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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将干饼藏在衣里，随三喜出了营。</p>
送筐的人一共四个，两个成人走在前头，三喜在他身旁。路不很长，到村里还未近午，北去的车却已经停好，行脚商正将最后一包东西往车上塞，看见他，招手叫先过来。</p>
小娃朝他摆了摆手，随成人把筐交给村口收物的，问明还得等一件带回，才说想向那边的人问几句话。领他们出来的汉子认得行脚商，让他就在车旁说，叫时便回，不许沿村乱走。</p>
三喜靠在树下，脚边放着换回的两只空筐。他原本问小娃带饼出来做什么，小娃没答，这会儿看他朝车那头走，便伸手替他按住快从衣襟里掉下的一角。</p>
“别漏了。”</p>
小娃应着，往前走了几步，才发觉心跳得比练场上还快。</p>
商人先问管着的人肯不肯放，小娃说先问明白后头的路，再去讲，紧接着便问集上往葭州的车到哪里找。商人朝屋里那汉子看了一眼，让他快问，自己等不了太久，随即指向旁边一个正在喂骡的脚户，说这人刚从石桥集回来，叫他自己问，省得回头怪听了半截。</p>
脚户听见葭州，先问谁家有货要送。小娃说只自己想回去，那人直起腰，将他从头到脚看过，答若从集上再走，旧路还得好些日子，这阵子又不好照旧。</p>
“几日？”</p>
“往常跟车，八九日也走过。如今绕不绕，谁敢在这里定。”</p>
小娃摸了摸衣里的饼。三日到集，后头竟还要这些天，他先前伸出的那几根指头全不够了。他不肯立即放开这条路，又问有没有人正好往那边去，能替人做活换饭。</p>
脚户说有向北送粮的车，却要先替一处驻军运东西，送完才知道何时还放走。自己这一趟回得成，正因只走到了集，没有再接下去。小娃要问车主，他可以指人；到了以后是不是仍照原话把人带往葭州，得小娃自己再问。</p>
商人在旁听了，先说别把别人的远路安在自己头上，自己只到集上交货，随后便折回来。小娃答记着，又问若到了那里没有向葭州去的，能不能等几日。</p>
“你等你的。俺的货交了就走。”</p>
“吃的呢？”</p>
商人看着他，没有立即答。车主在后头催捆包，他弯腰把绳穿过车帮，拉紧了才说，自己先前许的是同行路上的饭。若在集上留着，总得另有供饭的地方，给人扛东西、喂牲口，也未必一去便要。</p>
小娃想起去年背着空筐，朝人问什么时候能送完。那时候只想一趟出去便多认一段路，后来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，认得的路终于全落在后头。他望着眼前已经扎紧的货包，仍没舍得离开。</p>
“俺能少吃。”</p>
商人将绳头塞进去，声音低了些。</p>
“孩子，少吃也得有吃的。俺认不得你爹，到了那里，不能再替你养着。”</p>
喂骡的脚户倒想起一户人。</p>
集外有个收草料的，早先说缺个小的看牲口，若小娃愿去，也许能留。他替那家送过草，主家不算苛刻，自己有时往北去，也能替问后头的路。</p>
小娃问做多少日便能走。脚户答谁会养两日便换人，至少得熬过一季，先同主家说定。小娃又问熬过一季，是不是那家就送自己走。脚户说自己只替人送过草，要见了主家问，总不能如今替他答应。</p>
他低下头，脚尖在土上磨出一道浅沟。到了那里有饭，等有人往家走，再求一回，听起来也并非全无指望。只是那家人是谁，会不会把他再交给旁人，他一样不知道；若仍叫跟车、送完再说，他连回到眼前这个营地的路都未必找得着。</p>
行脚商已坐上车辕，叫他赶紧定。小娃朝树下看了一眼，三喜正将两只筐套好。领队的成人在屋内等回物，门没有关，那人随时可能出来叫走。自己若现在说去，商人便要替他向那人问能不能领；若对方不许，他又能拿什么换这一程。不许还是轻的。问过这一句，回营以后算不算想逃，他不知道。</p>
