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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进才回来时，离磨院那一仗已经过去六日。</p>
牛得水跟在后面，先去店里喝过水，才肯说一路赶得有多急。他那趟车原要绕去另一处卸，周追到半途，同车主商量过，另找人接了他后面一程。少得的工钱与这一来一回的花用，周都照说定的给了，他仍惦记回去还能不能接上下一趟。</p>
老李站起来，想问见人要等到几时，牛得水已经先望见他妻子。两人上回拿着衣裳等人的样子，他记得，便把刚说到一半的埋怨收住，问这一回捉到的究竟是哪一个。</p>
周进才说先去看，看过再讲。</p>
林远领他们到了看守的院外。军士只放说定的人进去，老李夫妇先在檐下等。孟奎被带到一间空屋门前，才抬起头，牛得水便停住了。</p>
“是你。”</p>
孟奎的嘴张了一下，隔了片刻，才叫出一个牛字。牛得水问他还记不记得换骡子那夜，自己守着一副空车架，粮却让他们另外搬走了。孟奎说那是邢二使的，牛便问空袋是不是他回来收的。</p>
“回来取空袋的不是俺。”孟奎急忙答，“俺那回早跟别的车走了。”</p>
牛得水看了他一阵，点头，说确实不是他。</p>
“你倒还记得。”孟奎松了一口气，又说后来那辆缺车帮的车，是牛走前拴的绳。牛得水立刻反驳，自己照他指的拴好，他嫌不牢，解开又拴了一遍，怎么都赖给自己。两个人越说越快，林远问到车后来归谁赶，孟奎仍在争那根绳。</p>
周进才让他们停下，先请牛说，孟奎是不是同到过那家换草的牲口店。</p>
“在。他在门外嫌卸得慢，让俺把粮挪高些。”</p>
孟奎不再否认。</p>
那名同被留问的汉子随后另带来，牛也认得，说是跟车挑粮的，自己曾同他一道卸袋。那人急着讲孟奎打过谁，牛却摆手，说自己不是样样都看见，只认两人那时确实同队。</p>
认过以后，牛得水被请到另一处歇。周进才留在林远身旁，将去年记下的路和日子摊在桌上。</p>
孟奎这一次说话比前几日慢。</p>
先前他说孩子上坡以后，车在天黑前跟上了前车；林远问到走的哪条路，他才讲明自己没有随孩子走。他们的车先绕去另一个歇处，后来再同廖三的人会合，已经是几日后的事。</p>
“你见到孩子最后一回，是在哪儿？”</p>
“换草那家店出去。傍晚停下，小的另叫在一堆。”</p>
“那病娃呢？”</p>
孟奎把两手放在膝上，说那娃原来还想跟抱婴孩的女人，另有人伸手领，他又回头去拿罐子。妇人怕他挨打，自己接过去了。</p>
林远把问话拉回车边，请他从孩子在这里过的日子讲起。孟奎有些不解，答病着也得走，分过饭，夜里便睡，没有旁的。他等了片刻，见林远仍看着，才又说听人讲那孩子能认几个字，也替管车的数过人，领吃食。</p>
“你亲眼见了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“数人见了。拿根草绳，一个个结，说饼不够。”</p>
周进才的手在桌沿停住。</p>
“他怎么说的？”</p>
“说漏了人，带奶娃的也得有。俺也只领回那些，他来拦俺，拽着绳头不肯松。”</p>
孟奎抬眼看他们，似乎想知道这算不算又认下一件罪。林远问一共多少人，他说十几个，具体多少自己没有数，那些结也是孩子自己打的。</p>
“你给他补了么？”</p>
孟奎不说话。</p>
“问你给没给。”</p>
“没有。俺叫他走开。”</p>
门外，老李站了起来，被军士挡住。他仰头朝屋里喊，问那娃是哪儿的，喊过又补了一句，叫孟奎想清楚再说。</p>
孟奎听见，肩往里缩，说路上听见他讲过葭州，具体村名记不得。周进才伸手去摸袋里的草绳，摸到包布，又停住，请军士将孟奎带回原处。等人出去，他取了布包，同林远一道走到檐下。</p>
老李伸手接那布包，两次都没解开，妻子便从他手里取过去。</p>
十四个结。</p>
