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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满仓要走熟路。</p>
这趟东西分送东、西两处练人的地方，他往常都是从东头绕，交完长杆，再过一个矮坡送短的，回来正好赶上饭。六个人到了存物的棚边，他先叫马六同自己抬杆，小娃与田狗儿搬几面修补过的小木盾，何三喜、陆小栓合提一筐布绳，走在最后。</p>
杆子扎成两层，长的在上面，几根短的压在底下。马六伸手掂了一下，觉得自己这一头更沉，便把抬杠往外挪。满仓叫他别动，先走出这条窄道再换手，里面转不开。</p>
小娃站在旁边等，目光落到绑短杆的木签上。写着个“西”字，他认得，方才胡大魁说话时也提了西边先用短的，长的今日晚一些送去不妨事。可满仓已经朝东面指路，像是不打算先去西边。</p>
“先送短的。”小娃说。</p>
“都从那一处过。”满仓伸手握杠，“你跟着走就是。”</p>
“胡头说西边先要。”</p>
“俺回来只听他说东西两处送完。东边就在路上，先卸了轻，难道背过去再背回来？”</p>
小娃看了看木签，又看满仓。他确实不认得这里的近路，若只是经过东边便能卸下，未必非要让人换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想先跟出去，正见一个从西面来的成人到棚口问东西好没有，便跑过去问短杆究竟何时要。</p>
那人说西坡已经叫人等着，先前用的几根太长，胡大魁让换短的，自己来催；东边那拨还在别处，送早了也没有人收。</p>
小娃将这话带回，满仓终于松开抬杠。他朝东面望过一眼，说人若真不在，那边便白绕了，只好先去西坡。</p>
“这些短的得拿得出来。”小娃指着底下一层。</p>
马六已经蹲下，听见又要拆捆，直起身来：“你们说好了再抬。刚才换位置不许，这会儿全解？”</p>
满仓说谁让要先取底下，小娃便叫两人放稳，自己来。他解开上面的绳，请田狗儿搭手，把短的一捆换到可先抽出的位置，再将长的收紧。马六站在一旁看，等要重新扎时才提醒，一头空了，另一头会翘，别到了坡上散开。</p>
小娃拉过一头，长杆果然也跟着松了。他蹲回去，将几根并拢，请田狗儿压住。田狗儿让他先松开压着短杆的那一圈，两人改扎过，马六才接杠，催他们带上盾走。小娃起身时膝头沾满土，刚想拍，田狗儿已经在另一头等，只好伸手去搬。</p>
进西坡的路，比小娃从棚口看见的远。</p>
中间那条直道被几辆车堵住，推车的人正在争先后。小娃想靠边挤过去，蒋满仓却领着马六转向一段墙后，说一会儿牲口也得从那里过，站进去就出不来。</p>
墙后的小路窄，却能走。满仓叫六人前后隔开，过转角时让杆子一头先转，马六便跟着调整，整捆杆子贴着土壁过去了。小娃同田狗儿抬盾，从后面看得明白，轮到自己也照着让开。</p>
何三喜在后头轻声叫了一回，说绳头拖地。小娃低头，把自己这一边多出的短绳收到盾里。他抬得已有些吃力，想问还多远，前面的满仓忽然停住，让路旁一个人先过。</p>
陆小栓在这时叫了一声哥。</p>
那人正扛着一根粗木，听见回头，脸上都是汗。他认出弟弟，先笑起来，问怎么跑到这里。小栓提起筐的一头，说来送东西，哥哥便朝西边指，说自己这两日也在那头做活，没能去看他，让先交了，回来在路口说两句。</p>
小栓答应得很快，走起来也比方才快。三喜往回带了一下筐，叫别走这样快，绳都挤到自己这一头了，他才放慢，脸上那点笑却一直没散。</p>
小娃看着他的后背，想问一声，哥哥是从哪边进营的。若认得北边来的脚户，也许能替自己问问葭州。可他刚才只顾看那人同小栓说话，人已经扛着木头走远了。他记下路口，等回来再问。</p>
到西坡时，接物的人果然在等。马六同满仓将整担放下，小娃先解短杆那一处，抽出要用的几根，余下的仍绑着，没有全散在地上。田狗儿跟着扶稳，又将木盾搬到接物者指的地方。</p>
那人先摸过一根短杆，看见送来的数够，便向等着的人叫开练，随口让他们把长的送到东头，说那边练的人也该回来了。</p>
小娃看着那几根杆被拿走，终于松开一直收着的肩膀。脚下的盾已经卸完，回程可以替马六搭手了，他走到杠旁，马六却叫他先把余下的绳理好，别让自己走着走着还要停。</p>
