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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六与满仓三日后回来了。</p>
车没有遇上官兵，倒在坏路上陷过两次。他们抬着兵器走出老远，又折回替车换轻，回营时马六连多分的饼都没吃完，坐下便说往后谁再讲这差只是跟车，看一回便会，要叫那人自己去走。</p>
小娃等他歇过，问外头怎样。马六先讲路旁空着的屋子，随后又说一处村里还有人，他们停下来饮过牲口。再问北去的路，马六便摇头，说一路有人领，自己顾着脚下，没替他看那个。</p>
满仓倒记得一个岔口，只是分不清往北绕后再向哪边。小娃问领路的人还在不在，满仓指向外头，说刚才去交车了，可以到那里找。等他赶去，车旁只剩卸东西的，叫他改日再来。过了几日，他与三喜也获准随成人走了一趟近差，抬的是后队用具，回来多领一点干粮，脚磨得发疼，进门便坐在马六歇过的地方，先叫田狗儿拿点水来。</p>
六月里，几人出去的次数渐多。短处一日能回，远处仍由成人挑能跟的。近差回来，赶上早起的那一拨，陶庆仍叫他们入列。小娃长了些力气，站到队里，旁边的人退下歇息时，已经不必总提醒他收住自己的杆。他仍想知道家路，遇上认得外头的人，便记着等事情做完再问。</p>
石桥集这个名字，是田狗儿从一个行脚商那里听来的。那人来鞋棚送针线和旧皮，卸下东西便坐在门口歇脚。</p>
此人春天来过，田狗儿听他讲北边的路，替小娃问了葭州，他却说没到过。第二回来，田狗儿又记着，先向他问所去的集上有没有葭州人。行脚商正在同鞋匠论旧皮的价，嫌他打岔，直到东西收下，才朝棚外指，说有往北走的脚户，遇上便问，自己可不能替谁记住一集的人。</p>
田狗儿当晚讲给小娃听。他听见是石桥集，问有多远，田说那人三日走到，自己没问再往北多少日，怕说错，让明日早些来，人还在。</p>
小娃赶过去时，鞋匠正补小栓哥哥那只鞋。</p>
后跟已经缝牢，余下的一点由田狗儿收。哥哥坐在旁边等，脚上套着一只借来的旧鞋，听见小娃问北路，便说自己去过那集，早几年是有各路人在那里接活，如今哪条能走，得找刚回来的人。</p>
“从那里能问到葭州？”</p>
“能问。可不是出了集就到。”</p>
他抬起补好的鞋看，先谢鞋匠，又夸田狗儿这几针比小栓说的齐整。田狗儿嘴上说大半不是自己做的，仍站得比方才直，替他把鞋穿上看合不合脚。小娃等在旁边，几次看向哥哥，等人终于走开，才凑近请鞋匠指行脚商的住处。</p>
商人就宿在近旁放货的院里，货已交得差不多，正同一个车主约回程。</p>
小娃把来意讲了，问能否带到石桥集。商人看了看他的个头，先问谁家的，听见家在葭州，又向营地那边望。</p>
“你跟着那边的人？”</p>
小娃点头，说自己是在路上被领来的，想回家。他说到这里，嗓子有些紧，原以为对方会立即摇头，商人却只问能不能走，路上帮着看物、拾柴，总不能全由旁人顾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俺到集上就收脚。后头你自己找人，若没有向那边去的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</p>
小娃说到地方找，肯干活，总有人带。商人听了摇头，说三日是自己常走的脚程，遇上不通便须绕，车上也不能总坐人。小娃立即说自己能跟着走，只问路上给不给饭。对方答给，一起走到集上，后头的自己想法子。</p>
小娃将话记下，问哪日走。对方说两日后，到营外那处换货的小村同车会合，随后便向北，叫他别只听见北字就以为近。</p>
“管着你的人，你得先讲明白。”商人又说，“俺不进营替你讨人。问起来，也不能说不知道你哪儿来的。”</p>
小娃应了一声，先把回程的地方记住。他还没敢向胡大魁开口，想等问准后头也有去葭州的人，再把能跟谁、要走几日一道说。西口那三根桩还在原处，他每回出营都从底下过。可若是始终不许，他站在路旁想了一阵，仍不肯就此将这一趟撇开。</p>
