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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得水不愿在脚店里说。</p>
周进才将他领到门边，刚指过林远几人，他便停住，目光从道袍挪向老李夫妇。原来答应只见找孩子的人，如今来了这么几个，他怕自己在那队人里赶过车的事传出去，下一趟便没人肯用。</p>
“不是来拿俺的？”</p>
“来问去年那一路。”周进才说，“你要赶车，俺们知道，误的这半日同雇主说过了。先到后头坐。”</p>
牛得水仍问谁会听见。周指向后墙外的一片空地，说在那里，旁边只一头拴着的驴。他这才随众人过去，找了块石头坐，脚尖一直朝着出去的路。</p>
林远将寻人札留在袖中，请他先讲去年替那队人赶车的经过。牛得水看了看老李，说自己那时失了活，手头连回去的路粮也不够，有人说跟车几程便管饭，他见车上既有妇人也有娃，以为只是哪一股逃荒的人聚在一处。</p>
“去了才知道，叫走就走，不叫走，你想讨饭也不许离开。”</p>
“谁找的你？”</p>
“廖三的人。找俺那个叫什么，俺不认得。看马的姓邢，行二，俺们都叫邢二。”</p>
老李往前挪了半步。妻子伸手碰他一下，他便停住，等牛得水继续讲。</p>
他接手的粮车缺了半边车帮，装得高时只能另用绳拴。后来经过一家牲口店，拿衣裳换草，掌柜嫌袖子少了，吵了许久；他在门外看车，邢二进去催马，出来时还赶着一个孩子。</p>
林远问那店在路哪一侧，院内的槽在哪里。牛得水答得慢，中间有一处记反了，自己想过又改。他说到门口向西分出的路，周进才从怀里取出原先画的简图，让他指。他认得头一截，再往后便不肯指，说自己跟着车走，不知道周纸上那条沟是哪条。</p>
小娃娘向林远要过寻人札，递给牛得水。牛得水只认得几个字，周替他念到失散时衣裳的样子，他抬起头，说车边有这么大的男娃，却不能隔了这些个月便保准是纸上这一个。</p>
“跟着抱奶娃的女人，替她提罐。”她补了一句。</p>
牛得水往驴那边望了一会儿，说似乎见过，可孩子不止一个，有的衣裳从别人身上扒下来，第二日便换了人穿。他不肯将这句话认死，小娃娘的手仍悬在半空，过了一阵才把纸收回。</p>
老李问到了那家店以后，孩子们往哪儿走。</p>
“车照旧往西。俺跟了好些天，后来才发觉车边少了几个人。问过一回，说娃另有人带。”</p>
“你没看见分开？”</p>
“俺管骡子，夜里也睡车边。有时先把车赶出去，别人后头才跟来，哪一次分的，俺说不上来。”</p>
“娃走了，那看马的呢？”老李问，“他也走了？”</p>
牛得水摇头，说邢二一直在，往后换车，还催过自己两次。</p>
小娃娘接过话：“他知道孩子交给谁，是不是？”</p>
牛得水答不敢说，但人是他一拨人管的，真要问，得找他或廖三。说到这里，他又向周进才看，怕说得越多越脱不开身。</p>
“你今日讲得清，往后找着人，也省得再沿旧路折腾。”周说，“真还要问，俺先来找你，同车主说妥，不误你出车。”</p>
牛得水问是不是今日讲完便能走。周说是，他才往下讲。去年七月初，那一队换过一次宿地。</p>
牛得水随车到时，廖三正在同来人争粮，话里提过要听高头领差遣。后来车上的一部分粮便送到另一拨人那里，领粮的人说是高迎祥的人，叫廖三连牲口一并留下用几日。牛得水跟着卸，夜里听邢二骂，粮送了，人还得给别人使唤。</p>
“高迎祥？”林远复问。</p>
牛得水点头，却说自己没见过本人。廖三后来确实带人同他们走了一程，谁下的令，他不清楚。</p>
这个名字林远在书上见过，后头总跟着“闯王”两个字，再往后是哪一年、在哪里被擒，他已经记不真。书上有这个人，没有廖三，也没有一个跟在管事后头提罐的孩子。</p>
