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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元年六月，有人带着拨匠人赴关外的文书，来到永平城外的修车棚。</p>
许顺那时正伏在车下，听见外头叫名字，先将顶着横梁的木撑敲牢，才往外退。晒热的土粘了半边背，膝盖弯起来还涩，他扶了一下车辕，站直了问去多久。</p>
来人没答，只让被点到的匠人午后到前棚听话。葛长顺接过名单看了一遍，指着许顺后头尚未合好的车轮，说这副做完再去，不必丢着。</p>
待来人走远，许顺问：“又往东？”</p>
“出关。大凌河起城，车不够使，修车的更缺。”</p>
葛长顺蹲下来，伸手晃了晃方才钉好的木撑。许顺问是谁调人，葛说督师请增匠役，兵部的行文到了原队里，领队才把自己叫去，要从现有的人中拨一班熟手。永平这头也催车，余下的人还要赶着把搁下的活做完。</p>
“叫我领着你们去。到了那边，你带三个人做车上木活，别件归别件。”</p>
许顺擦着手，没立即应。</p>
这一年多，他早不只递凿子、抱木头了。什么车能赶夜路，什么车空着回来也得慢走，棚里有人会先来问他。可叫人问几句，同真把一班人的差事压在肩上，到底不同。关外又远，去年从那边回来的人，提起风和冻土仍要骂上一阵。</p>
“多给的工钱，到了再说？”他问。</p>
葛长顺抬头看他，缺了一小块的右耳被日头晒得发红。</p>
“问得好。午后你自己问。”</p>
午后，领队将拨去关外的人叫到棚下，先说路上在哪里领粮。</p>
关外的口粮由沿途接运军粮处照文书发，到了工地另归工地供给；这趟赴远差，添的工食写在领队手里的册上。旧欠不会一日清完，先发一部分，余下仍记在原队名下。有人听见“仍记”便笑出声，笑得不好听，领队指着册上余欠的数，让他散后来看，转头叫人把已经解来的钱抬进棚里。</p>
钱真的落到手上，棚里才静了些。</p>
许顺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，手心被钱边硌出一道红印。他原想问新差干到几月，话到了嘴边，又先问领班多担的那份工钱算不算。领队翻到后头，指了他的名字，说照带班木匠记，葛长顺已经报过。旁边有人凑过来看，问他也算带班了？许顺应了一声，怕领队顺势叫下一个，又指着那行，请把多出的这一份说清。话问完，他才觉出自己嗓子有些干。</p>
出了棚，那个与他同过窝棚的老匠追上来，问他真要去么。老匠也在名单上，家不在京，想趁这趟多攒一点。另两个是早在棚里做熟的，一个方脸，力气大，一个年轻些，开料慢，眼却细。葛长顺把四人叫齐，先问有没有身上坏了却瞒着的地方。</p>
许顺说膝盖受过碰，冬天难些，如今走路无碍。老匠笑他这也报，葛却叫他蹲起来试了一回，说路上别逞强扛整根湿木，到了那里要靠手吃饭，腿废了没人背着他领钱。</p>
方脸汉子问他：“往后听你的？”</p>
“葛师傅叫我管木活。”</p>
那人拿肩撞了他一下，说开料能听，往后搬重的可别只喊自己。许顺答大家轮着搬，又朝老匠看了一眼，老匠笑说细料归自己，整根湿木还得他们年轻的来。</p>
动身前，许顺把要寄家的钱分了出来。</p>
回通州的料车次日走，领车的曾替队里捎过东西，邵全还在那边，能再托熟人送入京。他将钱用布包好，在外头写明邵全收，又添了一封给母亲的信。写到“出关”时，他停了一会儿，想将那两个字压在纸折里面，随即又摊平了。</p>
上次回家，母亲反复嘱咐，下回调走，得先往家里送一句新去处。他应了。若这次仍只写工钱给了、饭够吃，母亲拿着信，也只能向别人问关外到底是哪一处。</p>
他便写从永平走，先过山海关，再经宁远、锦州，到大凌河做修车木活；说如今带着三个人，葛长顺也同去，不是独自换到一班生人里。至于什么时候回，他写不上来，笔在纸面悬了片刻，最后写了“工期未定，另有去处再报”。</p>