他蹲下整理，满仓在另一头把扭偏的一根拨正，叫他往自己这一边压。小娃还记着先前被叫作只管跟着走，手上压住了杆，嘴里仍问东头的人这回是不是已经回来。满仓说去看，空着便在那儿等。</p>
回到路口，小栓的哥哥已经在等。</p>
小栓先将怀里包着的一点干粮递过去，说是给他留的。哥哥接过，咬下一口，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抽出半截旧布给他，问鞋还能不能穿，又问如今谁带着。小栓一边答，一边指给他认，说新来了三个，后面那个也会一点针线。田狗儿立即抬头，说只会补一小处，还不算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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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笑着说会一小处也比自己强。他想多问两句，后面已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便拍了拍小栓的肩，告诉他近日白天多在这里，晚间若换住处，仍给他带话。</p>
小栓抓着布，追问哪日能来。哥哥说不能定，自己记着，会来。小娃在旁赶着问他认不认得往葭州去的车。那人回头听清，说自己只在这营边搬物，外路赶车的不认得，便又去应后面催他的声音。小栓捏着旧布回到队里，走出几步仍回望，哥哥正将余下的干粮塞进衣里。</p>
蒋满仓等到人归队，才领着往前走。他领众人从另一条已经空出来的路绕到东头，顺利交下长杆，余下的布绳连筐交给那边收物的人。</p>
空着手回到胡大魁那边，几个人的脚步都快了些。胡问是不是都送完，满仓照先后回过，说西边催得急，先改送西边，从后墙绕，没同粮车挤。</p>
小娃站在一旁，等他讲到拆捆。满仓却只说了路上的事，胡大魁便要叫他们走，小娃忍不住补道，短杆原在下面，是自己同田狗儿翻出来重捆的。</p>
胡大魁看他一眼，问送到时散了没有。</p>
“没散。”</p>
“那就成。下回先交哪处，那一捆就放外头，省得到了现翻。”</p>
他问马六肩膀受不受得住，随后对满仓说，近处的差往后仍带这三个，出门前把去处听全。满仓答应了，领人回去，走到拐角才叫马六下回别把杠推得那样偏，自己一路抬着也重。</p>
小娃跟着往回走，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。满仓回头见了，问那两个字是不是全认得。他点头，说东西还是能分清的。满仓便让他下回记清话，自己认路，省得两边都只听到一半。</p>
晚间，小娃吃饭比前一日有胃口。</p>
陆小栓讲了两遍哥哥从哪边来，何三喜听完第一遍，第二遍只顾吃，田狗儿却还在问那块布能不能分一点，自己有线，可以帮着补。马六揉着肩膀，说送木杆的钱粮若同提一筐绳的一样，下回要换轻的。满仓答明日再看分什么，自己今日也没少抬。</p>
小娃插话，说下回先告诉自己送的先后，自己能记。他还想说怎样放才好，满仓忽然指向外头，说陶庆在看练处，想再走几趟的，现在可以去。</p>
马六搁下碗便起身。小娃犹豫了一会儿，也跟着出去。</p>
夜色还没全落，陶庆站在场边，叫他们自己做昨日练过的那一段。满仓走一回便停稳，小娃抬杆时手腕却又沉下去，明明脚下已经记得，拿起来仍不如旁边几人。</p>
他本想趁今日满仓肯听自己说话，再让他看这一趟。可杆子举不到原处，满仓已走完回来。陶庆替他扶正，才松手又低下去，只得叫他歇一歇，换只手提着到墙边去。</p>
小娃站到墙边等，听见里面又叫人，便抬头看是不是轮到自己。回屋时满仓问他手还酸不酸，他答酸，又问明早能不能一起早来一会儿。满仓应了一声，说自己要练，别只站旁边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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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满仓要走熟路。</p>
