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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里，王四先回山，林远比他迟了三日。</p>
临走以前，韩有成叫梁五将自己的铳拿来，想再看一眼。梁五说已经收进运回去的那一批，韩便问是捆在哪边，路上会不会同旁的磕碰。梁五听出来了，在床边坐下，说回去要发给别的人用，总不能为他空放几个月。</p>
“也未必要几个月。”韩有成闷声说。</p>
“那等你能走再说。”</p>
韩抬头望了他一眼，随即把脸侧过去。那杆铳他使得熟，梁五也知道，站在土台后举到哪一处，他比同段几个人更少犹豫。如今箭拔出来了，差钱也领了，他最不愿听的反倒是安心躺着这句话。</p>
林远进屋，将家里捎来的吃物放下。韩有成朝梁五看了一眼，先问林远回家的人怎么说。林远告诉他，钱已送到，过几日有人来替眼前陪护的。韩忙问是不是爹要来。</p>
“你兄弟先来，能坐上熟人的车。”</p>
韩点头，又看向梁五，说铳要给旁人用了。林远答应，他在梁五这一段的位置仍留着。那杆铳先交当值的人用；等腿养好，若起初站不久，就从坐着装填练起。韩有成追问还是不是原来那杆，林远说等他回来，再一同找梁五挑。</p>
“那俺不是落到后头了？”</p>
林远看着他抬在褥上的腿，答落下的须补，急着挨一轮站满，却又伤了，后头落得更久。</p>
韩低头搓了一会儿指头，问山里这次要教什么。梁五说先把近处几拨轮着带齐，再让会的领着新来的练，自己未必总在原来那一列。</p>
“卢胜上回收得比俺快，是手在先头等着。他发出去未必比俺早。”</p>
梁五笑了一声，说回去试过再论。韩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，又嘱咐梁五，那杆铳若给别人，先叫人摸清熟处，别拿过去就同他比快。梁五答应了，起身时替他把滑下去的薄被拉好。</p>
林远到廊下才发觉，自己已说了两遍等他回来。方才韩有成问到原来那杆铳，他险些连这个也应下；如今梁五手里的人要轮换，用熟的铳又如何空放。那句回来再挑能叫韩安心多久，他也不知道。送来家信的人还在院外，林远走过去，请他回去见到韩的兄弟时，把陪住几日、路上由谁接的事也讲清。</p>
回到后山，林远先听见土台那边的喊声。</p>
王四领人过一遍收放，赵铁生在旁看着一拨歇下，便叫另一拨过去。林远站在路旁看完一轮。杜旺将带回的东西送去，过来问要不要叫他们停，他说等这拨练完再来，先去看师父。</p>
老道正在读信，右手压着纸角，见徒弟进来，便叫他把门旁的凳子搬近。玄真托回的话到了，说先前借的银已收到，钱没有短，信尾仍问去年一路回来的人可都安好。</p>
林远接过去，读到银钱那行，才将久悬的一件旧事放下。还银用的是师徒自用存项，先前托人带出，总怕路上又有岔子。老道问他有没有带可回信的纸来，要告诉玄真手腕比冬日好，别再请人捎来一模一样的嘱咐。</p>
“你也没照着少使力。”林远说。</p>
老道看了看压信的手，松开，改用砚角镇住，问磨院那些受伤的现在怎样。林远说到韩有成，他便细问腿肿与夜里发热没有，听说仍由州中医者照料，便让韩家来人时带句话，把夜里睡得怎样也捎回来。</p>
随后是孩子。老道听完姚三与南桥店，只问老李这一程打算同谁走。林远说周进才领着，先跟熟货队，牛得水另定了回查旧路的日子，等这一程回来再接。</p>
“他媳妇呢？”</p>
“也想去。还没说定。”</p>
老道将那封信折好，让林远去看看。老李早些时候回来，没往自己屋走，先到这儿问他肩上还能不能背东西。老道叫他轻些，别逞强，老李听了只点头，问完又下去了。</p>
李家窑里摊着出门的衣物。</p>
老李要少带一件自己的，妻子不同意，说在外洗了总得有换的。说完，她便将自己的包也放到旁边。老李看着那包，问她是不是仍打算一起去。</p>
“俺在店里等了几回，一直没听见全话。到了那店，问买孩子的，难道还在家等？”</p>
周进才拿着药包进来，说这回要跟货队，腾得出空车的路段才有地方坐，多半得跟着走，夜里也未必宿得进店。妇人答这些都知道，孩子当初走的又是什么好路。</p>
老李低头将衣物卷紧，直到林远进门，两人还未说定。赵铁生跟来，先把送草人留话的日子说了：对方这一趟已去了北边旧转运处，回来要找认得原队的人再核，路上还有谁能问，得当面讲。</p>
“俺留下？”老李问。</p>
妻子没有接话。她望着丈夫，从州里回来以后，他右肩便不肯让人碰，嘴上仍说路上少背些即可。她想过叫他留着养，自己随周去，可那些押人的汉子看见她，常常只向旁人答话；丈夫能一遍遍追着问下去，这一程也许需要他。</p>
“送草的人回来，在哪儿见？”</p>
