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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二，原该午前回来的两辆料车没有到。</p>
许顺把替其中一辆预备的轮圈靠到柱边，等到吃过饭，也没见人影。有人说前头查哨，车在路上候着；又有人说牲口给骑兵牵去运东西了，今日未必回。葛长顺让他先做别件，傍晚还得交两副轮子；车的消息等押料的回来问。</p>
傍晚，一个赶车的徒步回来了。</p>
他左脚没鞋，右手掌上全是血，进门先讨水，喝一口便呛出来。押车的军官追问到哪里遇的敌，他说不出里数，只说过了北来的岔道，再往西走一段，坡背后忽然有马冲下来。前头护车的迎上去，自己伏在车边，听见有人叫解牲口，便从另一面滚下路沟。</p>
两辆车各去了哪里，同伴有没有跟上，他都不知道。</p>
许顺想问那辆新换后轴的车是不是也在里头，话没出口，先看见那人握水碗的手。他伸手替对方托了一下碗底。那人朝他点头，脸上却全没有认出熟人的意思。</p>
当夜，西门外的棚子收了火。</p>
葛长顺回来得很晚，说次日只把靠门的车和现成铁件往里收，不再放人去西头接料。许顺问是否不用干了，葛将外衣从头上脱下来，答先收东西，余下听军令。</p>
第二日天亮，外场便有人往城里搬。</p>
门前有兵，西路上也能看见自家骑兵。许顺原来绷着的肩慢慢松了些。他领着三人把已经合好的两副轮子推到门边，回身再拿那捆长轴时，忽听西北方向响了一阵很急的马蹄。</p>
棚顶遮着视线，他只能从高处扬起的尘里辨认动静。方脸汉子攀住一根柱子往上探头，葛长顺在旁喝他下来，叫他们把长轴放下，往门的方向走。</p>
许顺刚退到空车旁，西头的守军已经喊了起来。</p>
一队骑兵从岔路外横着掠过，并不往城门直冲。路上护车的明军先迎上，迎到半道，对方又分出几骑向南，牵得追赶的人跟了几步。后面却还有人，从北坡贴着低处出来，直奔回城的车路。</p>
许顺不认识旗号，只看得出这些人想横在车队前头。</p>
守外场的军官比他看得快，立刻叫搬东西的人弃料入城，枪手到空地上列住。鼓声从门边起来，几名火器手蹲在废料堆旁，有人用脚扫开面前的碎木。许顺被老匠扯了一下，才发觉自己还抓着长轴的一端。</p>
“放！”</p>
木头落地，震得手掌发麻。许顺跟上老匠，贴着车尾往东走，葛长顺在前头领他们避开正对大路的空处。方脸汉子忽然停下，说年轻的那个不见了。</p>
许顺回头，一眼看见那人还在半倒的棚架里，正伸手去拽工具包。</p>
包带挂住了。他越急越拽不开，身后已有军士奔来，骂着让道。许顺喊他名字，风里没听见回声，便折回两步，抓起留在车辕上的斧子，砍断了挂包的细木条。包跌下来，一只钻头滚进车底。年轻匠人还往下看，许顺扯住他，两人各提一边，赶着前面的人走。</p>
出了棚，第一排火器正响。</p>
烟沿着地面扑过来，许顺只觉耳内一震，脚下仍跟着葛长顺走。赶车的人把几头牲口往门里驱，一匹马突然向旁边蹿，拖着半截断绳冲进空车之间。老匠来不及避，被车帮撞倒，抱着一条胳膊起不来。</p>
方脸汉子去拉他，许顺托住另一边，三人踉跄着挪了几步。那条胳膊一动，老匠便叫。葛长顺回头看见，叫别架伤臂，把老匠的腰带揪住。两人改了手，老匠终于能靠着自己的腿跟上。</p>
许顺这时才听见箭落在木头上的响声，一下很轻，一下擦过车板，接着便有人骂。他不敢回头看是谁中了箭，只觉从棚到城门那一段突然长了许多。</p>
门还开着。</p>
城上向外放炮，炮响时，门洞里的灰扑簌簌掉下来。许顺被挤到一侧，前头有人牵着驴进不去，一只料筐卡在门边，赶驴的挥鞭抽了两下，连人带牲口更加往旁边扭。守门军士上来割掉一边筐索，将整筐东西掀在路旁，驴才腾出身跟进去。</p>