这趟东西分送东、西两处练人的地方，他往常都是从东头绕，交完长杆，再过一个矮坡送短的，回来正好赶上饭。六个人到了存物的棚边，他先叫马六同自己抬杆，小娃与田狗儿搬几面修补过的小木盾，何三喜、陆小栓合提一筐布绳，走在最后。</p>
杆子扎成两层，长的在上面，几根短的压在底下。马六伸手掂了一下，觉得自己这一头更沉，便把抬杠往外挪。满仓叫他别动，先走出这条窄道再换手，里面转不开。</p>
小娃站在旁边等，目光落到绑短杆的木签上。写着个“西”字，他认得，方才胡大魁说话时也提了西边先用短的，长的今日晚一些送去不妨事。可满仓已经朝东面指路，像是不打算先去西边。</p>
“先送短的。”小娃说。</p>
“都从那一处过。”满仓伸手握杠，“你跟着走就是。”</p>
“胡头说西边先要。”</p>
“俺回来只听他说东西两处送完。东边就在路上，先卸了轻，难道背过去再背回来？”</p>
小娃看了看木签，又看满仓。他确实不认得这里的近路，若只是经过东边便能卸下，未必非要让人换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想先跟出去，正见一个从西面来的成人到棚口问东西好没有，便跑过去问短杆究竟何时要。</p>
那人说西坡已经叫人等着，先前用的几根太长，胡大魁让换短的，自己来催；东边那拨还在别处，送早了也没有人收。</p>
小娃将这话带回，满仓终于松开抬杠。他朝东面望过一眼，说人若真不在，那边便白绕了，只好先去西坡。</p>
“这些短的得拿得出来。”小娃指着底下一层。</p>
马六已经蹲下，听见又要拆捆，直起身来：“你们说好了再抬。刚才换位置不许，这会儿全解？”</p>
满仓说谁让要先取底下，小娃便叫两人放稳，自己来。他解开上面的绳，请田狗儿搭手，把短的一捆换到可先抽出的位置，再将长的收紧。马六站在一旁看，等要重新扎时才提醒，一头空了，另一头会翘，别到了坡上散开。</p>
小娃拉过一头，长杆果然也跟着松了。他蹲回去，将几根并拢，请田狗儿压住。田狗儿让他先松开压着短杆的那一圈，两人改扎过，马六才接杠，催他们带上盾走。小娃起身时膝头沾满土，刚想拍，田狗儿已经在另一头等，只好伸手去搬。</p>
进西坡的路，比小娃从棚口看见的远。</p>
中间那条直道被几辆车堵住，推车的人正在争先后。小娃想靠边挤过去，蒋满仓却领着马六转向一段墙后，说一会儿牲口也得从那里过，站进去就出不来。</p>
墙后的小路窄，却能走。满仓叫六人前后隔开，过转角时让杆子一头先转，马六便跟着调整，整捆杆子贴着土壁过去了。小娃同田狗儿抬盾，从后面看得明白，轮到自己也照着让开。</p>
何三喜在后头轻声叫了一回，说绳头拖地。小娃低头，把自己这一边多出的短绳收到盾里。他抬得已有些吃力，想问还多远，前面的满仓忽然停住，让路旁一个人先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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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正扛着一根粗木，听见回头，脸上都是汗。他认出弟弟，先笑起来，问怎么跑到这里。小栓提起筐的一头，说来送东西，哥哥便朝西边指，说自己这两日也在那头做活，没能去看他，让先交了，回来在路口说两句。</p>
小栓答应得很快，走起来也比方才快。三喜往回带了一下筐，叫别走这样快，绳都挤到自己这一头了，他才放慢，脸上那点笑却一直没散。</p>
小娃看着他的后背，想问一声，哥哥是从哪边进营的。若认得北边来的脚户，也许能替自己问问葭州。可他刚才只顾看那人同小栓说话，人已经扛着木头走远了。他记下路口，等回来再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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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先摸过一根短杆，看见送来的数够，便向等着的人叫开练，随口让他们把长的送到东头，说那边练的人也该回来了。</p>
