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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到沟边练的那天，马六第一个走了过去。</p>
沟不深，底下有一道潮土，两岸高低不平，成人迈大步能过，少年要先落到沟中，再登对面那一道沿。另有两拨少年也在沟边等着轮练，马六腿长，抢先走得快，到了对岸回过身，见其余人还站着，便说这有什么好练，送草时天天有这样的路。</p>
陶庆让他回来，把留在这边的杆拿上。</p>
沟边又分了几根前头磨圆的练杆，胡大魁在对面看着，叫先到的人上岸向两侧让，后头的接着过，不许一到岸上便横着堵路。陶庆下到沟底，将几块松石挪开，自己带众人走过一次，才叫他们分前后再来。</p>
一拿着东西，马六便没方才快。他想照旧跨过去，杆尾先擦在土沿上，手一顿，脚也停了。满仓在后头叫他把杆抬高些，陶庆却让先退回来，看自己从哪一处落脚。</p>
这回马六走成了，满仓、何三喜跟上，在对岸让出路，后面三人再过。小娃到了沟底，望见前面的三喜正换脚，想等他站稳，后面的田狗儿也停下，陆小栓只好留在上面。</p>
胡大魁叫三喜先往旁边让，给小娃指出能踏上去的地方。小娃抬脚踩住，右腿使劲，身子却先向后仰了一下，手中杆子又碰到土壁。他稳住以后才上去，田狗儿跟着过来，低声说方才差点以为他要摔。</p>
小娃笑了一下，手心已有些潮。</p>
下一趟，小娃被调到马六后面，对岸也添了两个人。</p>
都是带练的成人，手里拿的是前头裹过布的短杆。陶庆先说清只拦一拦，让他们看见前面有东西仍会走，不许照人脸上打；胡大魁在岸边站着，看到挤了便叫停。</p>
马六走在前，仍想趁自己力气大先跨上去。对面一根横杆伸来，挡住他原想站的地方，他伸手想拨，被陶庆叫住，只好收回手，从旁边找落脚处。</p>
小娃紧跟马六，见他半个身子堵着岸口，本已迟疑，又看见那根裹布的杆横在眼前，肩膀一下缩紧。他知道只是练，可杆影移近的一刻，脚已自己往后退了。</p>
田狗儿正在下沟，被他顶住，脚跟滑出半步，急忙抓住土沿。陆小栓还没动，后面有人喊别挤，小娃想往前走，马六却在这时回头催他，几个人的杆端立刻乱起来。</p>
胡大魁喝止，陶庆先让对面的人收杆，再叫他们一个一个出来。</p>
田狗儿爬上岸，拍着手里的土，瞪小娃一眼。小娃没敢回看，倒是马六先开口，说自己都已经站上去了，后头还不动，等得腿也发酸。</p>
“你站哪儿了？”满仓问，“你两只脚把口子占完，别人踩你脚背？”</p>
马六不服，两人争起对岸究竟有多少地方。陶庆没让他们隔着沟再说，叫田狗儿到最前，马六换到后面，小娃跟着满仓，众人都重新走一遍。</p>
田狗儿下沟时还很快，临到上岸也慢下来。能让脚落稳的地方，比远看窄，正前方一只脚印已压得发滑，他不敢照着踩，偏旁又有伸来的横杆。他举着自己的杆，试着换一侧，满仓这时让他先贴向左边那块干土，自己到旁边替他空出一步。</p>
小娃跟上来，满仓的脚就在眼前那块干土上，他伸出去又缩回，喊前头还没地方。满仓向左移开，陶庆从岸旁指着空处催他。他踩上去，鞋尖抵住满仓的鞋跟，挤着收回后脚，才站直身子。</p>
田狗儿到了岸上，把杆尾支在地上喘气，等马六也上来，便问自己方才是不是想慢。马六说他左边那块土早能踩，田狗儿叫他下回就站那里，别又横着挡住。陶庆在沟里叫两人退开，他们各走了几步，仍隔着人争。</p>
再来时，陆小栓滑倒了。</p>
他想踩先前留下的那个脚印，脚底一滑，膝盖先触地，整个人跪到沟中。手里的练杆滚向旁边，他伸手想抓，被陶庆拦住，让先坐稳。胡大魁将后面的人挡在岸上，直到杆拿开，才让陶庆把小栓扶起来。</p>