铁生答回春堂，自己同她去。若那人肯再领路，也先问明需要谁认，能去便去，不只替她传一张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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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将自己包上的带子解开了，却不肯收到里屋。</p>
“这一趟你先走。那边真能接着问，来信叫俺，别只说路远。”</p>
老李答应，夫妻俩又把带给小娃的衣服挑了一遍。那件新洗的还没干透，明日再收。二丫坐在门边，替周进才誊要带走的问话。她念了一遍“李小娃”，又问，到了买人的那里，换个名字叫他怎么办。</p>
妇人抬头，问那怎么叫。</p>
二丫答自己不知道，停了片刻，才说若有人问他家，葭州、白云观这些总该记得；怕他当着带他的人不敢讲，可以等那人走开再问。</p>
周进才叫她把这句留在纸边。老李接过看不懂，又请二丫从头念。念到小娃他爹右肩受过伤时，妇人说那是孩子失散时的事，别人不一定知道，问他认不认得家门前的上坡路也行。</p>
几个人添过几句，纸并没有长多少。周进才将它收起，告诉铁生，山里再有谁碰见走旧路的人，仍先接下姓名和能见面的地方。留在这里的事交清，他才同老李约了出门时辰。</p>
两日以后，周进才来接老李。</p>
前夜衣服已经干了，李家媳妇把包交给丈夫，让他用左肩试着背，自己伸手松了松勒紧的带子。她送到坡下，问周本来要去交的货是不是会耽误。周答原路有熟手接着，旧客那两笔钱也能顺道收回来；这次自己往南多走，是为了找孩子，挣得的不能全扔在路上，后头买粮还用得着。</p>
妇人应了一声，稍微放心。走一趟花一趟钱，她这些日子看得清，越是没有尽头，越怕哪一天再也走不动。</p>
林远站在她身旁，送两人拐过土梁。二丫已经先回窑去收没带走的东西，铁生往回春堂去了。林远转身时，妇人忽然叫住他，问韩有成是不是也要在外头养很久。</p>
“等坐车不碍事，再接回来。”</p>
“他家里来的人够不够？若有要带的，俺也能去送。”</p>
林远答需要时来找她。妇人说那便托人叫一声，往坡上走了。他看着她上坡，随后走向土台。王四正让一个新来的将脚收回些，旁边的人等着下一轮；见他过来，招手叫他看看这一拨从哪处开始合练。</p>
这次林远走进人群，听完王四的话，先问他哪些人已经能自己带一小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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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里，王四先回山，林远比他迟了三日。</p>
临走以前，韩有成叫梁五将自己的铳拿来，想再看一眼。梁五说已经收进运回去的那一批，韩便问是捆在哪边，路上会不会同旁的磕碰。梁五听出来了，在床边坐下，说回去要发给别的人用，总不能为他空放几个月。</p>
“也未必要几个月。”韩有成闷声说。</p>
“那等你能走再说。”</p>
韩抬头望了他一眼，随即把脸侧过去。那杆铳他使得熟，梁五也知道，站在土台后举到哪一处，他比同段几个人更少犹豫。如今箭拔出来了，差钱也领了，他最不愿听的反倒是安心躺着这句话。</p>
林远进屋，将家里捎来的吃物放下。韩有成朝梁五看了一眼，先问林远回家的人怎么说。林远告诉他，钱已送到，过几日有人来替眼前陪护的。韩忙问是不是爹要来。</p>
“你兄弟先来，能坐上熟人的车。”</p>
韩点头，又看向梁五，说铳要给旁人用了。林远答应，他在梁五这一段的位置仍留着。那杆铳先交当值的人用；等腿养好，若起初站不久，就从坐着装填练起。韩有成追问还是不是原来那杆，林远说等他回来，再一同找梁五挑。</p>
“那俺不是落到后头了？”</p>
林远看着他抬在褥上的腿，答落下的须补，急着挨一轮站满，却又伤了，后头落得更久。</p>
韩低头搓了一会儿指头，问山里这次要教什么。梁五说先把近处几拨轮着带齐，再让会的领着新来的练，自己未必总在原来那一列。</p>
“卢胜上回收得比俺快，是手在先头等着。他发出去未必比俺早。”</p>
梁五笑了一声，说回去试过再论。韩脸上这才有了一点血色，又嘱咐梁五，那杆铳若给别人，先叫人摸清熟处，别拿过去就同他比快。梁五答应了，起身时替他把滑下去的薄被拉好。</p>
林远到廊下才发觉，自己已说了两遍等他回来。方才韩有成问到原来那杆铳，他险些连这个也应下；如今梁五手里的人要轮换，用熟的铳又如何空放。那句回来再挑能叫韩安心多久，他也不知道。送来家信的人还在院外，林远走过去，请他回去见到韩的兄弟时，把陪住几日、路上由谁接的事也讲清。</p>
回到后山，林远先听见土台那边的喊声。</p>
王四领人过一遍收放，赵铁生在旁看着一拨歇下，便叫另一拨过去。林远站在路旁看完一轮。杜旺将带回的东西送去，过来问要不要叫他们停，他说等这拨练完再来，先去看师父。</p>
