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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送到锦州时，孙承宗尚未解衣。</p>
案上已放着两处哨报。一处说北来敌骑又增，绕路向大凌河与锦州之间活动；另一处只能说看见人马过坡，数目辨不清。祖大寿送来的信写得更实：西门外场受袭，已收匠役入城，敌前锋未能近门，往锦州的大道仍在争夺。</p>
信末请增援，也请催粮。</p>
孙承宗把信递给屋外候着的将领，叫他进来。那人看过，提议轻车可随骑兵先走，后头再添步卒。孙承宗让他把这几日已经前置的兵马位置指出来，又问从各处再抽兵，多久才能到。</p>
近处能动的已经动了。远处即便今夜发令，等人马粮械一齐上路，也不是天明便会出现在大凌河墙下。</p>
有人提议先将援兵尽数推上，护住道路，等城工做完，再分回原处。孙承宗问：“北面的兵，肯等我们做完么？”</p>
那人说前置的骑兵还在路上，若赶着这一阵添送一批，城里的粮还能接一接。孙承宗问送完之后拿什么轮换，他将几处可调的人重新数过，最后仍落到锦州守军上。</p>
孙承宗走到门边，望着院里刚歇下的信使。年轻人接了水，手还没稳，一半洒在胸甲上。大凌河已经有墙，守军也打退了贴近外场的敌兵，这些都是真的。可墙能挡住一阵冲击，不能把已经向西绕的骑兵拖回来。若城里每次求粮都要先打一仗，兵便会越填越多，最后锦州也得拆自己的守备去送。</p>
他原想等墙齐、粮足，再把工役逐步收回。敌人没有给这一段空闲。</p>
回到案前，他将祖大寿的信翻过，另取了一张纸。</p>
“城工停。先接伤病、工役和家口，军需能运者运。城兵分部出，不许为一批器料误了归路。”</p>
屋里有人抬头，看了一眼案边那份准许相机收军的批答。孙承宗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，接着说：“这是今日的军令。接兵的照办，守锦州的照办。”</p>
六月请下这份批答时，他也想过会有用上的一天；如今城刚起便要收军，奏报第一句该怎样写，竟先浮到眼前。案旁的将领催问接兵从哪里出，他搁下要另写奏报的纸，在军令上添了前出地点与时辰，叫先将这一份发走。</p>
同一夜，大凌河城里的祖大寿还在等西路回报。</p>
副将何可纲带了护送信使回来的哨骑。那人说西路还可出入，过北岔时却又遇到敌探，打散一拨，后头仍有，队里有人在岔路西头中箭。何可纲在案上摊开舆图，将几处交过手的位置指明，祖大寿顺着往西看去，手停在通锦州的路上。</p>
祖大寿问还有多少能用的马。</p>
何可纲答过，他叫拣一部精壮，天明仍先去压住岔路，不能守着城门看锦州方向。“城不全靠墙守，路得有人站。”他说。</p>
何可纲犹豫一下，问是不是先把不能战的送出去。祖大寿说送，伤脚伤手的、匠役、跟来的妇人，都不必留在这里耗粮。说着又烦起来，问前些日子叫送的伤兵，怎么还有人没走。</p>
管营的解释，回程车有时装伤重的，有时奉命带旧械，能自己走动的人便向后延了。祖大寿没有听完，抬手让他出去，先将人拢齐。</p>
屋里少了人，他反倒坐不住，走到门外。城上灯火隔得很远，黑暗中仍能看出那些新修的轮廓。一个月前，这里还处处要人守着料堆，到了今日，他的兵总算能在墙后放箭，不必拿身子顶在空地上。若此时撤，明日又让出去，将来还得一寸寸往回争。</p>
何可纲跟出来，叫门旁亲兵把换乘的马也牵近些。</p>
祖大寿忽然问他：“锦州那边，留的住处够不够？”</p>
何可纲答只要人回去，先挤些日子总有办法。祖大寿点头，又说不要把各营家口乱拆，回去了找不着人，比在路上丢了还难办。</p>
何可纲问要不要先往锦州送话，他烦躁地摆手，叫等西路的人回来再说，隔了一会儿，又让先将家口点齐。</p>
撤令在将明时到。</p>