她从一头摸过去，摸到末尾又回了一点，说当初还猜过是不是娃走了十四里、过了十四处，不知他要怎么告诉家里。</p>
“是数人领饭用的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她点头，却没有把绳交回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，那妇人是不是仍把自己那口分给了他。谁也答不上来。她将绳放到丈夫掌心，两人低头看着，那些早已揉松的结仍都在。</p>
老李的拇指按住一个结，忽然说：“在家数吃饭的人，他也是前后要数几遍。”</p>
林远想起小娃从前端着碗，数过自己又去数师父，怕有人还没吃上。到了那里，孩子仍这样数。少了的饭究竟从谁那一口里省，他想再问孟奎；可是那人连人数都没数过。老李还在说从前的事，他听着，迟迟不愿回那间屋。</p>
草绳最后交回周进才手里。老李主动松了手，说还同原先一样，让周收着。</p>
孟奎被带回来，先问外头那一家还在不在。</p>
林远问那次领孩子上坡的人。孟奎说邢二在旁催，真正带头走的是那个长脸汉子。他跟邢二做过几趟押送，到了今年立春前后，被另一拨转运的人叫去，再没同孟奎住在一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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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一拨？”</p>
“人先去了，后来俺们才听说。问邢二，他只说那边缺脚力。”</p>
“带孩子那天，他有没有说送谁？”</p>
孟奎摇头，说自己在下面拴车，抬头时人已经上去一截。他只知道小的另有人收，大的仍跟着车，后来领饭也少了一拨。</p>
林远请军士将孟奎带开，另问那名挑粮的汉子。此人也见过长脸者，认得他同邢二在一处；去年分孩子时，自己还在卸物，等腾出手，坡边已经没人了。立春后那人离开，却是他亲眼看见背着东西走的，当日并没带一队孩子。</p>
问那人立春后跟了谁，挑粮的汉子报出一个称呼，孟奎却说是另一个。林远分别追问带队的长什么样，得到的回答却都是没见过，平日只听旁人这么叫。</p>
林远将这几句另记，交给郑茂派来看问话的人，请连同北边原来托查的邢二一起问。来人说还得去问别处押的俘人，把林远记下的长脸、个头与这两个称呼一同带走。</p>
老李听过，想让牛得水再去指去年分人的坡。牛说那一晚自己先顾骡子，连人怎样走的都没看见，要回旧路认地方可以，指孩子去了哪边却做不到。</p>
“俺不叫你指他现在在哪。”老李说，“先指走过的路。”</p>
周进才劝他稍等，牛这趟已误过一程活，接着去哪里得重新说。他听完，松开攥着牛袖子的手，问补工钱还差多少。牛看着他，答眼下不欠，往后真要走，给自己先留个能向车主说的日子。</p>
午后，林远再去看韩有成。</p>
韩今日能靠着坐一会儿，腿仍不许垂下，听说那管车的已经认准，先问小娃是不是当时还好好的。林远说孩子能走，后来又被人领走，韩听到后半句，刚抬起的头慢慢垂了下去。</p>
梁五从门外来，带着这次核过的差钱。孙槐一同拿东西进来，韩先摸过自己那一份，才肯收进贴身的包。他让梁五替家里捎话，说自己还得住几日，钱能先带回一些，别叫人听见伤了便四处借。</p>
梁五将带回家的钱另包起来，请孙槐也听清韩有成捎的话。林远问这一份够不够，韩说够了，余下的自己留着，夜里若还睡不着，想托人买点好入口的。林远听了，便请孙槐出去时替他看看。</p>
他走出院门，等在外面的看守军士便迎过来，说孟奎又要见他。</p>
“说还有接孩子的人。他先前忘了，问你这句话算不算有用。”</p>
林远停下脚步。军士往身后指了指，说那人怕他们既认出了长脸的，往后便只去找别人，再不来问自己。</p>
