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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奎这回不肯坐。</p>
军士把他带进来，他一直立在桌边，先看林远，又看周进才，嘴里说那些小的有卖出去的，自己想起来了。周才把凳子拖近，他便说出一个名字：姚三。</p>
“有南边来的客，跟他收人。”</p>
林远让他坐下，从几时见过姚三问起。孟奎说就是去年那一阵，路上孩子多，留着总要吃，能换东西的便换了。说到此处，他朝门外望，像是忽然意识到老李夫妇也在。</p>
“俺不作这主。”</p>
“先讲你见到什么。”</p>
孟奎说姚三是个窄脸汉子，带过两个人来，一个骑骡，一个随货车，穿得都比他们齐整。临走时牵着几个孩子，另有小些的坐在车上。自己被喊去抬过一袋粮，那袋口让麻绳勒得紧，解不开，索性用刀割了。姚三同邢二在旁说价，嫌病的多，能干活的少。</p>
周进才问粮有多少，他答记不得，只那一袋经过自己的手。又问有没有银，孟奎说姚三手里掂过一块，具体给了谁，自己没见着。</p>
“病娃也在那车上？”</p>
林远这句问完，屋里静下来。孟奎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鞋，半晌才答孩子本就都瘦，隔了这么久，哪还记得一张张脸。</p>
“草绳那件事，你记得。抱奶娃的妇人，你也记得。现在只问她身边那个。”</p>
“俺没看见他上车。”</p>
林远把刚写下的两行重新读了一遍。孟奎又急起来，说没看见不等于没有，那时候自己顾得上什么，喊抬粮便抬粮，若是姚三真往南带的，去找他总比再找一处空营强。</p>
周进才抬头问：“你怎么知道往南？”</p>
“听他说。回商州，还要换货，叫人以后有便往那边送。”</p>
“向谁说的？”</p>
孟奎这回答得快，说向赶车的人交代，自己正在车旁。姚三还说过一个南桥店，去过那里便能打听他；孟奎有一回随车从店前经过，认得院墙外一架不转的旧碾子。他又想起姚三抱怨过托送的布，说从商州带出来，本该早到那家店，自己却没接着。后来布到了没有，孟奎便不知道了。</p>
他讲得越来越细，连那处门口有几级土台都要讲。林远却将话拉回日期，问姚三收人的那一天，是病娃离开以前，还是以后。</p>
孟奎张了几次嘴，终于说认不准。他们当时换过两处歇脚，自己总将两次装车记在一起。只记得麦子早割了，天很热。</p>
“到底搬了几回粮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孟奎先说一回，又说还有替别的车抬的，记不清算不算。林远将收孩子那天的空处留着，另记下南桥店。</p>
孟奎盯着那张纸，猛地抬起头，问是不是这话便不算了。林远告诉他，姚三的事会去查，军中问他押人的事也仍要答。他听了，脸色灰下去，靠着椅背不再出声。</p>
那个挑粮的汉子一进来，便问孟奎又说了自己什么。</p>
周进才问，去年可见过外来人领孩子走。汉子说有一个，总说能替大家换粮。问叫什么，他答姚三，时而跟车来，时而自己骑头骡，廖三手下的人肯放他进出。他还记得这人有回带酒来，管车的分着喝过，自己在外头等到天黑，也没等到说好的那口。</p>
“你见过他领孩子？”</p>
“两个。一个比俺矮不了多少，还有个小些。”</p>
“只有两个？”</p>
汉子摇头，说自己在外头抬东西，看见两个经过，院里还有人，谁知道一共几个。外客带走的也不全是他们这一队里的，姚三有时带孩子来，有时又往外带。他不知那些人原先姓什么，更说不出哪一个来自葭州。</p>
林远问到抱婴孩的妇人，他仍答分孩子那夜自己忙着卸物，只在后来见过她。她有没有去找过领走的人，姚三有没有同她说过话，他一样答不上。</p>
这一回问完，窗边已照不进日头。军士端进一碗水，自己先喝了，问他们还要不要再叫孟奎来。林远说今日先到这里，请有别的话再告诉自己。</p>
他合上纸时，看守问：“这两个还要留几日？”</p>
林远去见郑茂，把姚三的事讲了。郑茂许他们出外核店，俘人仍照军中安排关着，过两日另有问话。林远想让孟奎随去认路，郑茂没有答应，说战后还没辨清的人，不能由他带去几日路程以外的店里。</p>
“店既有人认得，先找店。”</p>
“带去认一眼，省得错了又回来。”林远说。</p>
郑茂问谁押、途中跑了向谁要人。林远迟疑时，门外又来报逃出头目的消息，郑茂叫来人进屋。林远只得记下看守交接后该找谁，退出院门，迎面便见老李夫妇。</p>
妻子先迎上来，问是不是有孩子卖走了。她在外头听见一两句，已经同丈夫说过，老李却叫她等林道长出来，别再替人把后半截添上。</p>