他又在信尾叫母亲该用便用，妹妹若还替医馆抄药名，别夜里省着灯。</p>
写完，年轻匠人凑过来看，问出关到底有多远。许顺给他指了纸上几个地名，对方听过山海关，后面的便都陌生，指着锦州问是否到了那里就算挨着大凌河。</p>
“比眼下近。”许顺说，“多近，到了问走过的人。”</p>
这话说得稳，心里却未必。他去过关外，也看过人从马上栽下来，知道一张纸上挨着的两个名字，中间能隔着一整天走不完的路。他想起母亲把旧衣往包里塞的样子，忽然有些后悔，想往寄家的那份里再添一点，又怕路上真有个用钱的地方，只得将布结重新系紧。</p>
葛长顺进来催睡，见他还握着包，便坐在门槛上等。</p>
“去了就有好日子么？”许顺低声问。</p>
葛长顺拿指头搓掉掌心的木屑。</p>
“我不知道。眼下有这份活，钱也见了。我想去。”</p>
许顺问他是不是到了便开工，葛长顺说还得先领料，催他将开头几日要用的东西收好。许顺把寄家的包放下，去找白日晾着的外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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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里，钱和信先后到了孙家医馆。</p>
许母让送信的人喝了碗水，问邵全怎样。对方说交包时见他正在卸料，能说的也只这一面；问到许顺，便答没见着，是邵全托带的。许母请他回去时替自己问一声，下回还有没有信，送到门外才折回来。她把信交给女儿，一处地名一处地名地念，念到大凌河，女儿不认识其中那地方，只能照字读过去。</p>
“信上有葛师傅。”女儿说。</p>
许母点点头。她将钱数了两次，先取出日常该添的一份，又给女儿留了几枚，说纸用完了就买，不必总在别人用剩的纸背上挤。剩下的收进衣箱，信却没有一同压进去，仍搁在手边。</p>
那几个地名她一一问过，问到最后，仍想不出儿子夜里睡的屋是什么样。</p>
也是这个月，许顺到了大凌河。城外正在卸木料，车一堵，他便想起一路上的停等。</p>
过关后，他们跟着军需车队往前走，遇上前头拥住，便在路旁等，等到能走时常已近暮。宁远和锦州都有接领文书的人，口粮确实发下来了，有一处晚了半日，葛长顺拿文书去催，回来时只说吃完再睡，明早仍须赶路。</p>
临到工地，许顺原以为会看见一大片荒地，走近才发觉墙基已沿着旧址续了起来。高处有人运土，绳索从架子上垂下，车从墙外一道道新辙里穿过。日头底下全是人，喊声远近相接，他一时分不出哪边是在叫这一班。</p>
葛长顺先去交人。许顺带着三个匠人在车旁等，一个赶车的见他们扛着锯，便来问能不能看一下后轮。老匠笑说饭还没进嘴，许顺却已蹲了下去。</p>
轮子能用，车轴磨得偏，硬往上添料才会出事。他让赶车的把最上头两根木头先卸下来，对方不大愿意，说卸了还得再来一趟。</p>
“这趟送到，下一趟才有车。”许顺说。</p>
他将磨出的黑痕指给那人看。对方蹲下来摸了摸，叫同伴来抬，自己回到车前牵稳牲口。两根木料落地后，车上的捆扎松了些，赶车的重新勒紧，牵着牲口试走了几步。</p>
葛长顺回来，瞧见这一幕，便将明日的活交下来：修车的地方在西门外，那片搭到半截的棚架底下，让许顺先去认料。</p>
许顺站起身，望了望墙。那墙比他方才远看时还高，顶上有人推车走过，身子只露出一半。他忽然想到，若在这里干到工完，手底下这几个人做顺了，回去也许不必再挤在别人后头等派活。再有一次回京，便能向母亲说清来年的钱从哪里出。</p>