林远记下日子的大概。听见这个名字，他又想起从前到后山来的两个使者。那时对方也说替高迎祥来，进门便要粮、要路、要铁生；眼下这个名字再出现，他很想立即把前后的事接成一件，却仍问牛得水，廖三长什么样，原有多少辆车，经常站在他近旁的是谁。</p>
牛得水讲了几处认人的特征。林远听完，没有一个能直接同当日的疤嘴来使对上。他在纸上另记下廖三的相貌，问牛得水怎样离开的。</p>
他后来随几个赶车的送过一趟东西，回程时骡子被换走，人也被留下等。等了三日，管事只派一个人回来取空袋，他便同另一个脚户跟着外来的车走了，谁也没来追。从那以后，他先找弟弟，冬前又往别处接活，这一带找来的人总慢了一程。</p>
周进才在旁补了一句，同走的脚户还替他弟弟找过短活，自己循着那处雇主，才问到牛得水今年跟哪辆车。先前信中核过的换车路段，那脚户也记得，周这才沿着这一路找下去。</p>
说到这里，店里的人已来催。牛得水站起来，问还要不要自己带他们回去年走过的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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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路你说清了。”林远说，“如今的人在哪里，另有路子问。若还要请你认人，我让周先生来找你。”</p>
牛得水点头，急着回店去。小娃娘从包里取出两个馍，想给他，他摆手说周已经管过饭，雇主那边也说好了。她没有再塞，只追着说若以后认出孩子，哪怕隔得远，也求他带个话。</p>
牛得水走出两步，回头答了声好。</p>
林远同周进才将这次问到的事送去见郑茂，老李夫妇在落脚的店里等。过了两日，郑茂让人来请，说廖三这个称呼，在先前报来的事里找着了。</p>
那是今年二月的一份问话。一个被扣去运粮、后来放回的庄人认识廖三，原是旧乡邻，说得出其住过的村落和兄弟；牛得水提到的长颈、右耳缺口，都能合上。那人还见过高部来人向廖三传调动的话，随后廖三这一拨便随之移营，近日又在同一处替高部转送粮物。</p>
郑茂指给林远看，廖三的队伍确已依附高迎祥，近日转送粮物的地方也有人报过。林远问这庄人可见过孩子，郑茂说他那趟只去运粮，送到便被放回来了。</p>
“我要找的就是经手人。”林远说，“能见到邢二，往后才有得问。”</p>
郑茂又翻了几页，邢二并没有单独记着。他告诉林远，这一拨近来有人来回传招抚的话，军中认得其中一个，可以请来问；但别带着兵直接撞到营边，让对方以为是探路进兵，孩子的事便更难说。</p>
林远将请见的话留下，回店告诉李家夫妇。</p>
老李早把包袱重新系好了，听见有了营地便要出门。周进才拦在门口，问他认不认得进营的人。老李说总有人能问，难道找了这许久，如今晓得哪一股还坐着？</p>
“我也去。”林远把郑茂所说的路子讲给他，“先见那个能进营的人，带着东西去等。今日能约到，今日就见。”</p>
小娃娘听完，问廖三和邢二是不是都还能找到，见不到廖三，能不能先去找邢二。林远说廖三近期所在能核，邢二须进去找。</p>
“那就请他两个都问。”她说，“有一个没见着，另一个也得问。”</p>
老李还站在门边，追问中人今晚住哪儿。周进才说自己去打听；林远让杜旺回山说清去处，梁五照旧带练，铁生收此后的信。</p>
周进才把随身的草绳取出来，连小娃娘早先托的那件褂子放在一处。她摸了摸衣长，低声说怕是短了，回头要再拿一件大些的。</p>
