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过年以后，已是崇祯元年。二丫把寻人札上的十岁改了。</p>
她先问李家婶子，今年该写十一，旧衣裳那一句是否还留。小娃娘拿过去看，说衣服是去年穿出去的，如今也许早换了，要写清楚。二丫便在旁边添上“失散时”几个字，再抄一份，免得字挤在一处，过手的人看不明白。</p>
老李看完，问周进才那边是不是也该改。他近来右臂能抬高些，已不必像夏天那样贴身护着，可拿重东西久了仍难受。妻子将要送出的纸卷好，叫他连同这几日问来的脚店去处一起送下去。</p>
林远来取寄给周进才的信时，见新札摆在桌上，伸手拿起一张。十一岁几个字落得很清楚，他想起小娃跟在身后问铳的时候，才发觉自己每次想起的，仍是走失前那个瘦小的模样。</p>
“样子也会变。”二丫说，“不能只看衣裳。”</p>
林远将纸收好，说还是问家、问父母、问后山，得让孩子自己说。李家媳妇又添了两句小娃平日叫人的称呼，他逐字记下，念给她听，等她确认才收笔。</p>
信随去州城的人带下。周进才冬前托过回话，说雇车人的旧相识确曾往北边找他，但如今也离了原店，自己正沿新核的换车路段查；原来的几笔往来已托熟人照管，近处有便也仍接做，不必为他的盘缠另停山上的事。到了二月，又来过一封平安信，孩子仍没有新目击。</p>
那封信还回了买粮的事。铁生报去的春粮缺数，周进才已托河东的旧相识订下一批，随下一趟熟货队运回，货脚也一并议妥。留作周转的商本仍在走货，买粮用的是先前拨出的存银和这回收回的利钱。林远看完，将这一页交给铁生留着，回信仍问孩子的下落。</p>
开春以后，来投亲的人并没有少。</p>
铁生下山办事，回来带的消息里，借屋的争执渐渐多了。原先说住到过年，年过完了，来的亲戚仍无处去；有的主人想收回屋子，又怕当着孩子的面将人往外赶。要出山轮练的人，临走前常又捎话来，说家里的事还得多留一日。</p>
三月，州中又催来一批粮。</p>
传下来的话说为安插受抚人众先行借办，待后续拨补到了核还。催粮的人到村里，却把日子限得很紧，几户旧欠也一道催。有人问新借能不能先抵旧欠，来人说是两项，旧的该完，新的也不能误。</p>
“都是粮，从哪儿生两项？”王四的族叔当场问。</p>
来人指着带来的两张纸，说自己只管按上头写的催，不收够便交不了差。族叔说那就请上头来看看瓮底，对方不再同他争，叫原来承办的人按期送，少了谁家，须报明白。</p>
铁生见到林远时，仍为这句话生气。后山练兵的粮才有了定处，眼下又有人提议先从那里挪一点，过后还上，反正都是官家的事。</p>
“这里匀过去，明日拿什么给来练的人吃？”铁生问，“他们家里就有余粮了？”</p>
林远问是谁让挪、何时要交，连两项催粮的日子一起记下，去找郑茂。郑茂说杨总督那边要的是先把受抚的人安顿住，各处催办的却未必分得清手里究竟有多少；林远这一队已经准给的口粮照旧，不能由村里私挪。村粮如何核借，他也无权一句免掉，只能将重复摊到服差人头上的事报去查。</p>
从军中出来，林远看见粮车旁等着的几个人，认得其中一张脸，是轮练时来替过岗的。那人怕误军中的日子，先叫他一声，说自己这回押粮，答应来练的那一日实在赶不上。</p>
那人说粮已凑出，原派来送的却不肯走，临到出门才换了自己。他若再去合练，家里便得叫上年纪的人推这辆车。林远听完，许他这次先做完押送，另排来练的日子；随后去找梁五，让把其余要来的也问一遍，别到人没来时才知道又压了一程差。</p>
三月下旬，郑茂带一部分兵同他们合练，地点在两道土坡之间。</p>
西边坡肩能看见来路，梁五带人守在那里；东边绕下去是一处岔口，冯贵领官军的一段。坡不甚高，却把两边隔得严实，声音喊过去只剩零碎几字。林远站在两处之间偏东的地方，既要顾着换位，也要留出军中车辆通行的路。</p>