他扶住车帮，想再问一句到了集上能不能赊饭。车上的货都已捆紧，商人等得不耐烦，催他快些。若主家让留一季，到时候又说还欠着饭钱呢？小娃想起去年那些送完一趟还有一趟的差事，衣里的饼被车帮挤着，硌在肚子上。</p>
“俺先不去。”</p>
商人看了他一眼，又问一遍。他点头，把扶在车边的手收回来。</p>
“那就让开。要走了。”</p>
小娃退到旁边，忽然想起还有一句话，追着问若哪日碰见去葭州的，能不能说白云观后山有个李家的娃在找爹娘。</p>
商人停住，问李家叫什么。小娃说了自己的名字，又将白云观重复一次。商人试着跟念，到后山便漏了前头的名字，苦笑着说自己记货尚且要一件件指，哪能隔几个月向一个不知遇不遇得着的人讲清。</p>
“俺回石桥集，认识的去处都在那里。那边有真正走葭州的来问，俺领给你见。可这一趟没那个人。”</p>
小娃问他还来不来鞋棚，商人说货用完了，自会有人叫送。小娃又将李小娃三个字说过一遍，求他若问着了，下回给鞋匠送货时替自己带个话。商人应着，车主已催起行。车轮动起来，脚户牵着牲口让开，小娃站在原处，看着车上的人走出村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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领队的在背后叫，他回去提起一只筐。对方问说好了没有，他答问过了，便随众人往营里走。</p>
回到住处，田狗儿正在给拆下的线打结。</p>
他见小娃进门，手指顿了一下，随后将脚旁的铺位让开，说马六方才还想坐这儿，自己叫他去外头。小娃坐下，将衣里的干饼拿出来。先前勒得太紧，有一块折成两半，碎末粘在布角里。</p>
“没走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小娃点头。他将村口问来的讲过，田听到集上还有八九日，抬头望他，说自己还以为过了那集，便像从后头棚子到前头灶上，总能接着找到。</p>
“俺也那么想。”</p>
田狗儿问他到了集上是不是也要先送东西。小娃说有人给饭，要留着看牲口，自己却不认得那家。</p>
“俺怕到了又给人领走。”</p>
田狗儿把线团搁到铺边，挨着坐近了一点。小娃掰了一块干饼给他，他接过吃了，问这几日是不是就攒下这些。</p>
“还有一块，昨日吃了。”</p>
田狗儿笑了一下，说原来留路上的也会嘴馋。小娃反驳说是饿，抬东西回来肚子直叫，田便说知道，自己也饿。两人分完碎的那块，小娃将整的一块裹回去，留给下一程。</p>
马六进来，看见他们嘴在动，问又躲着吃什么。田指向空下的布角，马六伸手拨了拨饼末，嫌留得少，仍全倒进嘴里，叫两人别磨蹭，胡大魁要说明日迁营的事。</p>
七月头一回迁营，六人跟在胡大魁这一拨中间。</p>
满仓先走，小栓一路望做重活那拨的去处，哥哥已同他说过会在下一处找来，他仍忍不住看。田狗儿背着自己的铺盖和鞋匠许带的零物，肩带短了一截，小娃替他托上去，等人自己扎好，才继续走。</p>
前头遇到车堵，众人停下等。马六挪到阴处，想坐，胡叫先把手里的长杆放稳。他嘟囔一句，照做了，把另一头递给小娃，让他扶着，自己先卸下肩上的铺盖。小娃接过，叫他快一点，前头已经有人站起来了。</p>
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那处换货的村子。</p>
小娃朝北望了一阵，记着石桥集的名字，也记着商人说过的回程。下次那人再到鞋棚，他还会去问。他一路默念，怕日子久了记混。爹若听见石桥集，会不会知道自己在它南边？想到这里，他又朝北看了一回。</p>