老李终于将包袱放下，却没有解开。他要带去等孩子的东西，这一次不愿再从头收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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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得水不愿在脚店里说。</p>
周进才将他领到门边，刚指过林远几人，他便停住，目光从道袍挪向老李夫妇。原来答应只见找孩子的人，如今来了这么几个，他怕自己在那队人里赶过车的事传出去，下一趟便没人肯用。</p>
“不是来拿俺的？”</p>
“来问去年那一路。”周进才说，“你要赶车，俺们知道，误的这半日同雇主说过了。先到后头坐。”</p>
牛得水仍问谁会听见。周指向后墙外的一片空地，说在那里，旁边只一头拴着的驴。他这才随众人过去，找了块石头坐，脚尖一直朝着出去的路。</p>
林远将寻人札留在袖中，请他先讲去年替那队人赶车的经过。牛得水看了看老李，说自己那时失了活，手头连回去的路粮也不够，有人说跟车几程便管饭，他见车上既有妇人也有娃，以为只是哪一股逃荒的人聚在一处。</p>
“去了才知道，叫走就走，不叫走，你想讨饭也不许离开。”</p>
“谁找的你？”</p>
“廖三的人。找俺那个叫什么，俺不认得。看马的姓邢，行二，俺们都叫邢二。”</p>
老李往前挪了半步。妻子伸手碰他一下，他便停住，等牛得水继续讲。</p>
他接手的粮车缺了半边车帮，装得高时只能另用绳拴。后来经过一家牲口店，拿衣裳换草，掌柜嫌袖子少了，吵了许久；他在门外看车，邢二进去催马，出来时还赶着一个孩子。</p>
林远问那店在路哪一侧，院内的槽在哪里。牛得水答得慢，中间有一处记反了，自己想过又改。他说到门口向西分出的路，周进才从怀里取出原先画的简图，让他指。他认得头一截，再往后便不肯指，说自己跟着车走，不知道周纸上那条沟是哪条。</p>
小娃娘向林远要过寻人札，递给牛得水。牛得水只认得几个字，周替他念到失散时衣裳的样子，他抬起头，说车边有这么大的男娃，却不能隔了这些个月便保准是纸上这一个。</p>
“跟着抱奶娃的女人，替她提罐。”她补了一句。</p>
牛得水往驴那边望了一会儿，说似乎见过，可孩子不止一个，有的衣裳从别人身上扒下来，第二日便换了人穿。他不肯将这句话认死，小娃娘的手仍悬在半空，过了一阵才把纸收回。</p>
老李问到了那家店以后，孩子们往哪儿走。</p>
“车照旧往西。俺跟了好些天，后来才发觉车边少了几个人。问过一回，说娃另有人带。”</p>
“你没看见分开？”</p>
“俺管骡子，夜里也睡车边。有时先把车赶出去，别人后头才跟来，哪一次分的，俺说不上来。”</p>
“娃走了，那看马的呢？”老李问，“他也走了？”</p>
牛得水摇头，说邢二一直在，往后换车，还催过自己两次。</p>
小娃娘接过话：“他知道孩子交给谁，是不是？”</p>
牛得水答不敢说，但人是他一拨人管的，真要问，得找他或廖三。说到这里，他又向周进才看，怕说得越多越脱不开身。</p>
“你今日讲得清，往后找着人，也省得再沿旧路折腾。”周说，“真还要问，俺先来找你，同车主说妥，不误你出车。”</p>
牛得水问是不是今日讲完便能走。周说是，他才往下讲。去年七月初，那一队换过一次宿地。</p>
牛得水随车到时，廖三正在同来人争粮，话里提过要听高头领差遣。后来车上的一部分粮便送到另一拨人那里，领粮的人说是高迎祥的人，叫廖三连牲口一并留下用几日。牛得水跟着卸，夜里听邢二骂，粮送了，人还得给别人使唤。</p>
“高迎祥？”林远复问。</p>
牛得水点头，却说自己没见过本人。廖三后来确实带人同他们走了一程，谁下的令，他不清楚。</p>