葛长顺让四人靠墙站住，自己折回门边看。许顺把老匠交给方脸汉子，伸头望出去，只望见西头有明军骑兵往回压，旗在尘里一上一下，敌骑并没有随他们冲到门下，而是又朝北边绕走了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外场守军退入门内。有人肩上搭着一个伤者，有人把刀藏在臂弯里，右手死死捏着左手腕，血从指缝里滴出来。一个押料的军官数人，数到半截，又派人去后头看有没有落单的。</p>
许顺认出他便是前些日子逼着断轴车先走的那个。</p>
对方头盔歪了，见许顺挡在路旁，伸手将他推近墙根，问匠人回来几个。许顺答四个都在，他朝许顺后头看了一眼，叫会包伤的帮忙，不会的先腾地方，然后又回头数自己的人。</p>
葛长顺也回来了。他在门里看见四人，挨个碰了碰肩，目光停在老匠身上。老匠忙说胳膊没断，方才自己试过了，只是抬不上去。葛把他的袖子卷起，左肘外青了一大片，皮被车板刮破，血浸住衣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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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别再试。”葛说。</p>
许顺低头看着方才抢回的包，才发现两只手一直抖。年轻匠人伸手接，他没有松，直到对方叫了第二遍，才把包递过去。</p>
午后，有人从城上下来，说敌兵已退到北面，外场还能取些东西。</p>
年轻匠人便想起没捡的钻头，问许顺去不去。许顺也想去，领着他找到葛长顺。葛正替老匠洗伤口，问是谁叫他们出去。两人答只是听城上下来的人说，葛便让先把水端稳，说守门的还不放匠人出去，得等军令。</p>
那几副新轮子还有一副留在外头，长轴更是一根都没进来。许顺记得哪一根刚削去湿皮，哪一根截短一尺便能再用，此时都能在脑子里排出来。他想到夜里应当再往里搬一趟，刚生出这个念头，便听见老匠压着嗓子叫疼。</p>
他将视线从门那边收回来，帮着端住水盆。</p>
后来门外的东西果然没再叫匠人去取。明军骑兵出了一趟，驱开贴近道路的敌骑，带回几个人和一辆车。车上装的料已经丢了大半，倒放着两个不能坐起的伤者。许顺去看，其中没有昨日失车的另一个赶车人。</p>
他问领兵的，那人说没到更西头。许顺又说那赶车人的左眉有颗痣，平日戴顶灰帽，领兵的摇头，叫他到门里等，带回来的已经都在这里了。</p>
入暮以前，两名传信骑兵由西门出了城。</p>
几骑护着他们往西去，走到岔路附近分开，护送的人没有一同跑远，而是停下来挡着北面。许顺在搬水，恰从门内看见这一下；他不知送的什么信，只盼那两人能走到锦州，回时把西边究竟怎样带回来。</p>
门很快又收窄了，只容伤兵和刚换下的哨骑进出。</p>
他们这一班安顿在墙内一间空屋里。葛长顺把工具摊开，缺的先不说，能用的留到一旁。老匠抬不起胳膊，躺着不愿吃饭，方脸汉子把饼泡软了端给他，说明日还有的是要他动嘴的活，别连嘴也省了。</p>
年轻匠人坐在许顺旁边，半晌才小声说：“包丢了，也能走的。”</p>
许顺听懂了，答是。</p>
“我方才就怕葛师傅问。”</p>
葛长顺抬起头，说包丢了自己也急，可在门口数不着人，难道还得回棚里一个个翻。他让年轻匠人下回听见喊先应声，那人低着头答知道。隔着一堵墙，外头偶尔传来马嘶，谁也分不清是哪一边的马。</p>
许顺将剩下的工具卷起来，系了一个一拉就能开的结，搁到自己脚边。年轻匠人也挪过来，将铺盖紧挨着他的，问门要不要关。许顺说留条缝，外头叫人能听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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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二，原该午前回来的两辆料车没有到。</p>