胡大魁在前头喊起行。三喜伸手接过该由自己拿的一端，小娃让开半步，等六个人都动了，跟着走下土坡。过了坡脚，练了许多回的步子仍能使上，他的肩膀却比平日沉，走了好一段，才肯开口问田狗儿水还剩多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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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娃将干饼藏在衣里，随三喜出了营。</p>
送筐的人一共四个，两个成人走在前头，三喜在他身旁。路不很长，到村里还未近午，北去的车却已经停好，行脚商正将最后一包东西往车上塞，看见他，招手叫先过来。</p>
小娃朝他摆了摆手，随成人把筐交给村口收物的，问明还得等一件带回，才说想向那边的人问几句话。领他们出来的汉子认得行脚商，让他就在车旁说，叫时便回，不许沿村乱走。</p>
三喜靠在树下，脚边放着换回的两只空筐。他原本问小娃带饼出来做什么，小娃没答，这会儿看他朝车那头走，便伸手替他按住快从衣襟里掉下的一角。</p>
“别漏了。”</p>
小娃应着，往前走了几步，才发觉心跳得比练场上还快。</p>
商人先问管着的人肯不肯放，小娃说先问明白后头的路，再去讲，紧接着便问集上往葭州的车到哪里找。商人朝屋里那汉子看了一眼，让他快问，自己等不了太久，随即指向旁边一个正在喂骡的脚户，说这人刚从石桥集回来，叫他自己问，省得回头怪听了半截。</p>
脚户听见葭州，先问谁家有货要送。小娃说只自己想回去，那人直起腰，将他从头到脚看过，答若从集上再走，旧路还得好些日子，这阵子又不好照旧。</p>
“几日？”</p>
“往常跟车，八九日也走过。如今绕不绕，谁敢在这里定。”</p>
小娃摸了摸衣里的饼。三日到集，后头竟还要这些天，他先前伸出的那几根指头全不够了。他不肯立即放开这条路，又问有没有人正好往那边去，能替人做活换饭。</p>
脚户说有向北送粮的车，却要先替一处驻军运东西，送完才知道何时还放走。自己这一趟回得成，正因只走到了集，没有再接下去。小娃要问车主，他可以指人；到了以后是不是仍照原话把人带往葭州，得小娃自己再问。</p>
商人在旁听了，先说别把别人的远路安在自己头上，自己只到集上交货，随后便折回来。小娃答记着，又问若到了那里没有向葭州去的，能不能等几日。</p>
“你等你的。俺的货交了就走。”</p>
“吃的呢？”</p>
商人看着他，没有立即答。车主在后头催捆包，他弯腰把绳穿过车帮，拉紧了才说，自己先前许的是同行路上的饭。若在集上留着，总得另有供饭的地方，给人扛东西、喂牲口，也未必一去便要。</p>
小娃想起去年背着空筐，朝人问什么时候能送完。那时候只想一趟出去便多认一段路，后来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，认得的路终于全落在后头。他望着眼前已经扎紧的货包，仍没舍得离开。</p>
“俺能少吃。”</p>
商人将绳头塞进去，声音低了些。</p>
“孩子，少吃也得有吃的。俺认不得你爹，到了那里，不能再替你养着。”</p>
喂骡的脚户倒想起一户人。</p>
集外有个收草料的，早先说缺个小的看牲口，若小娃愿去，也许能留。他替那家送过草，主家不算苛刻，自己有时往北去，也能替问后头的路。</p>
小娃问做多少日便能走。脚户答谁会养两日便换人，至少得熬过一季，先同主家说定。小娃又问熬过一季，是不是那家就送自己走。脚户说自己只替人送过草，要见了主家问，总不能如今替他答应。</p>
他低下头，脚尖在土上磨出一道浅沟。到了那里有饭，等有人往家走，再求一回，听起来也并非全无指望。只是那家人是谁，会不会把他再交给旁人，他一样不知道；若仍叫跟车、送完再说，他连回到眼前这个营地的路都未必找得着。</p>
行脚商已坐上车辕，叫他赶紧定。小娃朝树下看了一眼，三喜正将两只筐套好。领队的成人在屋内等回物，门没有关，那人随时可能出来叫走。自己若现在说去，商人便要替他向那人问能不能领；若对方不许，他又能拿什么换这一程。不许还是轻的。问过这一句，回营以后算不算想逃，他不知道。</p>