小娃回去以后，头一次没有立即把事情告诉田狗儿。</p>
他躺在铺上，将前两日近差多领、舍不得全吃的干饼取出来，掰去边上碎的一点。随车的三日有饭，到集上若再吃两日，省着些，还能剩。他用手指一日一日数，数到后来，也不知道葭州究竟应当落在哪一根上。</p>
田狗儿在旁收线，看了几眼，问是不是饭没吃饱。</p>
小娃摇头，把商人肯带的事说了。田手上的线停住，先问胡头准不准。他没有问，出营的远近、谁带出去，营里都有管着的，若当面说要跟陌生车走，未必让到门口。他只知道后日胡要人把借用的筐送到换货村，原来就轮三喜与自己随成人去；到了那里，北去的车也在。</p>
“送完，你就跟车走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“若那边真有往葭州的。”</p>
“你还没到，怎么晓得有没有？”</p>
小娃将饼包好，没有回答。田狗儿把自己的线布卷压住，过了片刻，说自己不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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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抬头。他原本还没想好怎样问，已经听见了这句，便有些恼。田狗儿上回还说鞋匠使唤得多，难道刚会缝几针，便舍不得走了？可田的家也不在葭州，自己到了家能见爹娘，田又去哪里。他看着田手里的线，忽然觉得这话问不出口。</p>
“没叫你一起。”</p>
这话说得硬。田看了他一会儿，答没有就好，低头继续收线。小娃把饼放回包里，又将铺下的东西拢过来，田便问是不是连借的那根带子也要拿走。他解出来递过去，田接了，说自己明早要用。</p>
第二日操练，他将两次本该听清的号令听错了。</p>
陶庆叫他站到旁边，问是不是夜里没睡。他说是，陶只让歇一阵，醒透再来。马六从前头下来，看见他，又说若惦记外差多的那口吃食，不如早些练完再去，站在这里也领不到。</p>
小娃没有顶嘴。他看着场中那几根杆进退，忽然有些害怕：后日若跟车走，以后这些人怎样，自己就都不知道了。可家里那些人，他已经这么久不知道，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。</p>
他把头抬起，叫陶庆再让自己试一次。这次听清了，做完以后，手心全是汗。</p>
晚间，胡大魁说过几日要换一处营地。</p>
先走哪拨、搬哪些东西已有成人料理，六人仍跟着他，鞋匠那边也要收，不要到临走才跑去找留在旁人处的衣物。小栓先问哥哥，胡说那拨做重活的另有人领，让他明日去打听约在哪里相见，别自己猜着追。</p>
小娃听得心中发紧。若这回不走，下回是不是又离葭州更远？他想问新营在哪里，胡只说先向东绕一段，究竟住几日，自己也要等上头的话。</p>
回到屋里，小娃把自己的东西收了一遍。衣里夹着的木片还在，两个人的名字朝着里侧。他隔着包摸了摸，把干饼挪到伸手可及的地方，又重新勒紧鞋带。</p>
田狗儿走过来，将他鞋侧开口那一点指给他看，说早上走路前别再扯大，自己能缝。</p>
小娃把脚缩回去，随即又伸出来，让田看清。</p>
“俺还没定。”他说。</p>
田狗儿应了一声，去取针线。小娃看着他蹲在门旁，想说那商人答应一路给饭，自己也许真能走回家，话到嘴边，却成了问要不要替他举灯。</p>
“要。别晃。”</p>
他便将灯端稳，照着田狗儿的手。田把针尖穿过最后那个眼，缝完自己学会的这一小段，又拿起来比过，留着明日问鞋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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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六与满仓三日后回来了。</p>