许顺把替其中一辆预备的轮圈靠到柱边，等到吃过饭，也没见人影。有人说前头查哨，车在路上候着；又有人说牲口给骑兵牵去运东西了，今日未必回。葛长顺让他先做别件，傍晚还得交两副轮子；车的消息等押料的回来问。</p>
傍晚，一个赶车的徒步回来了。</p>
他左脚没鞋，右手掌上全是血，进门先讨水，喝一口便呛出来。押车的军官追问到哪里遇的敌，他说不出里数，只说过了北来的岔道，再往西走一段，坡背后忽然有马冲下来。前头护车的迎上去，自己伏在车边，听见有人叫解牲口，便从另一面滚下路沟。</p>
两辆车各去了哪里，同伴有没有跟上，他都不知道。</p>
许顺想问那辆新换后轴的车是不是也在里头，话没出口，先看见那人握水碗的手。他伸手替对方托了一下碗底。那人朝他点头，脸上却全没有认出熟人的意思。</p>
当夜，西门外的棚子收了火。</p>
葛长顺回来得很晚，说次日只把靠门的车和现成铁件往里收，不再放人去西头接料。许顺问是否不用干了，葛将外衣从头上脱下来，答先收东西，余下听军令。</p>
第二日天亮，外场便有人往城里搬。</p>
门前有兵，西路上也能看见自家骑兵。许顺原来绷着的肩慢慢松了些。他领着三人把已经合好的两副轮子推到门边，回身再拿那捆长轴时，忽听西北方向响了一阵很急的马蹄。</p>
棚顶遮着视线，他只能从高处扬起的尘里辨认动静。方脸汉子攀住一根柱子往上探头，葛长顺在旁喝他下来，叫他们把长轴放下，往门的方向走。</p>
许顺刚退到空车旁，西头的守军已经喊了起来。</p>
一队骑兵从岔路外横着掠过，并不往城门直冲。路上护车的明军先迎上，迎到半道，对方又分出几骑向南，牵得追赶的人跟了几步。后面却还有人，从北坡贴着低处出来，直奔回城的车路。</p>
许顺不认识旗号，只看得出这些人想横在车队前头。</p>
守外场的军官比他看得快，立刻叫搬东西的人弃料入城，枪手到空地上列住。鼓声从门边起来，几名火器手蹲在废料堆旁，有人用脚扫开面前的碎木。许顺被老匠扯了一下，才发觉自己还抓着长轴的一端。</p>
“放！”</p>
木头落地，震得手掌发麻。许顺跟上老匠，贴着车尾往东走，葛长顺在前头领他们避开正对大路的空处。方脸汉子忽然停下，说年轻的那个不见了。</p>
许顺回头，一眼看见那人还在半倒的棚架里，正伸手去拽工具包。</p>
包带挂住了。他越急越拽不开，身后已有军士奔来，骂着让道。许顺喊他名字，风里没听见回声，便折回两步，抓起留在车辕上的斧子，砍断了挂包的细木条。包跌下来，一只钻头滚进车底。年轻匠人还往下看，许顺扯住他，两人各提一边，赶着前面的人走。</p>
出了棚，第一排火器正响。</p>
烟沿着地面扑过来，许顺只觉耳内一震，脚下仍跟着葛长顺走。赶车的人把几头牲口往门里驱，一匹马突然向旁边蹿，拖着半截断绳冲进空车之间。老匠来不及避，被车帮撞倒，抱着一条胳膊起不来。</p>
方脸汉子去拉他，许顺托住另一边，三人踉跄着挪了几步。那条胳膊一动，老匠便叫。葛长顺回头看见，叫别架伤臂，把老匠的腰带揪住。两人改了手，老匠终于能靠着自己的腿跟上。</p>
许顺这时才听见箭落在木头上的响声，一下很轻，一下擦过车板，接着便有人骂。他不敢回头看是谁中了箭，只觉从棚到城门那一段突然长了许多。</p>
门还开着。</p>
城上向外放炮，炮响时，门洞里的灰扑簌簌掉下来。许顺被挤到一侧，前头有人牵着驴进不去，一只料筐卡在门边，赶驴的挥鞭抽了两下，连人带牲口更加往旁边扭。守门军士上来割掉一边筐索，将整筐东西掀在路旁，驴才腾出身跟进去。</p>
