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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有成进到宿处，先挑了一块背风的地。</p>
他把铺盖放下，解开系在肩头的绳，背上那一片已经汗湿。卢胜跟在后面，刚想挨着坐，被他伸脚挡了一下，叫先将铳靠稳。两人早晨还说，走惯山路的人，一天能有多难，到了此刻，谁也不肯再站一阵。</p>
这是腊月里说定的两日合练。郑茂准他们带原来出差用过的十二杆铳，在报过的路段走一圈，所宿的废堡由军中先去招呼。同行老兵冯贵事先看过堡里的屋顶，说挡得住夜风，喝水得去堡下背。他又叮嘱各人带足干粮，堡里只借住处。</p>
林远早上据此分过东西，前后两段各带自己的干粮，共用的锅、粮袋和铺地的几领旧席却都落在后段。梁五这一段要先到，认道路、看宿处，林远想着让他们轻些，便将几件物事临出门又往后挪了挪。</p>
前半日没出岔子。到了最后一道长坡，前队下去又上来，回头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人。梁五派卢胜回望过一次，说还在走，他便带人先上废堡，将门外至水口的路看清。</p>
林远到时，他们已经歇了一阵。</p>
“都在这里？”他问。</p>
梁五指向堡下，说后段还没上来，杜旺回去接了。林远朝远处望，太阳已经落到坡沿，一条来路看得见两次转折，转折下面仍没有人影。</p>
锅没到，烧水的人只好先拾些枯枝。韩有成从干粮里掰下一块，嚼得慢，问卢胜有没有水。卢胜摇空了水囊，里面只剩几滴，他递过来，韩有成又推回去。</p>
等了一阵，杜旺自己上来了。</p>
后段停在坡底换手。抬锅的人先替另一人背过粮，后来自己的脚底磨破，落一步，旁人便得跟着停；窄路上只能一个跟一个，换手还得寻能落脚的地方。杜旺往前催过，见他们实在走不快，便先来报。</p>
林远听完便往门外走，打算自己带几个人下去。冯贵叫住他，朝院里指了指。</p>
“你把这里安排好。俺守着门，粮袋接来，先搁这一边。下去叫梁五带，省得他回来还要找你。”</p>
林远已经跨出门槛，回头看见能避风的几处都压着铺盖。那人脚已磨破，上来还得站着找地方。他叫梁五带几个人下去，把锅粮分开接，磨破脚的那人随最后一趟慢些来。</p>
“我留这里。杜旺把哪处难走告诉他们，歇过再下去领最后的人。”</p>
梁五招呼人。孙槐先站起来，将铳留下让卢胜照看，韩有成却仍坐着。</p>
“俺们先到，倒还得再走一回。”他说，“早说一齐走就是了。”</p>
梁五让他也起。韩有成没顶命，系紧松开的鞋，站起时两条腿都僵，扶了墙才走出去。卢胜想跟着，梁五叫他留下看住军器、取水，别谁想跟便全跟走。</p>
林远同留下的人腾出干地，背水生火。梁五一行分担锅粮，接回后段；磨破脚的人由杜旺陪着，最后进堡。韩有成放下粮袋，见卢胜已将两人的铺盖往旁边挪，只够挨墙坐着，伸脚便挡了路。他将粮袋推到墙根，叫卢胜再挪一挪，坐下喘气。</p>
后段的人一路都以为再走一截便到，伤脚的人撑到鞋里见湿才肯停。卢胜回来看时只问还能不能走，听说能，便往前报了。</p>
“俺说过把锅换给前头。”伤脚的人脱着鞋，忽然插话，“杜旺叫俺再撑一段，怕前头等不住。”</p>
杜旺认下是自己催的，说当时看着堡已不远，谁知绕过沟还得走那一长截。林远望着放在门边的锅，让他明日先带这件，自己接下一程。临出门那几袋粮是他挪去后段的，如今谁提哪一件重，他都想得起当时是怎样叫人接过去的。</p>
孙槐靠着墙，等他们说完，才开口：“要接，俺能接。可不能总是谁走得慢，谁还背得最多。今天都走过这条路了，明日别照旧。”</p>