车没有遇上官兵，倒在坏路上陷过两次。他们抬着兵器走出老远，又折回替车换轻，回营时马六连多分的饼都没吃完，坐下便说往后谁再讲这差只是跟车，看一回便会，要叫那人自己去走。</p>
小娃等他歇过，问外头怎样。马六先讲路旁空着的屋子，随后又说一处村里还有人，他们停下来饮过牲口。再问北去的路，马六便摇头，说一路有人领，自己顾着脚下，没替他看那个。</p>
满仓倒记得一个岔口，只是分不清往北绕后再向哪边。小娃问领路的人还在不在，满仓指向外头，说刚才去交车了，可以到那里找。等他赶去，车旁只剩卸东西的，叫他改日再来。过了几日，他与三喜也获准随成人走了一趟近差，抬的是后队用具，回来多领一点干粮，脚磨得发疼，进门便坐在马六歇过的地方，先叫田狗儿拿点水来。</p>
六月里，几人出去的次数渐多。短处一日能回，远处仍由成人挑能跟的。近差回来，赶上早起的那一拨，陶庆仍叫他们入列。小娃长了些力气，站到队里，旁边的人退下歇息时，已经不必总提醒他收住自己的杆。他仍想知道家路，遇上认得外头的人，便记着等事情做完再问。</p>
石桥集这个名字，是田狗儿从一个行脚商那里听来的。那人来鞋棚送针线和旧皮，卸下东西便坐在门口歇脚。</p>
此人春天来过，田狗儿听他讲北边的路，替小娃问了葭州，他却说没到过。第二回来，田狗儿又记着，先向他问所去的集上有没有葭州人。行脚商正在同鞋匠论旧皮的价，嫌他打岔，直到东西收下，才朝棚外指，说有往北走的脚户，遇上便问，自己可不能替谁记住一集的人。</p>
田狗儿当晚讲给小娃听。他听见是石桥集，问有多远，田说那人三日走到，自己没问再往北多少日，怕说错，让明日早些来，人还在。</p>
小娃赶过去时，鞋匠正补小栓哥哥那只鞋。</p>
后跟已经缝牢，余下的一点由田狗儿收。哥哥坐在旁边等，脚上套着一只借来的旧鞋，听见小娃问北路，便说自己去过那集，早几年是有各路人在那里接活，如今哪条能走，得找刚回来的人。</p>
“从那里能问到葭州？”</p>
“能问。可不是出了集就到。”</p>
他抬起补好的鞋看，先谢鞋匠，又夸田狗儿这几针比小栓说的齐整。田狗儿嘴上说大半不是自己做的，仍站得比方才直，替他把鞋穿上看合不合脚。小娃等在旁边，几次看向哥哥，等人终于走开，才凑近请鞋匠指行脚商的住处。</p>
商人就宿在近旁放货的院里，货已交得差不多，正同一个车主约回程。</p>
小娃把来意讲了，问能否带到石桥集。商人看了看他的个头，先问谁家的，听见家在葭州，又向营地那边望。</p>
“你跟着那边的人？”</p>
小娃点头，说自己是在路上被领来的，想回家。他说到这里，嗓子有些紧，原以为对方会立即摇头，商人却只问能不能走，路上帮着看物、拾柴，总不能全由旁人顾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俺到集上就收脚。后头你自己找人，若没有向那边去的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</p>
小娃说到地方找，肯干活，总有人带。商人听了摇头，说三日是自己常走的脚程，遇上不通便须绕，车上也不能总坐人。小娃立即说自己能跟着走，只问路上给不给饭。对方答给，一起走到集上，后头的自己想法子。</p>
小娃将话记下，问哪日走。对方说两日后，到营外那处换货的小村同车会合，随后便向北，叫他别只听见北字就以为近。</p>
“管着你的人，你得先讲明白。”商人又说，“俺不进营替你讨人。问起来，也不能说不知道你哪儿来的。”</p>
小娃应了一声，先把回程的地方记住。他还没敢向胡大魁开口，想等问准后头也有去葭州的人，再把能跟谁、要走几日一道说。西口那三根桩还在原处，他每回出营都从底下过。可若是始终不许，他站在路旁想了一阵，仍不肯就此将这一趟撇开。</p>