信使不是先前出去的那两人，马喘得很重，人进门还扶了门框一下。祖大寿看罢，将军令递给何可纲，又问接应兵是否已经动了。来人答自己从前出的队伍旁过来，兵正在往约定的低冈一带走，另有骑兵随他探路。</p>
祖大寿把几个位置问了两遍，仍盯着案上那张纸。过了半晌，他才将纸往远处推开。</p>
“昨天才把人从外头收齐。”</p>
何可纲将军令放回案上，说今日还有路，车得趁早往门边领。祖大寿看了他一眼：“我知道。”</p>
他知道城内的粮不经围，也知道援兵不是添一道文书便能长出来。可看着同一批人在墙外流汗，在墙内养伤，如今还没等他们坐稳，就得再叫起来跑，心里仍堵得慌。他想过多守一日，等北边的敌兵露出全貌再说；念头刚起来，又明白露出全貌时，今日这条路未必还属于自己。</p>
最后他把管营、管车和各部领兵的人都叫进来。</p>
先由骑兵向西，城上火器掩住近处，不能让出城的人一开门便受箭。第一拨送不能战者和已装好的粮车，后头再出其余步卒、辎重。留下守门和城上火器的，也都编定撤出的次序。祖大寿同何可纲留到后段，等各口收拢，便随末队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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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亲兵问马是否仍在衙后备着。祖大寿说备好，另留两匹换乘的，自己和何副将都要用。</p>
“带来的箱笼呢？”</p>
“能随车的先走。别搁在这里等我。”</p>
亲兵问随哪辆车，他叫去找管车的，箱笼并在后头，别挡人。末了又问那个亲兵，他家里人在锦州何处安置，听说还在原来的院里，便说回去正好，房顶上次漏的地方也该补了。亲兵应了一声，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些。</p>
何可纲等众人去办，才提醒他后队不要多留。祖大寿正低头找出一份旧册，听了有些不耐烦：“谁愿意在这里替人看空城？人走清，咱们也走。”</p>
他说到“走清”，翻册的手顿了一下。</p>
西北那一处外哨还没全回来。昨日派人接过，已有两班入城，余下的隔在一片浅沟外，哨骑带回话说仍在向南绕。他问何可纲能不能再送口信，叫他们不必进东门交差，贴近西路便直接随撤队走。何可纲说可以，马上遣熟路的去。</p>
祖大寿把册子合上，又嘱一句：“告诉他们，别往空门里跑。”</p>
何可纲出去以后，他看见亲兵正往马鞍后系水囊，才觉嘴里干得难受，招手要了一口。若只带身边这队骑兵，此刻便能沿信使来路往西去，至多同敌探打一场，过了岔道就有自家接兵。他想到这里，朝门外望了一会儿，又把水囊递回去，让仍系牢。</p>
外哨的人是他派出去的。等那些人回来，城上几处再收下来，应当也不会拖到很晚。他如此算着，催亲兵去看各队动了没有，声音已有些焦躁。</p>
天亮以后，病伤匠役先收东西的吩咐，传到了许顺住的空屋。</p>
许顺听见时，正帮老匠把伤臂吊在胸前。老匠起先说能自己绑，试了两次，一碰肘便疼，只得让他做。葛长顺从外头回来，叫三人带上趁手工具，今日往锦州方向撤；许顺他们四人仍跟着他，不拆往别队。</p>
年轻匠人问：“修完再来？”</p>
葛长顺正在收衣，没有马上答。窗外有人扛着粮袋过去，来回的脚步比昨日还密。</p>
“先走到再说。”</p>
许顺将前夜写了一半的信从衣包里抽出来。纸上还有“这里的墙已起得很高”，再往下本该写工期，如今要添的却是撤回锦州。他找笔时，葛长顺已在门外催，只得先将纸折好，塞回衣包，打算到了再接着写。</p>