这个名字林远在书上见过，后头总跟着“闯王”两个字，再往后是哪一年、在哪里被擒，他已经记不真。书上有这个人，没有廖三，也没有一个跟在管事后头提罐的孩子。</p>
林远记下日子的大概。听见这个名字，他又想起从前到后山来的两个使者。那时对方也说替高迎祥来，进门便要粮、要路、要铁生；眼下这个名字再出现，他很想立即把前后的事接成一件，却仍问牛得水，廖三长什么样，原有多少辆车，经常站在他近旁的是谁。</p>
牛得水讲了几处认人的特征。林远听完，没有一个能直接同当日的疤嘴来使对上。他在纸上另记下廖三的相貌，问牛得水怎样离开的。</p>
他后来随几个赶车的送过一趟东西，回程时骡子被换走，人也被留下等。等了三日，管事只派一个人回来取空袋，他便同另一个脚户跟着外来的车走了，谁也没来追。从那以后，他先找弟弟，冬前又往别处接活，这一带找来的人总慢了一程。</p>
周进才在旁补了一句，同走的脚户还替他弟弟找过短活，自己循着那处雇主，才问到牛得水今年跟哪辆车。先前信中核过的换车路段，那脚户也记得，周这才沿着这一路找下去。</p>
说到这里，店里的人已来催。牛得水站起来，问还要不要自己带他们回去年走过的路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旧路你说清了。”林远说，“如今的人在哪里，另有路子问。若还要请你认人，我让周先生来找你。”</p>
牛得水点头，急着回店去。小娃娘从包里取出两个馍，想给他，他摆手说周已经管过饭，雇主那边也说好了。她没有再塞，只追着说若以后认出孩子，哪怕隔得远，也求他带个话。</p>
牛得水走出两步，回头答了声好。</p>
林远同周进才将这次问到的事送去见郑茂，老李夫妇在落脚的店里等。过了两日，郑茂让人来请，说廖三这个称呼，在先前报来的事里找着了。</p>
那是今年二月的一份问话。一个被扣去运粮、后来放回的庄人认识廖三，原是旧乡邻，说得出其住过的村落和兄弟；牛得水提到的长颈、右耳缺口，都能合上。那人还见过高部来人向廖三传调动的话，随后廖三这一拨便随之移营，近日又在同一处替高部转送粮物。</p>
郑茂指给林远看，廖三的队伍确已依附高迎祥，近日转送粮物的地方也有人报过。林远问这庄人可见过孩子，郑茂说他那趟只去运粮，送到便被放回来了。</p>
“我要找的就是经手人。”林远说，“能见到邢二，往后才有得问。”</p>
郑茂又翻了几页，邢二并没有单独记着。他告诉林远，这一拨近来有人来回传招抚的话，军中认得其中一个，可以请来问；但别带着兵直接撞到营边，让对方以为是探路进兵，孩子的事便更难说。</p>
林远将请见的话留下，回店告诉李家夫妇。</p>
老李早把包袱重新系好了，听见有了营地便要出门。周进才拦在门口，问他认不认得进营的人。老李说总有人能问，难道找了这许久，如今晓得哪一股还坐着？</p>
“我也去。”林远把郑茂所说的路子讲给他，“先见那个能进营的人，带着东西去等。今日能约到，今日就见。”</p>
小娃娘听完，问廖三和邢二是不是都还能找到，见不到廖三，能不能先去找邢二。林远说廖三近期所在能核，邢二须进去找。</p>
“那就请他两个都问。”她说，“有一个没见着，另一个也得问。”</p>
老李还站在门边，追问中人今晚住哪儿。周进才说自己去打听；林远让杜旺回山说清去处，梁五照旧带练，铁生收此后的信。</p>
周进才把随身的草绳取出来，连小娃娘早先托的那件褂子放在一处。她摸了摸衣长，低声说怕是短了，回头要再拿一件大些的。</p>
老李终于将包袱放下，却没有解开。他要带去等孩子的东西，这一次不愿再从头收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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