老匠叫他去领饭。他应了一声，将锯换到另一边肩上，跟着走进了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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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元年六月，有人带着拨匠人赴关外的文书，来到永平城外的修车棚。</p>
许顺那时正伏在车下，听见外头叫名字，先将顶着横梁的木撑敲牢，才往外退。晒热的土粘了半边背，膝盖弯起来还涩，他扶了一下车辕，站直了问去多久。</p>
来人没答，只让被点到的匠人午后到前棚听话。葛长顺接过名单看了一遍，指着许顺后头尚未合好的车轮，说这副做完再去，不必丢着。</p>
待来人走远，许顺问：“又往东？”</p>
“出关。大凌河起城，车不够使，修车的更缺。”</p>
葛长顺蹲下来，伸手晃了晃方才钉好的木撑。许顺问是谁调人，葛说督师请增匠役，兵部的行文到了原队里，领队才把自己叫去，要从现有的人中拨一班熟手。永平这头也催车，余下的人还要赶着把搁下的活做完。</p>
“叫我领着你们去。到了那边，你带三个人做车上木活，别件归别件。”</p>
许顺擦着手，没立即应。</p>
这一年多，他早不只递凿子、抱木头了。什么车能赶夜路，什么车空着回来也得慢走，棚里有人会先来问他。可叫人问几句，同真把一班人的差事压在肩上，到底不同。关外又远，去年从那边回来的人，提起风和冻土仍要骂上一阵。</p>
“多给的工钱，到了再说？”他问。</p>
葛长顺抬头看他，缺了一小块的右耳被日头晒得发红。</p>
“问得好。午后你自己问。”</p>
午后，领队将拨去关外的人叫到棚下，先说路上在哪里领粮。</p>
关外的口粮由沿途接运军粮处照文书发，到了工地另归工地供给；这趟赴远差，添的工食写在领队手里的册上。旧欠不会一日清完，先发一部分，余下仍记在原队名下。有人听见“仍记”便笑出声，笑得不好听，领队指着册上余欠的数，让他散后来看，转头叫人把已经解来的钱抬进棚里。</p>
钱真的落到手上，棚里才静了些。</p>
许顺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，手心被钱边硌出一道红印。他原想问新差干到几月，话到了嘴边，又先问领班多担的那份工钱算不算。领队翻到后头，指了他的名字，说照带班木匠记，葛长顺已经报过。旁边有人凑过来看，问他也算带班了？许顺应了一声，怕领队顺势叫下一个，又指着那行，请把多出的这一份说清。话问完，他才觉出自己嗓子有些干。</p>
出了棚，那个与他同过窝棚的老匠追上来，问他真要去么。老匠也在名单上，家不在京，想趁这趟多攒一点。另两个是早在棚里做熟的，一个方脸，力气大，一个年轻些，开料慢，眼却细。葛长顺把四人叫齐，先问有没有身上坏了却瞒着的地方。</p>
许顺说膝盖受过碰，冬天难些，如今走路无碍。老匠笑他这也报，葛却叫他蹲起来试了一回，说路上别逞强扛整根湿木，到了那里要靠手吃饭，腿废了没人背着他领钱。</p>
方脸汉子问他：“往后听你的？”</p>
“葛师傅叫我管木活。”</p>
那人拿肩撞了他一下，说开料能听，往后搬重的可别只喊自己。许顺答大家轮着搬，又朝老匠看了一眼，老匠笑说细料归自己，整根湿木还得他们年轻的来。</p>
动身前，许顺把要寄家的钱分了出来。</p>
回通州的料车次日走，领车的曾替队里捎过东西，邵全还在那边，能再托熟人送入京。他将钱用布包好，在外头写明邵全收，又添了一封给母亲的信。写到“出关”时，他停了一会儿，想将那两个字压在纸折里面，随即又摊平了。</p>
上次回家，母亲反复嘱咐，下回调走，得先往家里送一句新去处。他应了。若这次仍只写工钱给了、饭够吃，母亲拿着信，也只能向别人问关外到底是哪一处。</p>