出门时，西边响了一阵炮。几人都停住，待声音过去，葛长顺示意继续往领车的地方走。路旁坐着那个伤脚军汉，妻子正替他把包袱绑紧，见到许顺，举了一下手，说这回总算轮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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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送到锦州时，孙承宗尚未解衣。</p>
案上已放着两处哨报。一处说北来敌骑又增，绕路向大凌河与锦州之间活动；另一处只能说看见人马过坡，数目辨不清。祖大寿送来的信写得更实：西门外场受袭，已收匠役入城，敌前锋未能近门，往锦州的大道仍在争夺。</p>
信末请增援，也请催粮。</p>
孙承宗把信递给屋外候着的将领，叫他进来。那人看过，提议轻车可随骑兵先走，后头再添步卒。孙承宗让他把这几日已经前置的兵马位置指出来，又问从各处再抽兵，多久才能到。</p>
近处能动的已经动了。远处即便今夜发令，等人马粮械一齐上路，也不是天明便会出现在大凌河墙下。</p>
有人提议先将援兵尽数推上，护住道路，等城工做完，再分回原处。孙承宗问：“北面的兵，肯等我们做完么？”</p>
那人说前置的骑兵还在路上，若赶着这一阵添送一批，城里的粮还能接一接。孙承宗问送完之后拿什么轮换，他将几处可调的人重新数过，最后仍落到锦州守军上。</p>
孙承宗走到门边，望着院里刚歇下的信使。年轻人接了水，手还没稳，一半洒在胸甲上。大凌河已经有墙，守军也打退了贴近外场的敌兵，这些都是真的。可墙能挡住一阵冲击，不能把已经向西绕的骑兵拖回来。若城里每次求粮都要先打一仗，兵便会越填越多，最后锦州也得拆自己的守备去送。</p>
他原想等墙齐、粮足，再把工役逐步收回。敌人没有给这一段空闲。</p>
回到案前，他将祖大寿的信翻过，另取了一张纸。</p>
“城工停。先接伤病、工役和家口，军需能运者运。城兵分部出，不许为一批器料误了归路。”</p>
屋里有人抬头，看了一眼案边那份准许相机收军的批答。孙承宗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，接着说：“这是今日的军令。接兵的照办，守锦州的照办。”</p>
六月请下这份批答时，他也想过会有用上的一天；如今城刚起便要收军，奏报第一句该怎样写，竟先浮到眼前。案旁的将领催问接兵从哪里出，他搁下要另写奏报的纸，在军令上添了前出地点与时辰，叫先将这一份发走。</p>
同一夜，大凌河城里的祖大寿还在等西路回报。</p>
副将何可纲带了护送信使回来的哨骑。那人说西路还可出入，过北岔时却又遇到敌探，打散一拨，后头仍有，队里有人在岔路西头中箭。何可纲在案上摊开舆图，将几处交过手的位置指明，祖大寿顺着往西看去，手停在通锦州的路上。</p>
祖大寿问还有多少能用的马。</p>
何可纲答过，他叫拣一部精壮，天明仍先去压住岔路，不能守着城门看锦州方向。“城不全靠墙守，路得有人站。”他说。</p>
何可纲犹豫一下，问是不是先把不能战的送出去。祖大寿说送，伤脚伤手的、匠役、跟来的妇人，都不必留在这里耗粮。说着又烦起来，问前些日子叫送的伤兵，怎么还有人没走。</p>
管营的解释，回程车有时装伤重的，有时奉命带旧械，能自己走动的人便向后延了。祖大寿没有听完，抬手让他出去，先将人拢齐。</p>
屋里少了人，他反倒坐不住，走到门外。城上灯火隔得很远，黑暗中仍能看出那些新修的轮廓。一个月前，这里还处处要人守着料堆，到了今日，他的兵总算能在墙后放箭，不必拿身子顶在空地上。若此时撤，明日又让出去，将来还得一寸寸往回争。</p>
何可纲跟出来，叫门旁亲兵把换乘的马也牵近些。</p>
祖大寿忽然问他：“锦州那边，留的住处够不够？”</p>
何可纲答只要人回去，先挤些日子总有办法。祖大寿点头，又说不要把各营家口乱拆，回去了找不着人，比在路上丢了还难办。</p>
何可纲问要不要先往锦州送话，他烦躁地摆手，叫等西路的人回来再说，隔了一会儿，又让先将家口点齐。</p>