韩有成在另一头应了一声。后段有人也跟着说自己背的东西，屋里一时纷乱，林远让各人把共用的放到中间，当着大家重新分。先到的人承担一部分，重的一段一换；前面要探路，到了定下的歇处也得停，不能等到宿地才想起缺了锅。</p>
韩有成拿起自己明日要背的那份，问前头若走得快，是不是还得回来接。梁五说在约好的地方换，不到人齐不开走。韩有成又问若后段到了，前头还没看完路，能不能也歇着等。梁五答能，他才把那份东西放到铺盖边。饭热以后，伤脚的人先吃，晚间两段照排好的次序换值，冯贵的人守头一轮。</p>
守门的人才出去，堡下便有人问可不可以进来烧水。</p>
来的是一家赶夜路的，听见上面有说话声才靠近。男人把一只破罐举在身前，身后的妇人抱着个小的，还有一个孩子扶住她衣角。他们不敢往里迈，先说不讨粮，只想借火将冷水烫一烫。</p>
冯贵看过人和包袱，让到门边避风。那男人蹲在火旁，手冻得弯不拢，罐子搁下两回才稳。他们原想进城领赈，到了才听说还得等，身上带的粮先吃完了；如今要往亲家处走，不知道那家人有没有也搬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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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有成正将第二块干粮往嘴里送，听完问了一句，原村难道连一碗也借不到。男人摇头，说愿借的几家早借过了，余下人家的门关得比他们走时还早。</p>
卢胜站在灶旁没吭声。那小孩看着他手里的碗，他便将碗放低一点，又怕像有意藏，索性回到铺盖旁坐下。过了一阵，他掰开自己未吃的半块，叫孩子过来拿。孩子先回头看父亲，得了点头才敢伸手。</p>
林远让他们这夜留在近门的干处，明早仍须自行赶路。他说完，男人连着道谢，妇人却先问，天亮后这里还让不让人住。</p>
林远望向冯贵。军中只准他们借这一夜，冯贵也不能替看堡的人作主，便把明日该向谁问说了。妇人听懂了，只将孩子靠在怀里，尽量少占一点地方。</p>
夜里风紧，林远醒来，听见门边的孩子咳了两声。那一家明早往哪里去，问路时他说得清楚，可到了亲戚门前会怎样，谁也答不上来。这里同后山不过隔着一天的路。林远想到卢胜的母舅此刻已经住进村里，原想歇过这夜再说的心思便落不下去。</p>
天亮，那一家告辞往亲家村去。女人把小的背起，男人提着昨夜烫过水的罐子，腾出另一只手牵孩子。卢胜问那村里亲家姓什么，听了说自己不认得，又将前头的岔路指了一遍，直到他们下了堡坡才转身。</p>
第二天，伤脚的人减了负重，共用的锅粮在长坡前换手。卢胜回报时说明了后段到了哪、谁陪着伤者，前段便在定下的歇处等齐再走。</p>
下午下最后一道坡时，前面仍比后面快。韩有成回头看见孙槐这一边还隔着一截，停在坡口，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。孙槐到了，先请韩有成从左边托住袋底，自己俯身接过，免得伤过的胳膊使太多力。韩有成将袋口拢住，等他背稳，便说自己先走，到下一处再换。</p>
回山歇下，卢胜揉着腿，听韩有成笑问还想不想挨着自己占暖处，便说昨日见他也冻得哆嗦，早不想了。</p>
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。林远同梁五将下一次合练往后挪了几日，让伤脚的人先养着。说定以后，那人仍问下回是不是照旧跟后段，梁五蹲下来，把前后轮换的安排讲给他听。</p>