小栓裤膝破了一点，皮也擦红。他站着不说话，眼睛直望鞋尖，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抹脸。陶庆让他到干处坐一阵，自己重新拨开那一处浮土，换了落脚的地方。</p>
小栓将裤膝往下扯，破口反倒张得更大。他叫住小娃，说包里有哥哥给的布，想拿来盖住这处。小娃把杆靠好，向胡大魁问过，跑到另一岸取包；回来时三喜已送来水，陶庆正替小栓看膝盖。布被取出来，小栓又怕弄脏，拿在手里犹豫，末了还是盖了上去。</p>
歇过以后，陶庆带小栓从另一头的缓处走上来，再叫他在岸边看。余下的人继续练，先不横杆拦，走顺了再添上。小娃这一次格外看着脚下，怕踩到方才那一处滑土，手里的杆又有些放低。满仓提醒，他才抬起，却没因此向后退。</p>
临到收练，小栓自己过来，说想走一趟不拦的。陶庆陪着他，胡大魁守住对岸，等他站稳再叫后头上。小娃按原次序跟着，看见前面停，便在留出的地方等了一下；田狗儿在他身后，这回也站在了沟沿上。</p>
小栓低头摸着破开的裤膝，方才走成的那点高兴很快便散了。马六经过他身旁，说破口不大，回去找田狗儿拿点修鞋余下的线便能缝。田狗儿说那点线自己的鞋也要用。小栓问能不能只缝住两边，省着些，中间拿布遮住。田狗儿看过破口，答回去先试，让他别再拽，越拽越费线。小栓这才松开裤腿，跟了上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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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日，他们仍到这道沟边。</p>
小栓膝上的擦伤渐好，起初每逢同一处仍会慢些；马六被放在后头时也不再只催，先等前面的脚落稳。小娃最怕的是横杆忽然移过来，那一瞬肩还是会缩，陶庆便让对面的动作放慢，让他看清旁边还有能站的地方，再一点点照常来。</p>
有一回他站上去，没记得侧身让，田狗儿在后头直接叫他名字。他朝旁边挪开，田狗儿便从空处过去，跟住前面已经转弯的两个人。</p>
到了四月，他们随成人出营接过一次物资。</p>
胡大魁带几个成人在前后照看，到接物的地方，叫六人留在车旁。满仓跟着去领了几包能抬的，重的由成人装车，交完便一同回营。返程车走宽路，负着轻物的人沿浅沟绕过。满仓看见先走的人踩松了岸边的土，停下试了一脚，另指旁边长草的地方。</p>
马六抢先上去，转身接田狗儿怀里的包，叫他快些，自己还得回头拿另一件。小娃贴着沟沿走，脚下一滑，先喊了声等，扶住旁边的土才把东西抱稳。三喜停在他身后，等他走开了再过。</p>
上了宽地，小娃低头看包角，沾了一点湿泥。满仓让他换一面抱，别把衣裳也蹭湿，随后又催众人跟住车，前头已经走开一截了。</p>
回营交完东西，他们坐在场边歇。小栓把鞋倒过来，磕出里面一粒石子，马六伸手讨水，田狗儿将罐递去，让给自己留一口。满仓用衣襟擦脸，问陶庆明日还去不去那道沟。</p>
“去。换另一头走。”陶庆说。</p>
几个人都拖长声音应了一下，马六先笑，抱怨昨天才觉得那一头熟，又要换。小娃靠在土墙上，听见又练另一头，也跟着哼了一声。满仓朝他看，他便问早上还是晌午。满仓说听陶庆叫，小娃叹口气，把两条腿伸开，说那就先歇着，自己眼下走不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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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到沟边练的那天，马六第一个走了过去。</p>