原先议定的，是日中由岔口那边分人上坡，先接住梁五的一部分，再将余下的人逐次换下来。冯贵还担着看岔路的差，余下的人须等坡上退来的人接替，才能离开。</p>
临近换位，粮车来得比原说的早。催办的人连夜赶路，急着送去交收，其中几人天没亮便从村里出来。郑茂让将练习提早收完，好把这条路让开。林远想也就剩最后这一遍，既然同官军一处，不能总叫郑茂等自己。梁五那边已经练过两回，他便叫杜旺传话，坡上先收一半，另一头照换位接着，再把余下的收下。</p>
杜旺带回两边都听明白的答话，坡上韩有成等几人刚动，又被孙槐叫住。孙槐下来问，岔口来接的人在哪里；冯贵却以为梁五先退的人要来换自己，正等着才好腾手。</p>
林远方才只想让坡上快些收完，把原先冯贵先分人上坡的那一步漏了。他叫孙槐回去稳住梁五，杜旺却还站在跟前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俺是照你的话说的。”杜旺说，“两边都说知道。”</p>
“是我没说清。你再去一趟，看他眼下能先出几个人，岔口缺多少。坡上的先不动。”</p>
杜旺刚跑出去，来催车辆的兵又到了，说再过一会儿车便要下坡。林远请他回郑茂，坡上还没交清，先在宽处停一停；孙槐已往坡上走，林远又追着嘱咐一句，新的回话到以前不收。</p>
韩有成将卢胜从窄道叫回来，等孙槐到了，问下面既没人上来，刚才为什么催着收。孙槐说林远正在另排接替，叫他们守住。韩有成朝坡下看了一眼，抱着铳重新蹲下，身后的人也陆续回到原处。</p>
杜旺再到岔口，看过冯贵留下领车的人，带回眼下能够先拨多少的实话。</p>
林远请郑茂暂借两个人守岔口，只守这一轮，让冯贵先分一拨上坡；梁五前一半退下来接岔口，临借的人便回去。坡上余下的人仍由梁五领着，等冯贵到位才收。</p>
郑茂从领车的人里拨出两个，叫林远尽快交清。他们还要随车走，再耽搁便赶不上后队。林远亲自指清岔口的接替处，杜旺又上了一趟坡，回来先报冯贵的人已到坡脚，后面还在过窄处。</p>
梁五在坡肩上等着，直到孙槐近前认过来人，才叫韩有成这一拨收。韩有成到了岔口，看准该接的地方，让卢胜带身后的人过去，也给正在上坡的长兵让出窄路。</p>
临借的两人得以回去，梁五同冯贵交清余下的一段，最后下坡。林远看见他出现在东面，才让粮车开始走。头一辆的车夫挪开轮下垫着的石头，弯腰拉住那根磨得发亮的辕绳，等前面让路。</p>
收齐以后，冯贵径直来问，下回究竟按哪一种换。</p>
“照今日最后走成的这个。若你还要守岔口，我先同你说清从哪里补人。”</p>
冯贵指着刚才停车的地方说：“俺这里又要看路，又要往上走，你催一句收，俺总得知道先放哪头。”</p>
林远请他明日仍留这一段，自己另调两人接岔口。郑茂过来听见，提醒借出的两人已随车走了。林远便叫杜旺去找梁五，将王四次日那一轮调到这里，原处由轮替的人接。</p>
翌日，王四按约从另一处轮训调来，先守岔口，冯贵便能依次上坡，不再临时借兵。末了一遍，两段接稳后向预先分开的土靶各放一轮；铳烟挡住侧面，孙槐仍能近前报清，韩有成候令装填，没人抢退。</p>
再收下来时，众人已很累。王四让最后过来的两人坐到自己这一边，把路给官军让开，随后才去找林远，提醒八日到了，明早得回村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说，“今日轮后段的那人，方才跟你走过了么？”</p>
王四朝旁边招手，将接替的人叫来，说自己早已同他约好。林远核过这一轮，王四便回去收拾东西，托明早同路的人到门口叫他。</p>
傍晚归山，铁生在屋里等着，手边放着刚从回春堂送来的信。林远接过，还没拆，铁生便说周进才找着那个赶过车的人了，送信的已留下吃饭，那人还能留几日，一会儿便去问。</p>
信里留了见面的地方，末尾只多叮嘱了一句：先让那人讲，别把孩子的事都说在前头。</p>