林远答确有这件事，但眼下没人能认定里头有小娃。说着，将姚三、收人的客、可问的店逐件告诉他们，也说明分孩子和卖孩子还接不到一起。</p>
“有那个人，就找那个人。”老李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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妻子问买去要干什么。周进才答只听姚三嫌病的多、能干活的少，究竟买给谁使唤，那两人都说不上。她听完，说自己家还养得起孩子。老李答知道，叫她坐一会儿，她却仍站着，朝街对面望。</p>
街对面有个妇人领着孩子走，那孩子不肯快，蹲下来抠鞋里的石子。她一直看着，等两人走远了，才问周进才，南桥店究竟要多少盘缠才能到。</p>
“走第一程用的有。”周答，“先去认店，问姚三最近在哪里落脚。”</p>
“往南的路，你跑过？”</p>
“商州那头有往来的客。我先问能搭哪一段，到了店，也问近来走过的人。再远的，要一站一站接。”</p>
她听见商州，又重复了一遍，问是不是到了那里就出了陕西。周说还在陕西，孟奎讲的是客人说过的去处，眼下连他后来去没去都须查。她又问从那里能不能捎信回来，这次周答能。老李走到她身边，说先到店里，总有人肯指下一段路。</p>
林远也想让他们早些动身，若真有人还在那店里，多等一日便可能又走了。可孟奎连哪一天都说不清，接连两回供话，总挑着能让人留住他的讲。林远问周几时能找着南路货客，又想起北边的送草人，朝老李夫妇说：</p>
“原来的线还找。铁生那里我去讲，送草的人回来了，你们也得有个人能见。牛得水领认旧路的日子，明日同他定。”</p>
周进才答自己晚间就去找熟识的货客，老李随即说同行的事带上自己。这回妻子没有劝他顾肩，只说该带哪些东西，回店以后再定。</p>
到了店里，饭已经凉了。四人坐下，老李终于把包打开，将给小娃带的衣裳取出，仔细看过领口，放在自己膝上。</p>
“要见着了，先叫他把这身换上。”</p>
他说得很轻。妻子拿起筷子，替他拨了些饭，答这回来回又弄脏了，走前得洗。周进才没有等吃完，先叫来店中伙计，请他去请那位常走南路的货客；自己留在桌边，将最后几口咽下，才拿出要带去的路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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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奎这回不肯坐。</p>
军士把他带进来，他一直立在桌边，先看林远，又看周进才，嘴里说那些小的有卖出去的，自己想起来了。周才把凳子拖近，他便说出一个名字：姚三。</p>
“有南边来的客，跟他收人。”</p>
林远让他坐下，从几时见过姚三问起。孟奎说就是去年那一阵，路上孩子多，留着总要吃，能换东西的便换了。说到此处，他朝门外望，像是忽然意识到老李夫妇也在。</p>
“俺不作这主。”</p>
“先讲你见到什么。”</p>
孟奎说姚三是个窄脸汉子，带过两个人来，一个骑骡，一个随货车，穿得都比他们齐整。临走时牵着几个孩子，另有小些的坐在车上。自己被喊去抬过一袋粮，那袋口让麻绳勒得紧，解不开，索性用刀割了。姚三同邢二在旁说价，嫌病的多，能干活的少。</p>
周进才问粮有多少，他答记不得，只那一袋经过自己的手。又问有没有银，孟奎说姚三手里掂过一块，具体给了谁，自己没见着。</p>
“病娃也在那车上？”</p>
林远这句问完，屋里静下来。孟奎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鞋，半晌才答孩子本就都瘦，隔了这么久，哪还记得一张张脸。</p>
“草绳那件事，你记得。抱奶娃的妇人，你也记得。现在只问她身边那个。”</p>
“俺没看见他上车。”</p>
林远把刚写下的两行重新读了一遍。孟奎又急起来，说没看见不等于没有，那时候自己顾得上什么，喊抬粮便抬粮，若是姚三真往南带的，去找他总比再找一处空营强。</p>
周进才抬头问：“你怎么知道往南？”</p>
“听他说。回商州，还要换货，叫人以后有便往那边送。”</p>
“向谁说的？”</p>
孟奎这回答得快，说向赶车的人交代，自己正在车旁。姚三还说过一个南桥店，去过那里便能打听他；孟奎有一回随车从店前经过，认得院墙外一架不转的旧碾子。他又想起姚三抱怨过托送的布，说从商州带出来，本该早到那家店，自己却没接着。后来布到了没有，孟奎便不知道了。</p>