小娃看着那几根杆被拿走，终于松开一直收着的肩膀。脚下的盾已经卸完，回程可以替马六搭手了，他走到杠旁，马六却叫他先把余下的绳理好，别让自己走着走着还要停。</p>
他蹲下整理，满仓在另一头把扭偏的一根拨正，叫他往自己这一边压。小娃还记着先前被叫作只管跟着走，手上压住了杆，嘴里仍问东头的人这回是不是已经回来。满仓说去看，空着便在那儿等。</p>
回到路口，小栓的哥哥已经在等。</p>
小栓先将怀里包着的一点干粮递过去，说是给他留的。哥哥接过，咬下一口，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抽出半截旧布给他，问鞋还能不能穿，又问如今谁带着。小栓一边答，一边指给他认，说新来了三个，后面那个也会一点针线。田狗儿立即抬头，说只会补一小处，还不算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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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笑着说会一小处也比自己强。他想多问两句，后面已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便拍了拍小栓的肩，告诉他近日白天多在这里，晚间若换住处，仍给他带话。</p>
小栓抓着布，追问哪日能来。哥哥说不能定，自己记着，会来。小娃在旁赶着问他认不认得往葭州去的车。那人回头听清，说自己只在这营边搬物，外路赶车的不认得，便又去应后面催他的声音。小栓捏着旧布回到队里，走出几步仍回望，哥哥正将余下的干粮塞进衣里。</p>
蒋满仓等到人归队，才领着往前走。他领众人从另一条已经空出来的路绕到东头，顺利交下长杆，余下的布绳连筐交给那边收物的人。</p>
空着手回到胡大魁那边，几个人的脚步都快了些。胡问是不是都送完，满仓照先后回过，说西边催得急，先改送西边，从后墙绕，没同粮车挤。</p>
小娃站在一旁，等他讲到拆捆。满仓却只说了路上的事，胡大魁便要叫他们走，小娃忍不住补道，短杆原在下面，是自己同田狗儿翻出来重捆的。</p>
胡大魁看他一眼，问送到时散了没有。</p>
“没散。”</p>
“那就成。下回先交哪处，那一捆就放外头，省得到了现翻。”</p>
他问马六肩膀受不受得住，随后对满仓说，近处的差往后仍带这三个，出门前把去处听全。满仓答应了，领人回去，走到拐角才叫马六下回别把杠推得那样偏，自己一路抬着也重。</p>
小娃跟着往回走，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。满仓回头见了，问那两个字是不是全认得。他点头，说东西还是能分清的。满仓便让他下回记清话，自己认路，省得两边都只听到一半。</p>
晚间，小娃吃饭比前一日有胃口。</p>
陆小栓讲了两遍哥哥从哪边来，何三喜听完第一遍，第二遍只顾吃，田狗儿却还在问那块布能不能分一点，自己有线，可以帮着补。马六揉着肩膀，说送木杆的钱粮若同提一筐绳的一样，下回要换轻的。满仓答明日再看分什么，自己今日也没少抬。</p>
小娃插话，说下回先告诉自己送的先后，自己能记。他还想说怎样放才好，满仓忽然指向外头，说陶庆在看练处，想再走几趟的，现在可以去。</p>
马六搁下碗便起身。小娃犹豫了一会儿，也跟着出去。</p>
夜色还没全落，陶庆站在场边，叫他们自己做昨日练过的那一段。满仓走一回便停稳，小娃抬杆时手腕却又沉下去，明明脚下已经记得，拿起来仍不如旁边几人。</p>
他本想趁今日满仓肯听自己说话，再让他看这一趟。可杆子举不到原处，满仓已走完回来。陶庆替他扶正，才松手又低下去，只得叫他歇一歇，换只手提着到墙边去。</p>
小娃站到墙边等，听见里面又叫人，便抬头看是不是轮到自己。回屋时满仓问他手还酸不酸，他答酸，又问明早能不能一起早来一会儿。满仓应了一声，说自己要练，别只站旁边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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