</p>
过年以后，已是崇祯元年。二丫把寻人札上的十岁改了。</p>
她先问李家婶子，今年该写十一，旧衣裳那一句是否还留。小娃娘拿过去看，说衣服是去年穿出去的，如今也许早换了，要写清楚。二丫便在旁边添上“失散时”几个字，再抄一份，免得字挤在一处，过手的人看不明白。</p>
老李看完，问周进才那边是不是也该改。他近来右臂能抬高些，已不必像夏天那样贴身护着，可拿重东西久了仍难受。妻子将要送出的纸卷好，叫他连同这几日问来的脚店去处一起送下去。</p>
林远来取寄给周进才的信时，见新札摆在桌上，伸手拿起一张。十一岁几个字落得很清楚，他想起小娃跟在身后问铳的时候，才发觉自己每次想起的，仍是走失前那个瘦小的模样。</p>
“样子也会变。”二丫说，“不能只看衣裳。”</p>
林远将纸收好，说还是问家、问父母、问后山，得让孩子自己说。李家媳妇又添了两句小娃平日叫人的称呼，他逐字记下，念给她听，等她确认才收笔。</p>
信随去州城的人带下。周进才冬前托过回话，说雇车人的旧相识确曾往北边找他，但如今也离了原店，自己正沿新核的换车路段查；原来的几笔往来已托熟人照管，近处有便也仍接做，不必为他的盘缠另停山上的事。到了二月，又来过一封平安信，孩子仍没有新目击。</p>
那封信还回了买粮的事。铁生报去的春粮缺数，周进才已托河东的旧相识订下一批，随下一趟熟货队运回，货脚也一并议妥。留作周转的商本仍在走货，买粮用的是先前拨出的存银和这回收回的利钱。林远看完，将这一页交给铁生留着，回信仍问孩子的下落。</p>
开春以后，来投亲的人并没有少。</p>
铁生下山办事，回来带的消息里，借屋的争执渐渐多了。原先说住到过年，年过完了，来的亲戚仍无处去；有的主人想收回屋子，又怕当着孩子的面将人往外赶。要出山轮练的人，临走前常又捎话来，说家里的事还得多留一日。</p>
三月，州中又催来一批粮。</p>
传下来的话说为安插受抚人众先行借办，待后续拨补到了核还。催粮的人到村里，却把日子限得很紧，几户旧欠也一道催。有人问新借能不能先抵旧欠，来人说是两项，旧的该完，新的也不能误。</p>
“都是粮，从哪儿生两项？”王四的族叔当场问。</p>
来人指着带来的两张纸，说自己只管按上头写的催，不收够便交不了差。族叔说那就请上头来看看瓮底，对方不再同他争，叫原来承办的人按期送，少了谁家，须报明白。</p>
铁生见到林远时，仍为这句话生气。后山练兵的粮才有了定处，眼下又有人提议先从那里挪一点，过后还上，反正都是官家的事。</p>
“这里匀过去，明日拿什么给来练的人吃？”铁生问，“他们家里就有余粮了？”</p>
林远问是谁让挪、何时要交，连两项催粮的日子一起记下，去找郑茂。郑茂说杨总督那边要的是先把受抚的人安顿住，各处催办的却未必分得清手里究竟有多少；林远这一队已经准给的口粮照旧，不能由村里私挪。村粮如何核借，他也无权一句免掉，只能将重复摊到服差人头上的事报去查。</p>
从军中出来，林远看见粮车旁等着的几个人，认得其中一张脸，是轮练时来替过岗的。那人怕误军中的日子，先叫他一声，说自己这回押粮，答应来练的那一日实在赶不上。</p>
那人说粮已凑出，原派来送的却不肯走，临到出门才换了自己。他若再去合练，家里便得叫上年纪的人推这辆车。林远听完，许他这次先做完押送，另排来练的日子；随后去找梁五，让把其余要来的也问一遍，别到人没来时才知道又压了一程差。</p>
三月下旬，郑茂带一部分兵同他们合练，地点在两道土坡之间。</p>
西边坡肩能看见来路，梁五带人守在那里；东边绕下去是一处岔口，冯贵领官军的一段。坡不甚高，却把两边隔得严实，声音喊过去只剩零碎几字。林远站在两处之间偏东的地方，既要顾着换位，也要留出军中车辆通行的路。</p>
原先议定的，是日中由岔口那边分人上坡，先接住梁五的一部分，再将余下的人逐次换下来。冯贵还担着看岔路的差，余下的人须等坡上退来的人接替，才能离开。</p>