小娃回去以后，头一次没有立即把事情告诉田狗儿。</p>
他躺在铺上，将前两日近差多领、舍不得全吃的干饼取出来，掰去边上碎的一点。随车的三日有饭，到集上若再吃两日，省着些，还能剩。他用手指一日一日数，数到后来，也不知道葭州究竟应当落在哪一根上。</p>
田狗儿在旁收线，看了几眼，问是不是饭没吃饱。</p>
小娃摇头，把商人肯带的事说了。田手上的线停住，先问胡头准不准。他没有问，出营的远近、谁带出去，营里都有管着的，若当面说要跟陌生车走，未必让到门口。他只知道后日胡要人把借用的筐送到换货村，原来就轮三喜与自己随成人去；到了那里，北去的车也在。</p>
“送完，你就跟车走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“若那边真有往葭州的。”</p>
“你还没到，怎么晓得有没有？”</p>
小娃将饼包好，没有回答。田狗儿把自己的线布卷压住，过了片刻，说自己不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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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抬头。他原本还没想好怎样问，已经听见了这句，便有些恼。田狗儿上回还说鞋匠使唤得多，难道刚会缝几针，便舍不得走了？可田的家也不在葭州，自己到了家能见爹娘，田又去哪里。他看着田手里的线，忽然觉得这话问不出口。</p>
“没叫你一起。”</p>
这话说得硬。田看了他一会儿，答没有就好，低头继续收线。小娃把饼放回包里，又将铺下的东西拢过来，田便问是不是连借的那根带子也要拿走。他解出来递过去，田接了，说自己明早要用。</p>
第二日操练，他将两次本该听清的号令听错了。</p>
陶庆叫他站到旁边，问是不是夜里没睡。他说是，陶只让歇一阵，醒透再来。马六从前头下来，看见他，又说若惦记外差多的那口吃食，不如早些练完再去，站在这里也领不到。</p>
小娃没有顶嘴。他看着场中那几根杆进退，忽然有些害怕：后日若跟车走，以后这些人怎样，自己就都不知道了。可家里那些人，他已经这么久不知道，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。</p>
他把头抬起，叫陶庆再让自己试一次。这次听清了，做完以后，手心全是汗。</p>
晚间，胡大魁说过几日要换一处营地。</p>
先走哪拨、搬哪些东西已有成人料理，六人仍跟着他，鞋匠那边也要收，不要到临走才跑去找留在旁人处的衣物。小栓先问哥哥，胡说那拨做重活的另有人领，让他明日去打听约在哪里相见，别自己猜着追。</p>
小娃听得心中发紧。若这回不走，下回是不是又离葭州更远？他想问新营在哪里，胡只说先向东绕一段，究竟住几日，自己也要等上头的话。</p>
回到屋里，小娃把自己的东西收了一遍。衣里夹着的木片还在，两个人的名字朝着里侧。他隔着包摸了摸，把干饼挪到伸手可及的地方，又重新勒紧鞋带。</p>
田狗儿走过来，将他鞋侧开口那一点指给他看，说早上走路前别再扯大，自己能缝。</p>
小娃把脚缩回去，随即又伸出来，让田看清。</p>
“俺还没定。”他说。</p>
田狗儿应了一声，去取针线。小娃看着他蹲在门旁，想说那商人答应一路给饭，自己也许真能走回家，话到嘴边，却成了问要不要替他举灯。</p>
“要。别晃。”</p>
他便将灯端稳，照着田狗儿的手。田把针尖穿过最后那个眼，缝完自己学会的这一小段，又拿起来比过，留着明日问鞋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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