老道正在读信，右手压着纸角，见徒弟进来，便叫他把门旁的凳子搬近。玄真托回的话到了，说先前借的银已收到，钱没有短，信尾仍问去年一路回来的人可都安好。</p>
林远接过去，读到银钱那行，才将久悬的一件旧事放下。还银用的是师徒自用存项，先前托人带出，总怕路上又有岔子。老道问他有没有带可回信的纸来，要告诉玄真手腕比冬日好，别再请人捎来一模一样的嘱咐。</p>
“你也没照着少使力。”林远说。</p>
老道看了看压信的手，松开，改用砚角镇住，问磨院那些受伤的现在怎样。林远说到韩有成，他便细问腿肿与夜里发热没有，听说仍由州中医者照料，便让韩家来人时带句话，把夜里睡得怎样也捎回来。</p>
随后是孩子。老道听完姚三与南桥店，只问老李这一程打算同谁走。林远说周进才领着，先跟熟货队，牛得水另定了回查旧路的日子，等这一程回来再接。</p>
“他媳妇呢？”</p>
“也想去。还没说定。”</p>
老道将那封信折好，让林远去看看。老李早些时候回来，没往自己屋走，先到这儿问他肩上还能不能背东西。老道叫他轻些，别逞强，老李听了只点头，问完又下去了。</p>
李家窑里摊着出门的衣物。</p>
老李要少带一件自己的，妻子不同意，说在外洗了总得有换的。说完，她便将自己的包也放到旁边。老李看着那包，问她是不是仍打算一起去。</p>
“俺在店里等了几回，一直没听见全话。到了那店，问买孩子的，难道还在家等？”</p>
周进才拿着药包进来，说这回要跟货队，腾得出空车的路段才有地方坐，多半得跟着走，夜里也未必宿得进店。妇人答这些都知道，孩子当初走的又是什么好路。</p>
老李低头将衣物卷紧，直到林远进门，两人还未说定。赵铁生跟来，先把送草人留话的日子说了：对方这一趟已去了北边旧转运处，回来要找认得原队的人再核，路上还有谁能问，得当面讲。</p>
“俺留下？”老李问。</p>
妻子没有接话。她望着丈夫，从州里回来以后，他右肩便不肯让人碰，嘴上仍说路上少背些即可。她想过叫他留着养，自己随周去，可那些押人的汉子看见她，常常只向旁人答话；丈夫能一遍遍追着问下去，这一程也许需要他。</p>
“送草的人回来，在哪儿见？”</p>
铁生答回春堂，自己同她去。若那人肯再领路，也先问明需要谁认，能去便去，不只替她传一张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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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将自己包上的带子解开了，却不肯收到里屋。</p>
“这一趟你先走。那边真能接着问，来信叫俺，别只说路远。”</p>
老李答应，夫妻俩又把带给小娃的衣服挑了一遍。那件新洗的还没干透，明日再收。二丫坐在门边，替周进才誊要带走的问话。她念了一遍“李小娃”，又问，到了买人的那里，换个名字叫他怎么办。</p>
妇人抬头，问那怎么叫。</p>
二丫答自己不知道，停了片刻，才说若有人问他家，葭州、白云观这些总该记得；怕他当着带他的人不敢讲，可以等那人走开再问。</p>
周进才叫她把这句留在纸边。老李接过看不懂，又请二丫从头念。念到小娃他爹右肩受过伤时，妇人说那是孩子失散时的事，别人不一定知道，问他认不认得家门前的上坡路也行。</p>
几个人添过几句，纸并没有长多少。周进才将它收起，告诉铁生，山里再有谁碰见走旧路的人，仍先接下姓名和能见面的地方。留在这里的事交清，他才同老李约了出门时辰。</p>
两日以后，周进才来接老李。</p>
前夜衣服已经干了，李家媳妇把包交给丈夫，让他用左肩试着背，自己伸手松了松勒紧的带子。她送到坡下，问周本来要去交的货是不是会耽误。周答原路有熟手接着，旧客那两笔钱也能顺道收回来；这次自己往南多走，是为了找孩子，挣得的不能全扔在路上，后头买粮还用得着。</p>
妇人应了一声，稍微放心。走一趟花一趟钱，她这些日子看得清，越是没有尽头，越怕哪一天再也走不动。</p>
林远站在她身旁，送两人拐过土梁。二丫已经先回窑去收没带走的东西，铁生往回春堂去了。林远转身时，妇人忽然叫住他，问韩有成是不是也要在外头养很久。</p>
“等坐车不碍事，再接回来。”</p>
“他家里来的人够不够？若有要带的，俺也能去送。”</p>
林远答需要时来找她。妇人说那便托人叫一声，往坡上走了。他看着她上坡，随后走向土台。王四正让一个新来的将脚收回些，旁边的人等着下一轮；见他过来，招手叫他看看这一拨从哪处开始合练。</p>
这次林远走进人群，听完王四的话，先问他哪些人已经能自己带一小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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