卢胜后来托人往那个亲家村问过一回。带话的回来说，村里没有人见过提罐子的一家四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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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有成进到宿处，先挑了一块背风的地。</p>
他把铺盖放下，解开系在肩头的绳，背上那一片已经汗湿。卢胜跟在后面，刚想挨着坐，被他伸脚挡了一下，叫先将铳靠稳。两人早晨还说，走惯山路的人，一天能有多难，到了此刻，谁也不肯再站一阵。</p>
这是腊月里说定的两日合练。郑茂准他们带原来出差用过的十二杆铳，在报过的路段走一圈，所宿的废堡由军中先去招呼。同行老兵冯贵事先看过堡里的屋顶，说挡得住夜风，喝水得去堡下背。他又叮嘱各人带足干粮，堡里只借住处。</p>
林远早上据此分过东西，前后两段各带自己的干粮，共用的锅、粮袋和铺地的几领旧席却都落在后段。梁五这一段要先到，认道路、看宿处，林远想着让他们轻些，便将几件物事临出门又往后挪了挪。</p>
前半日没出岔子。到了最后一道长坡，前队下去又上来，回头已经看不见后面的人。梁五派卢胜回望过一次，说还在走，他便带人先上废堡，将门外至水口的路看清。</p>
林远到时，他们已经歇了一阵。</p>
“都在这里？”他问。</p>
梁五指向堡下，说后段还没上来，杜旺回去接了。林远朝远处望，太阳已经落到坡沿，一条来路看得见两次转折，转折下面仍没有人影。</p>
锅没到，烧水的人只好先拾些枯枝。韩有成从干粮里掰下一块，嚼得慢，问卢胜有没有水。卢胜摇空了水囊，里面只剩几滴，他递过来，韩有成又推回去。</p>
等了一阵，杜旺自己上来了。</p>
后段停在坡底换手。抬锅的人先替另一人背过粮，后来自己的脚底磨破，落一步，旁人便得跟着停；窄路上只能一个跟一个，换手还得寻能落脚的地方。杜旺往前催过，见他们实在走不快，便先来报。</p>
林远听完便往门外走，打算自己带几个人下去。冯贵叫住他，朝院里指了指。</p>
“你把这里安排好。俺守着门，粮袋接来，先搁这一边。下去叫梁五带，省得他回来还要找你。”</p>
林远已经跨出门槛，回头看见能避风的几处都压着铺盖。那人脚已磨破，上来还得站着找地方。他叫梁五带几个人下去，把锅粮分开接，磨破脚的那人随最后一趟慢些来。</p>
“我留这里。杜旺把哪处难走告诉他们，歇过再下去领最后的人。”</p>
梁五招呼人。孙槐先站起来，将铳留下让卢胜照看，韩有成却仍坐着。</p>
“俺们先到，倒还得再走一回。”他说，“早说一齐走就是了。”</p>
梁五让他也起。韩有成没顶命，系紧松开的鞋，站起时两条腿都僵，扶了墙才走出去。卢胜想跟着，梁五叫他留下看住军器、取水，别谁想跟便全跟走。</p>
林远同留下的人腾出干地，背水生火。梁五一行分担锅粮，接回后段；磨破脚的人由杜旺陪着，最后进堡。韩有成放下粮袋，见卢胜已将两人的铺盖往旁边挪，只够挨墙坐着，伸脚便挡了路。他将粮袋推到墙根，叫卢胜再挪一挪，坐下喘气。</p>
后段的人一路都以为再走一截便到，伤脚的人撑到鞋里见湿才肯停。卢胜回来看时只问还能不能走，听说能，便往前报了。</p>
“俺说过把锅换给前头。”伤脚的人脱着鞋，忽然插话，“杜旺叫俺再撑一段，怕前头等不住。”</p>
杜旺认下是自己催的，说当时看着堡已不远，谁知绕过沟还得走那一长截。林远望着放在门边的锅，让他明日先带这件，自己接下一程。临出门那几袋粮是他挪去后段的，如今谁提哪一件重，他都想得起当时是怎样叫人接过去的。</p>
孙槐靠着墙，等他们说完，才开口：“要接，俺能接。可不能总是谁走得慢，谁还背得最多。今天都走过这条路了，明日别照旧。”</p>
韩有成在另一头应了一声。后段有人也跟着说自己背的东西，屋里一时纷乱，林远让各人把共用的放到中间，当着大家重新分。先到的人承担一部分，重的一段一换；前面要探路，到了定下的歇处也得停，不能等到宿地才想起缺了锅。</p>