他便写从永平走，先过山海关，再经宁远、锦州，到大凌河做修车木活；说如今带着三个人，葛长顺也同去，不是独自换到一班生人里。至于什么时候回，他写不上来，笔在纸面悬了片刻，最后写了“工期未定，另有去处再报”。</p>
他又在信尾叫母亲该用便用，妹妹若还替医馆抄药名，别夜里省着灯。</p>
写完，年轻匠人凑过来看，问出关到底有多远。许顺给他指了纸上几个地名，对方听过山海关，后面的便都陌生，指着锦州问是否到了那里就算挨着大凌河。</p>
“比眼下近。”许顺说，“多近，到了问走过的人。”</p>
这话说得稳，心里却未必。他去过关外，也看过人从马上栽下来，知道一张纸上挨着的两个名字，中间能隔着一整天走不完的路。他想起母亲把旧衣往包里塞的样子，忽然有些后悔，想往寄家的那份里再添一点，又怕路上真有个用钱的地方，只得将布结重新系紧。</p>
葛长顺进来催睡，见他还握着包，便坐在门槛上等。</p>
“去了就有好日子么？”许顺低声问。</p>
葛长顺拿指头搓掉掌心的木屑。</p>
“我不知道。眼下有这份活，钱也见了。我想去。”</p>
许顺问他是不是到了便开工，葛长顺说还得先领料，催他将开头几日要用的东西收好。许顺把寄家的包放下，去找白日晾着的外衣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七月里，钱和信先后到了孙家医馆。</p>
许母让送信的人喝了碗水，问邵全怎样。对方说交包时见他正在卸料，能说的也只这一面；问到许顺，便答没见着，是邵全托带的。许母请他回去时替自己问一声，下回还有没有信，送到门外才折回来。她把信交给女儿，一处地名一处地名地念，念到大凌河，女儿不认识其中那地方，只能照字读过去。</p>
“信上有葛师傅。”女儿说。</p>
许母点点头。她将钱数了两次，先取出日常该添的一份，又给女儿留了几枚，说纸用完了就买，不必总在别人用剩的纸背上挤。剩下的收进衣箱，信却没有一同压进去，仍搁在手边。</p>
那几个地名她一一问过，问到最后，仍想不出儿子夜里睡的屋是什么样。</p>
也是这个月，许顺到了大凌河。城外正在卸木料，车一堵，他便想起一路上的停等。</p>
过关后，他们跟着军需车队往前走，遇上前头拥住，便在路旁等，等到能走时常已近暮。宁远和锦州都有接领文书的人，口粮确实发下来了，有一处晚了半日，葛长顺拿文书去催，回来时只说吃完再睡，明早仍须赶路。</p>
临到工地，许顺原以为会看见一大片荒地，走近才发觉墙基已沿着旧址续了起来。高处有人运土，绳索从架子上垂下，车从墙外一道道新辙里穿过。日头底下全是人，喊声远近相接，他一时分不出哪边是在叫这一班。</p>
葛长顺先去交人。许顺带着三个匠人在车旁等，一个赶车的见他们扛着锯，便来问能不能看一下后轮。老匠笑说饭还没进嘴，许顺却已蹲了下去。</p>
轮子能用，车轴磨得偏，硬往上添料才会出事。他让赶车的把最上头两根木头先卸下来，对方不大愿意，说卸了还得再来一趟。</p>
“这趟送到，下一趟才有车。”许顺说。</p>
他将磨出的黑痕指给那人看。对方蹲下来摸了摸，叫同伴来抬，自己回到车前牵稳牲口。两根木料落地后，车上的捆扎松了些，赶车的重新勒紧，牵着牲口试走了几步。</p>
葛长顺回来，瞧见这一幕，便将明日的活交下来：修车的地方在西门外，那片搭到半截的棚架底下，让许顺先去认料。</p>
许顺站起身，望了望墙。那墙比他方才远看时还高，顶上有人推车走过，身子只露出一半。他忽然想到，若在这里干到工完，手底下这几个人做顺了，回去也许不必再挤在别人后头等派活。再有一次回京，便能向母亲说清来年的钱从哪里出。</p>
老匠叫他去领饭。他应了一声，将锯换到另一边肩上，跟着走进了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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