沟不深，底下有一道潮土，两岸高低不平，成人迈大步能过，少年要先落到沟中，再登对面那一道沿。另有两拨少年也在沟边等着轮练，马六腿长，抢先走得快，到了对岸回过身，见其余人还站着，便说这有什么好练，送草时天天有这样的路。</p>
陶庆让他回来，把留在这边的杆拿上。</p>
沟边又分了几根前头磨圆的练杆，胡大魁在对面看着，叫先到的人上岸向两侧让，后头的接着过，不许一到岸上便横着堵路。陶庆下到沟底，将几块松石挪开，自己带众人走过一次，才叫他们分前后再来。</p>
一拿着东西，马六便没方才快。他想照旧跨过去，杆尾先擦在土沿上，手一顿，脚也停了。满仓在后头叫他把杆抬高些，陶庆却让先退回来，看自己从哪一处落脚。</p>
这回马六走成了，满仓、何三喜跟上，在对岸让出路，后面三人再过。小娃到了沟底，望见前面的三喜正换脚，想等他站稳，后面的田狗儿也停下，陆小栓只好留在上面。</p>
胡大魁叫三喜先往旁边让，给小娃指出能踏上去的地方。小娃抬脚踩住，右腿使劲，身子却先向后仰了一下，手中杆子又碰到土壁。他稳住以后才上去，田狗儿跟着过来，低声说方才差点以为他要摔。</p>
小娃笑了一下，手心已有些潮。</p>
下一趟，小娃被调到马六后面，对岸也添了两个人。</p>
都是带练的成人，手里拿的是前头裹过布的短杆。陶庆先说清只拦一拦，让他们看见前面有东西仍会走，不许照人脸上打；胡大魁在岸边站着，看到挤了便叫停。</p>
马六走在前，仍想趁自己力气大先跨上去。对面一根横杆伸来，挡住他原想站的地方，他伸手想拨，被陶庆叫住，只好收回手，从旁边找落脚处。</p>
小娃紧跟马六，见他半个身子堵着岸口，本已迟疑，又看见那根裹布的杆横在眼前，肩膀一下缩紧。他知道只是练，可杆影移近的一刻，脚已自己往后退了。</p>
田狗儿正在下沟，被他顶住，脚跟滑出半步，急忙抓住土沿。陆小栓还没动，后面有人喊别挤，小娃想往前走，马六却在这时回头催他，几个人的杆端立刻乱起来。</p>
胡大魁喝止，陶庆先让对面的人收杆，再叫他们一个一个出来。</p>
田狗儿爬上岸，拍着手里的土，瞪小娃一眼。小娃没敢回看，倒是马六先开口，说自己都已经站上去了，后头还不动，等得腿也发酸。</p>
“你站哪儿了？”满仓问，“你两只脚把口子占完，别人踩你脚背？”</p>
马六不服，两人争起对岸究竟有多少地方。陶庆没让他们隔着沟再说，叫田狗儿到最前，马六换到后面，小娃跟着满仓，众人都重新走一遍。</p>
田狗儿下沟时还很快，临到上岸也慢下来。能让脚落稳的地方，比远看窄，正前方一只脚印已压得发滑，他不敢照着踩，偏旁又有伸来的横杆。他举着自己的杆，试着换一侧，满仓这时让他先贴向左边那块干土，自己到旁边替他空出一步。</p>
小娃跟上来，满仓的脚就在眼前那块干土上，他伸出去又缩回，喊前头还没地方。满仓向左移开，陶庆从岸旁指着空处催他。他踩上去，鞋尖抵住满仓的鞋跟，挤着收回后脚，才站直身子。</p>
田狗儿到了岸上，把杆尾支在地上喘气，等马六也上来，便问自己方才是不是想慢。马六说他左边那块土早能踩，田狗儿叫他下回就站那里，别又横着挡住。陶庆在沟里叫两人退开，他们各走了几步，仍隔着人争。</p>
再来时，陆小栓滑倒了。</p>
他想踩先前留下的那个脚印，脚底一滑，膝盖先触地，整个人跪到沟中。手里的练杆滚向旁边，他伸手想抓，被陶庆拦住，让先坐稳。胡大魁将后面的人挡在岸上，直到杆拿开，才让陶庆把小栓扶起来。</p>