韩有成拿起自己明日要背的那份，问前头若走得快，是不是还得回来接。梁五说在约好的地方换，不到人齐不开走。韩有成又问若后段到了，前头还没看完路，能不能也歇着等。梁五答能，他才把那份东西放到铺盖边。饭热以后，伤脚的人先吃，晚间两段照排好的次序换值，冯贵的人守头一轮。</p>
守门的人才出去，堡下便有人问可不可以进来烧水。</p>
来的是一家赶夜路的，听见上面有说话声才靠近。男人把一只破罐举在身前，身后的妇人抱着个小的，还有一个孩子扶住她衣角。他们不敢往里迈，先说不讨粮，只想借火将冷水烫一烫。</p>
冯贵看过人和包袱，让到门边避风。那男人蹲在火旁，手冻得弯不拢，罐子搁下两回才稳。他们原想进城领赈，到了才听说还得等，身上带的粮先吃完了；如今要往亲家处走，不知道那家人有没有也搬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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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有成正将第二块干粮往嘴里送，听完问了一句，原村难道连一碗也借不到。男人摇头，说愿借的几家早借过了，余下人家的门关得比他们走时还早。</p>
卢胜站在灶旁没吭声。那小孩看着他手里的碗，他便将碗放低一点，又怕像有意藏，索性回到铺盖旁坐下。过了一阵，他掰开自己未吃的半块，叫孩子过来拿。孩子先回头看父亲，得了点头才敢伸手。</p>
林远让他们这夜留在近门的干处，明早仍须自行赶路。他说完，男人连着道谢，妇人却先问，天亮后这里还让不让人住。</p>
林远望向冯贵。军中只准他们借这一夜，冯贵也不能替看堡的人作主，便把明日该向谁问说了。妇人听懂了，只将孩子靠在怀里，尽量少占一点地方。</p>
夜里风紧，林远醒来，听见门边的孩子咳了两声。那一家明早往哪里去，问路时他说得清楚，可到了亲戚门前会怎样，谁也答不上来。这里同后山不过隔着一天的路。林远想到卢胜的母舅此刻已经住进村里，原想歇过这夜再说的心思便落不下去。</p>
天亮，那一家告辞往亲家村去。女人把小的背起，男人提着昨夜烫过水的罐子，腾出另一只手牵孩子。卢胜问那村里亲家姓什么，听了说自己不认得，又将前头的岔路指了一遍，直到他们下了堡坡才转身。</p>
第二天，伤脚的人减了负重，共用的锅粮在长坡前换手。卢胜回报时说明了后段到了哪、谁陪着伤者，前段便在定下的歇处等齐再走。</p>
下午下最后一道坡时，前面仍比后面快。韩有成回头看见孙槐这一边还隔着一截，停在坡口，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。孙槐到了，先请韩有成从左边托住袋底，自己俯身接过，免得伤过的胳膊使太多力。韩有成将袋口拢住，等他背稳，便说自己先走，到下一处再换。</p>
回山歇下，卢胜揉着腿，听韩有成笑问还想不想挨着自己占暖处，便说昨日见他也冻得哆嗦，早不想了。</p>
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。林远同梁五将下一次合练往后挪了几日，让伤脚的人先养着。说定以后，那人仍问下回是不是照旧跟后段，梁五蹲下来，把前后轮换的安排讲给他听。</p>
卢胜后来托人往那个亲家村问过一回。带话的回来说，村里没有人见过提罐子的一家四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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