他想了片刻，让军士仍将人分开，转身回去叫周进才。老李正在替妻子把打开的包收好，听见要回去，立即也站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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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进才回来时，离磨院那一仗已经过去六日。</p>
牛得水跟在后面，先去店里喝过水，才肯说一路赶得有多急。他那趟车原要绕去另一处卸，周追到半途，同车主商量过，另找人接了他后面一程。少得的工钱与这一来一回的花用，周都照说定的给了，他仍惦记回去还能不能接上下一趟。</p>
老李站起来，想问见人要等到几时，牛得水已经先望见他妻子。两人上回拿着衣裳等人的样子，他记得，便把刚说到一半的埋怨收住，问这一回捉到的究竟是哪一个。</p>
周进才说先去看，看过再讲。</p>
林远领他们到了看守的院外。军士只放说定的人进去，老李夫妇先在檐下等。孟奎被带到一间空屋门前，才抬起头，牛得水便停住了。</p>
“是你。”</p>
孟奎的嘴张了一下，隔了片刻，才叫出一个牛字。牛得水问他还记不记得换骡子那夜，自己守着一副空车架，粮却让他们另外搬走了。孟奎说那是邢二使的，牛便问空袋是不是他回来收的。</p>
“回来取空袋的不是俺。”孟奎急忙答，“俺那回早跟别的车走了。”</p>
牛得水看了他一阵，点头，说确实不是他。</p>
“你倒还记得。”孟奎松了一口气，又说后来那辆缺车帮的车，是牛走前拴的绳。牛得水立刻反驳，自己照他指的拴好，他嫌不牢，解开又拴了一遍，怎么都赖给自己。两个人越说越快，林远问到车后来归谁赶，孟奎仍在争那根绳。</p>
周进才让他们停下，先请牛说，孟奎是不是同到过那家换草的牲口店。</p>
“在。他在门外嫌卸得慢，让俺把粮挪高些。”</p>
孟奎不再否认。</p>
那名同被留问的汉子随后另带来，牛也认得，说是跟车挑粮的，自己曾同他一道卸袋。那人急着讲孟奎打过谁，牛却摆手，说自己不是样样都看见，只认两人那时确实同队。</p>
认过以后，牛得水被请到另一处歇。周进才留在林远身旁，将去年记下的路和日子摊在桌上。</p>
孟奎这一次说话比前几日慢。</p>
先前他说孩子上坡以后，车在天黑前跟上了前车；林远问到走的哪条路，他才讲明自己没有随孩子走。他们的车先绕去另一个歇处，后来再同廖三的人会合，已经是几日后的事。</p>
“你见到孩子最后一回，是在哪儿？”</p>
“换草那家店出去。傍晚停下，小的另叫在一堆。”</p>
“那病娃呢？”</p>
孟奎把两手放在膝上，说那娃原来还想跟抱婴孩的女人，另有人伸手领，他又回头去拿罐子。妇人怕他挨打，自己接过去了。</p>
林远把问话拉回车边，请他从孩子在这里过的日子讲起。孟奎有些不解，答病着也得走，分过饭，夜里便睡，没有旁的。他等了片刻，见林远仍看着，才又说听人讲那孩子能认几个字，也替管车的数过人，领吃食。</p>
“你亲眼见了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“数人见了。拿根草绳，一个个结，说饼不够。”</p>
周进才的手在桌沿停住。</p>
“他怎么说的？”</p>
“说漏了人，带奶娃的也得有。俺也只领回那些，他来拦俺，拽着绳头不肯松。”</p>
孟奎抬眼看他们，似乎想知道这算不算又认下一件罪。林远问一共多少人，他说十几个，具体多少自己没有数，那些结也是孩子自己打的。</p>
“你给他补了么？”</p>
孟奎不说话。</p>
“问你给没给。”</p>
“没有。俺叫他走开。”</p>
门外，老李站了起来，被军士挡住。他仰头朝屋里喊，问那娃是哪儿的，喊过又补了一句，叫孟奎想清楚再说。</p>
孟奎听见，肩往里缩，说路上听见他讲过葭州，具体村名记不得。周进才伸手去摸袋里的草绳，摸到包布，又停住，请军士将孟奎带回原处。等人出去，他取了布包，同林远一道走到檐下。</p>
老李伸手接那布包，两次都没解开，妻子便从他手里取过去。</p>