撤令在将明时到。</p>
信使不是先前出去的那两人，马喘得很重，人进门还扶了门框一下。祖大寿看罢，将军令递给何可纲，又问接应兵是否已经动了。来人答自己从前出的队伍旁过来，兵正在往约定的低冈一带走，另有骑兵随他探路。</p>
祖大寿把几个位置问了两遍，仍盯着案上那张纸。过了半晌，他才将纸往远处推开。</p>
“昨天才把人从外头收齐。”</p>
何可纲将军令放回案上，说今日还有路，车得趁早往门边领。祖大寿看了他一眼：“我知道。”</p>
他知道城内的粮不经围，也知道援兵不是添一道文书便能长出来。可看着同一批人在墙外流汗，在墙内养伤，如今还没等他们坐稳，就得再叫起来跑，心里仍堵得慌。他想过多守一日，等北边的敌兵露出全貌再说；念头刚起来，又明白露出全貌时，今日这条路未必还属于自己。</p>
最后他把管营、管车和各部领兵的人都叫进来。</p>
先由骑兵向西，城上火器掩住近处，不能让出城的人一开门便受箭。第一拨送不能战者和已装好的粮车，后头再出其余步卒、辎重。留下守门和城上火器的，也都编定撤出的次序。祖大寿同何可纲留到后段，等各口收拢，便随末队走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一名亲兵问马是否仍在衙后备着。祖大寿说备好，另留两匹换乘的，自己和何副将都要用。</p>
“带来的箱笼呢？”</p>
“能随车的先走。别搁在这里等我。”</p>
亲兵问随哪辆车，他叫去找管车的，箱笼并在后头，别挡人。末了又问那个亲兵，他家里人在锦州何处安置，听说还在原来的院里，便说回去正好，房顶上次漏的地方也该补了。亲兵应了一声，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些。</p>
何可纲等众人去办，才提醒他后队不要多留。祖大寿正低头找出一份旧册，听了有些不耐烦：“谁愿意在这里替人看空城？人走清，咱们也走。”</p>
他说到“走清”，翻册的手顿了一下。</p>
西北那一处外哨还没全回来。昨日派人接过，已有两班入城，余下的隔在一片浅沟外，哨骑带回话说仍在向南绕。他问何可纲能不能再送口信，叫他们不必进东门交差，贴近西路便直接随撤队走。何可纲说可以，马上遣熟路的去。</p>
祖大寿把册子合上，又嘱一句：“告诉他们，别往空门里跑。”</p>
何可纲出去以后，他看见亲兵正往马鞍后系水囊，才觉嘴里干得难受，招手要了一口。若只带身边这队骑兵，此刻便能沿信使来路往西去，至多同敌探打一场，过了岔道就有自家接兵。他想到这里，朝门外望了一会儿，又把水囊递回去，让仍系牢。</p>
外哨的人是他派出去的。等那些人回来，城上几处再收下来，应当也不会拖到很晚。他如此算着，催亲兵去看各队动了没有，声音已有些焦躁。</p>
天亮以后，病伤匠役先收东西的吩咐，传到了许顺住的空屋。</p>
许顺听见时，正帮老匠把伤臂吊在胸前。老匠起先说能自己绑，试了两次，一碰肘便疼，只得让他做。葛长顺从外头回来，叫三人带上趁手工具，今日往锦州方向撤；许顺他们四人仍跟着他，不拆往别队。</p>
年轻匠人问：“修完再来？”</p>
葛长顺正在收衣，没有马上答。窗外有人扛着粮袋过去，来回的脚步比昨日还密。</p>
“先走到再说。”</p>
许顺将前夜写了一半的信从衣包里抽出来。纸上还有“这里的墙已起得很高”，再往下本该写工期，如今要添的却是撤回锦州。他找笔时，葛长顺已在门外催，只得先将纸折好，塞回衣包，打算到了再接着写。</p>
出门时，西边响了一阵炮。几人都停住，待声音过去，葛长顺示意继续往领车的地方走。路旁坐着那个伤脚军汉，妻子正替他把包袱绑紧，见到许顺，举了一下手，说这回总算轮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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