他讲得越来越细，连那处门口有几级土台都要讲。林远却将话拉回日期，问姚三收人的那一天，是病娃离开以前，还是以后。</p>
孟奎张了几次嘴，终于说认不准。他们当时换过两处歇脚，自己总将两次装车记在一起。只记得麦子早割了，天很热。</p>
“到底搬了几回粮？”周进才问。</p>
孟奎先说一回，又说还有替别的车抬的，记不清算不算。林远将收孩子那天的空处留着，另记下南桥店。</p>
孟奎盯着那张纸，猛地抬起头，问是不是这话便不算了。林远告诉他，姚三的事会去查，军中问他押人的事也仍要答。他听了，脸色灰下去，靠着椅背不再出声。</p>
那个挑粮的汉子一进来，便问孟奎又说了自己什么。</p>
周进才问，去年可见过外来人领孩子走。汉子说有一个，总说能替大家换粮。问叫什么，他答姚三，时而跟车来，时而自己骑头骡，廖三手下的人肯放他进出。他还记得这人有回带酒来，管车的分着喝过，自己在外头等到天黑，也没等到说好的那口。</p>
“你见过他领孩子？”</p>
“两个。一个比俺矮不了多少，还有个小些。”</p>
“只有两个？”</p>
汉子摇头，说自己在外头抬东西，看见两个经过，院里还有人，谁知道一共几个。外客带走的也不全是他们这一队里的，姚三有时带孩子来，有时又往外带。他不知那些人原先姓什么，更说不出哪一个来自葭州。</p>
林远问到抱婴孩的妇人，他仍答分孩子那夜自己忙着卸物，只在后来见过她。她有没有去找过领走的人，姚三有没有同她说过话，他一样答不上。</p>
这一回问完，窗边已照不进日头。军士端进一碗水，自己先喝了，问他们还要不要再叫孟奎来。林远说今日先到这里，请有别的话再告诉自己。</p>
他合上纸时，看守问：“这两个还要留几日？”</p>
林远去见郑茂，把姚三的事讲了。郑茂许他们出外核店，俘人仍照军中安排关着，过两日另有问话。林远想让孟奎随去认路，郑茂没有答应，说战后还没辨清的人，不能由他带去几日路程以外的店里。</p>
“店既有人认得，先找店。”</p>
“带去认一眼，省得错了又回来。”林远说。</p>
郑茂问谁押、途中跑了向谁要人。林远迟疑时，门外又来报逃出头目的消息，郑茂叫来人进屋。林远只得记下看守交接后该找谁，退出院门，迎面便见老李夫妇。</p>
妻子先迎上来，问是不是有孩子卖走了。她在外头听见一两句，已经同丈夫说过，老李却叫她等林道长出来，别再替人把后半截添上。</p>
林远答确有这件事，但眼下没人能认定里头有小娃。说着，将姚三、收人的客、可问的店逐件告诉他们，也说明分孩子和卖孩子还接不到一起。</p>
“有那个人，就找那个人。”老李说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妻子问买去要干什么。周进才答只听姚三嫌病的多、能干活的少，究竟买给谁使唤，那两人都说不上。她听完，说自己家还养得起孩子。老李答知道，叫她坐一会儿，她却仍站着，朝街对面望。</p>
街对面有个妇人领着孩子走，那孩子不肯快，蹲下来抠鞋里的石子。她一直看着，等两人走远了，才问周进才，南桥店究竟要多少盘缠才能到。</p>
“走第一程用的有。”周答，“先去认店，问姚三最近在哪里落脚。”</p>
“往南的路，你跑过？”</p>
“商州那头有往来的客。我先问能搭哪一段，到了店，也问近来走过的人。再远的，要一站一站接。”</p>
她听见商州，又重复了一遍，问是不是到了那里就出了陕西。周说还在陕西，孟奎讲的是客人说过的去处，眼下连他后来去没去都须查。她又问从那里能不能捎信回来，这次周答能。老李走到她身边，说先到店里，总有人肯指下一段路。</p>
林远也想让他们早些动身，若真有人还在那店里，多等一日便可能又走了。可孟奎连哪一天都说不清，接连两回供话，总挑着能让人留住他的讲。林远问周几时能找着南路货客，又想起北边的送草人，朝老李夫妇说：</p>
“原来的线还找。铁生那里我去讲，送草的人回来了，你们也得有个人能见。牛得水领认旧路的日子，明日同他定。”</p>
周进才答自己晚间就去找熟识的货客，老李随即说同行的事带上自己。这回妻子没有劝他顾肩，只说该带哪些东西，回店以后再定。</p>
到了店里，饭已经凉了。四人坐下，老李终于把包打开，将给小娃带的衣裳取出，仔细看过领口，放在自己膝上。</p>
“要见着了，先叫他把这身换上。”</p>
他说得很轻。妻子拿起筷子，替他拨了些饭，答这回来回又弄脏了，走前得洗。周进才没有等吃完，先叫来店中伙计，请他去请那位常走南路的货客；自己留在桌边，将最后几口咽下，才拿出要带去的路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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