葛长顺让四人靠墙站住，自己折回门边看。许顺把老匠交给方脸汉子，伸头望出去，只望见西头有明军骑兵往回压，旗在尘里一上一下，敌骑并没有随他们冲到门下，而是又朝北边绕走了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外场守军退入门内。有人肩上搭着一个伤者，有人把刀藏在臂弯里，右手死死捏着左手腕，血从指缝里滴出来。一个押料的军官数人，数到半截，又派人去后头看有没有落单的。</p>
许顺认出他便是前些日子逼着断轴车先走的那个。</p>
对方头盔歪了，见许顺挡在路旁，伸手将他推近墙根，问匠人回来几个。许顺答四个都在，他朝许顺后头看了一眼，叫会包伤的帮忙，不会的先腾地方，然后又回头数自己的人。</p>
葛长顺也回来了。他在门里看见四人，挨个碰了碰肩，目光停在老匠身上。老匠忙说胳膊没断，方才自己试过了，只是抬不上去。葛把他的袖子卷起，左肘外青了一大片，皮被车板刮破，血浸住衣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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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别再试。”葛说。</p>
许顺低头看着方才抢回的包，才发现两只手一直抖。年轻匠人伸手接，他没有松，直到对方叫了第二遍，才把包递过去。</p>
午后，有人从城上下来，说敌兵已退到北面，外场还能取些东西。</p>
年轻匠人便想起没捡的钻头，问许顺去不去。许顺也想去，领着他找到葛长顺。葛正替老匠洗伤口，问是谁叫他们出去。两人答只是听城上下来的人说，葛便让先把水端稳，说守门的还不放匠人出去，得等军令。</p>
那几副新轮子还有一副留在外头，长轴更是一根都没进来。许顺记得哪一根刚削去湿皮，哪一根截短一尺便能再用，此时都能在脑子里排出来。他想到夜里应当再往里搬一趟，刚生出这个念头，便听见老匠压着嗓子叫疼。</p>
他将视线从门那边收回来，帮着端住水盆。</p>
后来门外的东西果然没再叫匠人去取。明军骑兵出了一趟，驱开贴近道路的敌骑，带回几个人和一辆车。车上装的料已经丢了大半，倒放着两个不能坐起的伤者。许顺去看，其中没有昨日失车的另一个赶车人。</p>
他问领兵的，那人说没到更西头。许顺又说那赶车人的左眉有颗痣，平日戴顶灰帽，领兵的摇头，叫他到门里等，带回来的已经都在这里了。</p>
入暮以前，两名传信骑兵由西门出了城。</p>
几骑护着他们往西去，走到岔路附近分开，护送的人没有一同跑远，而是停下来挡着北面。许顺在搬水，恰从门内看见这一下；他不知送的什么信，只盼那两人能走到锦州，回时把西边究竟怎样带回来。</p>
门很快又收窄了，只容伤兵和刚换下的哨骑进出。</p>
他们这一班安顿在墙内一间空屋里。葛长顺把工具摊开，缺的先不说，能用的留到一旁。老匠抬不起胳膊，躺着不愿吃饭，方脸汉子把饼泡软了端给他，说明日还有的是要他动嘴的活，别连嘴也省了。</p>
年轻匠人坐在许顺旁边，半晌才小声说：“包丢了，也能走的。”</p>
许顺听懂了，答是。</p>
“我方才就怕葛师傅问。”</p>
葛长顺抬起头，说包丢了自己也急，可在门口数不着人，难道还得回棚里一个个翻。他让年轻匠人下回听见喊先应声，那人低着头答知道。隔着一堵墙，外头偶尔传来马嘶，谁也分不清是哪一边的马。</p>
许顺将剩下的工具卷起来，系了一个一拉就能开的结，搁到自己脚边。年轻匠人也挪过来，将铺盖紧挨着他的，问门要不要关。许顺说留条缝，外头叫人能听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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