看那一堆散物，刚说了句过沟时人太多，马六便扯开领口，让他看磨红的肩。他把后半句咽下，放下背回的筐，将东西装进去。田狗儿搁下水罐，同他抬起最后那包。到了能歇时，两人背上都被磨出红印，汗粘在衣里，想揭开又疼。</p>
饭是段成留下的，装在一只大碗里。他等两人坐下才递来，说自己先替他们领，下次若再走丢，就到原岔口等，别害得人前后找。</p>
小娃接碗，问他怎么知道没跟上。</p>
“到了这里少两个人，还能不知道？”</p>
段成白了他一眼，转身往屋里去。马六在一旁问小娃，哪辆车能比自家这一队还好认，竟会追错。小娃含着一口饭，咽下去才说，车上都是一大捆草，看着一样。</p>
田狗儿端着水在门槛边坐着。小娃吃完挨过去，低声说：“那人说往东，俺想着再问一句。”</p>
“俺叫你回来，你还问俺怕不怕段成。”</p>
小娃看着碗沿。今日若真跟车走下去，连这碗饭也不知到哪里领；段成嘴角那道口子，也是替他挨的。他想说后来已经折回，却听见田狗儿将罐子放在身旁，朝屋里挪了一点。</p>
“往后出去，你还同俺走么？”</p>
“说往哪儿，俺再看。”</p>
田狗儿抱起罐子先进去。小娃将空碗还给段成，问睡在哪里，段成指了门边剩下的一条窄地。靠墙的地方已经躺满了人，田狗儿放好水罐，坐下揉腿。小娃将筐靠在门外，也挨过去坐着。段成最后一个躺下，脸朝着门，嘴角那道口子已经结了黑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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