十四个结。</p>
她从一头摸过去，摸到末尾又回了一点，说当初还猜过是不是娃走了十四里、过了十四处，不知他要怎么告诉家里。</p>
“是数人领饭用的。”周进才说。</p>
她点头，却没有把绳交回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，那妇人是不是仍把自己那口分给了他。谁也答不上来。她将绳放到丈夫掌心，两人低头看着，那些早已揉松的结仍都在。</p>
老李的拇指按住一个结，忽然说：“在家数吃饭的人，他也是前后要数几遍。”</p>
林远想起小娃从前端着碗，数过自己又去数师父，怕有人还没吃上。到了那里，孩子仍这样数。少了的饭究竟从谁那一口里省，他想再问孟奎；可是那人连人数都没数过。老李还在说从前的事，他听着，迟迟不愿回那间屋。</p>
草绳最后交回周进才手里。老李主动松了手，说还同原先一样，让周收着。</p>
孟奎被带回来，先问外头那一家还在不在。</p>
林远问那次领孩子上坡的人。孟奎说邢二在旁催，真正带头走的是那个长脸汉子。他跟邢二做过几趟押送，到了今年立春前后，被另一拨转运的人叫去，再没同孟奎住在一处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哪一拨？”</p>
“人先去了，后来俺们才听说。问邢二，他只说那边缺脚力。”</p>
“带孩子那天，他有没有说送谁？”</p>
孟奎摇头，说自己在下面拴车，抬头时人已经上去一截。他只知道小的另有人收，大的仍跟着车，后来领饭也少了一拨。</p>
林远请军士将孟奎带开，另问那名挑粮的汉子。此人也见过长脸者，认得他同邢二在一处；去年分孩子时，自己还在卸物，等腾出手，坡边已经没人了。立春后那人离开，却是他亲眼看见背着东西走的，当日并没带一队孩子。</p>
问那人立春后跟了谁，挑粮的汉子报出一个称呼，孟奎却说是另一个。林远分别追问带队的长什么样，得到的回答却都是没见过，平日只听旁人这么叫。</p>
林远将这几句另记，交给郑茂派来看问话的人，请连同北边原来托查的邢二一起问。来人说还得去问别处押的俘人，把林远记下的长脸、个头与这两个称呼一同带走。</p>
老李听过，想让牛得水再去指去年分人的坡。牛说那一晚自己先顾骡子，连人怎样走的都没看见，要回旧路认地方可以，指孩子去了哪边却做不到。</p>
“俺不叫你指他现在在哪。”老李说，“先指走过的路。”</p>
周进才劝他稍等，牛这趟已误过一程活，接着去哪里得重新说。他听完，松开攥着牛袖子的手，问补工钱还差多少。牛看着他，答眼下不欠，往后真要走，给自己先留个能向车主说的日子。</p>
午后，林远再去看韩有成。</p>
韩今日能靠着坐一会儿，腿仍不许垂下，听说那管车的已经认准，先问小娃是不是当时还好好的。林远说孩子能走，后来又被人领走，韩听到后半句，刚抬起的头慢慢垂了下去。</p>
梁五从门外来，带着这次核过的差钱。孙槐一同拿东西进来，韩先摸过自己那一份，才肯收进贴身的包。他让梁五替家里捎话，说自己还得住几日，钱能先带回一些，别叫人听见伤了便四处借。</p>
梁五将带回家的钱另包起来，请孙槐也听清韩有成捎的话。林远问这一份够不够，韩说够了，余下的自己留着，夜里若还睡不着，想托人买点好入口的。林远听了，便请孙槐出去时替他看看。</p>
他走出院门，等在外面的看守军士便迎过来，说孟奎又要见他。</p>
“说还有接孩子的人。他先前忘了，问你这句话算不算有用。”</p>
林远停下脚步。军士往身后指了指，说那人怕他们既认出了长脸的，往后便只去找别人，再不来问自己。</p>
他想了片刻，让军士仍将人分开，转身回去叫周进才。老李正在替妻子把打开的包收好，听见要回去，立即也站起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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