临近换位，粮车来得比原说的早。催办的人连夜赶路，急着送去交收，其中几人天没亮便从村里出来。郑茂让将练习提早收完，好把这条路让开。林远想也就剩最后这一遍，既然同官军一处，不能总叫郑茂等自己。梁五那边已经练过两回，他便叫杜旺传话，坡上先收一半，另一头照换位接着，再把余下的收下。</p>
杜旺带回两边都听明白的答话，坡上韩有成等几人刚动，又被孙槐叫住。孙槐下来问，岔口来接的人在哪里；冯贵却以为梁五先退的人要来换自己，正等着才好腾手。</p>
林远方才只想让坡上快些收完，把原先冯贵先分人上坡的那一步漏了。他叫孙槐回去稳住梁五，杜旺却还站在跟前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俺是照你的话说的。”杜旺说，“两边都说知道。”</p>
“是我没说清。你再去一趟，看他眼下能先出几个人，岔口缺多少。坡上的先不动。”</p>
杜旺刚跑出去，来催车辆的兵又到了，说再过一会儿车便要下坡。林远请他回郑茂，坡上还没交清，先在宽处停一停；孙槐已往坡上走，林远又追着嘱咐一句，新的回话到以前不收。</p>
韩有成将卢胜从窄道叫回来，等孙槐到了，问下面既没人上来，刚才为什么催着收。孙槐说林远正在另排接替，叫他们守住。韩有成朝坡下看了一眼，抱着铳重新蹲下，身后的人也陆续回到原处。</p>
杜旺再到岔口，看过冯贵留下领车的人，带回眼下能够先拨多少的实话。</p>
林远请郑茂暂借两个人守岔口，只守这一轮，让冯贵先分一拨上坡；梁五前一半退下来接岔口，临借的人便回去。坡上余下的人仍由梁五领着，等冯贵到位才收。</p>
郑茂从领车的人里拨出两个，叫林远尽快交清。他们还要随车走，再耽搁便赶不上后队。林远亲自指清岔口的接替处，杜旺又上了一趟坡，回来先报冯贵的人已到坡脚，后面还在过窄处。</p>
梁五在坡肩上等着，直到孙槐近前认过来人，才叫韩有成这一拨收。韩有成到了岔口，看准该接的地方，让卢胜带身后的人过去，也给正在上坡的长兵让出窄路。</p>
临借的两人得以回去，梁五同冯贵交清余下的一段，最后下坡。林远看见他出现在东面，才让粮车开始走。头一辆的车夫挪开轮下垫着的石头，弯腰拉住那根磨得发亮的辕绳，等前面让路。</p>
收齐以后，冯贵径直来问，下回究竟按哪一种换。</p>
“照今日最后走成的这个。若你还要守岔口，我先同你说清从哪里补人。”</p>
冯贵指着刚才停车的地方说：“俺这里又要看路，又要往上走，你催一句收，俺总得知道先放哪头。”</p>
林远请他明日仍留这一段，自己另调两人接岔口。郑茂过来听见，提醒借出的两人已随车走了。林远便叫杜旺去找梁五，将王四次日那一轮调到这里，原处由轮替的人接。</p>
翌日，王四按约从另一处轮训调来，先守岔口，冯贵便能依次上坡，不再临时借兵。末了一遍，两段接稳后向预先分开的土靶各放一轮；铳烟挡住侧面，孙槐仍能近前报清，韩有成候令装填，没人抢退。</p>
再收下来时，众人已很累。王四让最后过来的两人坐到自己这一边，把路给官军让开，随后才去找林远，提醒八日到了，明早得回村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说，“今日轮后段的那人，方才跟你走过了么？”</p>
王四朝旁边招手，将接替的人叫来，说自己早已同他约好。林远核过这一轮，王四便回去收拾东西，托明早同路的人到门口叫他。</p>
傍晚归山，铁生在屋里等着，手边放着刚从回春堂送来的信。林远接过，还没拆，铁生便说周进才找着那个赶过车的人了，送信的已留下吃饭，那人还能留几日，一会儿便去问。</p>
信里留了见面的地方，末尾只多叮嘱了一句：先让那人讲，别把孩子的事都说在前头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