小栓裤膝破了一点，皮也擦红。他站着不说话，眼睛直望鞋尖，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抹脸。陶庆让他到干处坐一阵，自己重新拨开那一处浮土，换了落脚的地方。</p>
小栓将裤膝往下扯，破口反倒张得更大。他叫住小娃，说包里有哥哥给的布，想拿来盖住这处。小娃把杆靠好，向胡大魁问过，跑到另一岸取包；回来时三喜已送来水，陶庆正替小栓看膝盖。布被取出来，小栓又怕弄脏，拿在手里犹豫，末了还是盖了上去。</p>
歇过以后，陶庆带小栓从另一头的缓处走上来，再叫他在岸边看。余下的人继续练，先不横杆拦，走顺了再添上。小娃这一次格外看着脚下，怕踩到方才那一处滑土，手里的杆又有些放低。满仓提醒，他才抬起，却没因此向后退。</p>
临到收练，小栓自己过来，说想走一趟不拦的。陶庆陪着他，胡大魁守住对岸，等他站稳再叫后头上。小娃按原次序跟着，看见前面停，便在留出的地方等了一下；田狗儿在他身后，这回也站在了沟沿上。</p>
小栓低头摸着破开的裤膝，方才走成的那点高兴很快便散了。马六经过他身旁，说破口不大，回去找田狗儿拿点修鞋余下的线便能缝。田狗儿说那点线自己的鞋也要用。小栓问能不能只缝住两边，省着些，中间拿布遮住。田狗儿看过破口，答回去先试，让他别再拽，越拽越费线。小栓这才松开裤腿，跟了上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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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栓膝上的擦伤渐好，起初每逢同一处仍会慢些；马六被放在后头时也不再只催，先等前面的脚落稳。小娃最怕的是横杆忽然移过来，那一瞬肩还是会缩，陶庆便让对面的动作放慢，让他看清旁边还有能站的地方，再一点点照常来。</p>
有一回他站上去，没记得侧身让，田狗儿在后头直接叫他名字。他朝旁边挪开，田狗儿便从空处过去，跟住前面已经转弯的两个人。</p>
到了四月，他们随成人出营接过一次物资。</p>
胡大魁带几个成人在前后照看，到接物的地方，叫六人留在车旁。满仓跟着去领了几包能抬的，重的由成人装车，交完便一同回营。返程车走宽路，负着轻物的人沿浅沟绕过。满仓看见先走的人踩松了岸边的土，停下试了一脚，另指旁边长草的地方。</p>
马六抢先上去，转身接田狗儿怀里的包，叫他快些，自己还得回头拿另一件。小娃贴着沟沿走，脚下一滑，先喊了声等，扶住旁边的土才把东西抱稳。三喜停在他身后，等他走开了再过。</p>
上了宽地，小娃低头看包角，沾了一点湿泥。满仓让他换一面抱，别把衣裳也蹭湿，随后又催众人跟住车，前头已经走开一截了。</p>
回营交完东西，他们坐在场边歇。小栓把鞋倒过来，磕出里面一粒石子，马六伸手讨水，田狗儿将罐递去，让给自己留一口。满仓用衣襟擦脸，问陶庆明日还去不去那道沟。</p>
“去。换另一头走。”陶庆说。</p>
几个人都拖长声音应了一下，马六先笑，抱怨昨天才觉得那一头熟，又要换。小娃靠在土墙上，听见又练另一头，也跟着哼了一声。满仓朝他看，他便问早上还是晌午。满仓说听陶庆叫，小娃叹口气，把两条腿伸开，说那就先歇着，自己眼下走不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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