他扶住车帮，想再问一句到了集上能不能赊饭。车上的货都已捆紧，商人等得不耐烦，催他快些。若主家让留一季，到时候又说还欠着饭钱呢？小娃想起去年那些送完一趟还有一趟的差事，衣里的饼被车帮挤着，硌在肚子上。</p>
“俺先不去。”</p>
商人看了他一眼，又问一遍。他点头，把扶在车边的手收回来。</p>
“那就让开。要走了。”</p>
小娃退到旁边，忽然想起还有一句话，追着问若哪日碰见去葭州的，能不能说白云观后山有个李家的娃在找爹娘。</p>
商人停住，问李家叫什么。小娃说了自己的名字，又将白云观重复一次。商人试着跟念，到后山便漏了前头的名字，苦笑着说自己记货尚且要一件件指，哪能隔几个月向一个不知遇不遇得着的人讲清。</p>
“俺回石桥集，认识的去处都在那里。那边有真正走葭州的来问，俺领给你见。可这一趟没那个人。”</p>
小娃问他还来不来鞋棚，商人说货用完了，自会有人叫送。小娃又将李小娃三个字说过一遍，求他若问着了，下回给鞋匠送货时替自己带个话。商人应着，车主已催起行。车轮动起来，脚户牵着牲口让开，小娃站在原处，看着车上的人走出村口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领队的在背后叫，他回去提起一只筐。对方问说好了没有，他答问过了，便随众人往营里走。</p>
回到住处，田狗儿正在给拆下的线打结。</p>
他见小娃进门，手指顿了一下，随后将脚旁的铺位让开，说马六方才还想坐这儿，自己叫他去外头。小娃坐下，将衣里的干饼拿出来。先前勒得太紧，有一块折成两半，碎末粘在布角里。</p>
“没走？”田狗儿问。</p>
小娃点头。他将村口问来的讲过，田听到集上还有八九日，抬头望他，说自己还以为过了那集，便像从后头棚子到前头灶上，总能接着找到。</p>
“俺也那么想。”</p>
田狗儿问他到了集上是不是也要先送东西。小娃说有人给饭，要留着看牲口，自己却不认得那家。</p>
“俺怕到了又给人领走。”</p>
田狗儿把线团搁到铺边，挨着坐近了一点。小娃掰了一块干饼给他，他接过吃了，问这几日是不是就攒下这些。</p>
“还有一块，昨日吃了。”</p>
田狗儿笑了一下，说原来留路上的也会嘴馋。小娃反驳说是饿，抬东西回来肚子直叫，田便说知道，自己也饿。两人分完碎的那块，小娃将整的一块裹回去，留给下一程。</p>
马六进来，看见他们嘴在动，问又躲着吃什么。田指向空下的布角，马六伸手拨了拨饼末，嫌留得少，仍全倒进嘴里，叫两人别磨蹭，胡大魁要说明日迁营的事。</p>
七月头一回迁营，六人跟在胡大魁这一拨中间。</p>
满仓先走，小栓一路望做重活那拨的去处，哥哥已同他说过会在下一处找来，他仍忍不住看。田狗儿背着自己的铺盖和鞋匠许带的零物，肩带短了一截，小娃替他托上去，等人自己扎好，才继续走。</p>
前头遇到车堵，众人停下等。马六挪到阴处，想坐，胡叫先把手里的长杆放稳。他嘟囔一句，照做了，把另一头递给小娃，让他扶着，自己先卸下肩上的铺盖。小娃接过，叫他快一点，前头已经有人站起来了。</p>
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那处换货的村子。</p>
小娃朝北望了一阵，记着石桥集的名字，也记着商人说过的回程。下次那人再到鞋棚，他还会去问。他一路默念，怕日子久了记混。爹若听见石桥集，会不会知道自己在它南边？想到这里，他又朝北看了一回。</p>
胡大魁在前头喊起行。三喜伸手接过该由自己拿的一端，小娃让开半步，等六个人都动了，跟着走下土坡。过了坡脚，练了许多回的步子仍能使上，他的肩膀却比平日沉，走了好一段，才肯开口问田狗儿水还剩多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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