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拨给葛长顺这一段的四辆车，已有两辆装满粮。</p>
另外一辆铺着门板，抬上三个不能久坐的伤者，还空出一截，让旁人一路扶着。最后一辆原先装的是修造器料，铁件压在底下，木料叠在上头，车旁站着几个匠人，各自抱着从屋里带出的工具，不知还能往哪里塞。</p>
许顺看见那辆车，先松了一口气。眼下有些工具抢回来了，没有能做活的料，到了锦州仍得从头讨；车上这几块铁和几根合用木头带出去，至少头几日不会闲着。</p>
葛长顺却伸手推了一下车帮，让把最上头的木料卸掉。</p>
“换乘的牲口都给前头了。这一车走不快，减些。”</p>
方脸汉子刚解开绳，一旁便有人挤过来，问能不能给伤了脚的人留个地方。许顺抬头，看见那个军妇扶着丈夫，身后只背了两个卷在一处的衣包。</p>
军汉先朝装伤者的车上看。那里一个人腿上缠着渗血的布，另一个闭着眼，脸色灰白。他拉了拉妻子的袖子，说先把自己的木杖找来。</p>
女人却没走，说只要让他把脚搁上去，自己能跟着走，等到了接应的地方便下来。管车的小校过来看了一眼，让先等，后头还有伤重的，不能见着熟人便往自己车上拉。</p>
许顺面上一热。他还未说话，小校已经去另一边叫人抬伤者。他低头继续松绳，放下两根木料，才问葛长顺，底下那几块大铁是否也得都带走。</p>
葛蹲下去看，答这是别班车械上卸的旧件，合用的拆了能省许多工，不是废铁。</p>
“卸一部分，能让他坐。”</p>
“他坐了，后头还有人。”</p>
葛长顺说完，朝等在旁边的军汉望了一眼。那人靠着妻子的肩，脸上有汗，不知站了多久。葛皱着眉，又把车上剩余的东西挪开，看清底下压着的长铁件。</p>
许顺问葛长顺哪些轻件能留下，听过回答便走到小校身旁，将这一车的东西说过，问能否减去笨重的旧料，留下手上要用的家什，再添几个实在走不动的人。小校看着他，问往后修车拿什么。他答能把轻小铁件和几段轮料带出去，路上若坏大件，仍得找接应处，眼前这些也修不出整辆新车。</p>
小校叫葛长顺过来，两人说了一会儿。葛最终点头，亲自爬上车，把值得留下的选到一边。大件卸下后，四个人才把车底露出来。</p>
那军汉上车时还想自己撑一把，伤脚碰到车轮，疼得脸都扭了。许顺托住他的膝窝，方脸汉子扶肩，两人将他抬到垫起的衣包上。随后又来了两个衰弱的匠役，其中一个连自己的姓名都答得含混，管车的确认是病了几日，才让一同坐。</p>
老匠望着余下那点空隙，摇头说自己腿好，不占了。他伤臂吊着，用另一只手提工具，许顺替他拿过，只让他靠着车走。</p>
午后，前头的车开始出门。</p>
两辆粮车、一辆伤车、一辆装工具和弱者的车，只是长队中的一小截。门边不断有人归入队伍，有些人连包也没有，手里提着一双鞋；也有人带得太多，守门军士让丢，他舍不得，蹲下拆了再捆，后头的人便骂。</p>
许顺跟着第三辆车走，老匠和年轻匠人在后车旁，方脸汉子去前头帮着照看牲口。葛长顺跑过四辆车，又到更前面的匠役中间看了一遍，回来说出了门也别散，先到西路接应处，会在那里另给他们划地方。</p>
门洞将日头截成窄窄一条，过了阴影，外头的亮光刺得许顺眯眼。</p>
昨日干活的棚子还立着一半。他下意识去找靠柱的那副轮子，没找到，只见一根长轴横在路边，被过往的蹄子踏进了土里。身旁车轮轧过，带起一阵干灰，他把脸转开，继续往前走。</p>
城上的炮朝北面放，许顺看不见落在哪里。远处有马从坡下奔过，有时几骑，有时一整片，他看得脚下慢了一步，领队军士已从后面催上来，叫赶车的人跟紧，别在门外留出大空当。他连忙赶上车，将伸到板外的伤者的脚托回去。</p>
到了那条北岔，路旁已有人守着。</p>
步卒沿一段低土埂站开，火器手在更靠路的位置，骑兵压在他们前侧。坡上露出敌骑，朝这边试了两次，每次靠近些，路旁便响起喊声。有一阵离得很近，伤车上的人突然挣起来，伸手去摸身边并不存在的兵器，许顺忙压住他的肩，说咱们这头的人还在。</p>
他说完，自己也向土埂看。</p>
一个明军骑兵从前侧回来，马脖子上流着血，骑者却没下马，转头向带队的说了几句话，便又往前去。伤车上的人望见了，慢慢躺回门板，嘴里仍喘得很急。</p>
车队从他们身后过去。许顺频频回望那匹伤马，直到土埂被坡脚挡住，还能听见北岔断续的响声。车上有人要水，他递过去，那人含了一口便从嘴边流下来，手又摸回腹前的伤处。他将碗拿开，叫旁边的人帮着扶稳。</p>
那军妇一路跟在后车旁。</p>
丈夫坐得不稳，过沟坎时她便托住他的背，走平路才肯松手。后来她自己渐渐落到车后，脚步拖着，军汉叫她把衣包放上来，她摇头，说搁上来便把旁人的腿挤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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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顺退到后车旁，将衣包接过去，放到工具之间空下的地方。女人忙说不重，他答知道，只是那里放得下。她朝他笑了一下，嘴唇上全是干皮。</p>
年轻匠人帮老匠提着工具，过一处沟便朝许顺看，怕又跟丢。走到一处缓坡，后车慢下来，他将工具搁上车，从旁帮推，许顺叫他别把脚伸到轮下，他才缩回来。方脸汉子从前头折回，三个人推着过了最陡的几步，牲口重新拉直车辕，车便又向前滚动。</p>
路上并非只有向西走的人。</p>
一队从锦州方向来的兵迎面而过，领队的骑在马上，看见伤车便让人靠边，不叫两支队伍挤在一处。他们经过以后，葛长顺才从前头回来，喘着说接应的就在前面，先到低冈下停，不是这会儿一气走到锦州。</p>
许顺问能不能留下修车。葛答督师那边要分段接，后头若有坏车，能修便在这里修，不能修便腾人换车，总得留几个会下手的。说完，他看了看老匠的胳膊，又道伤了的先歇，不能四个人都当没事人用。</p>
老匠听见，正想反驳，葛已经走到前头去了。</p>
许顺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他原来只知向西，望见人马都在同一条路上，便不由得想一直走下去，仿佛多停一次都会被追上。现在有人从西边来，有一处能停，有人等着接车，他才发觉自己渴得舌根都硬了。</p>
到低冈时，太阳已经偏西。</p>
兵守在北边较高处，车被引到南坡下。接粮的先把两辆粮车领去，伤车由随军照料的人接手，许顺跟过去，将路上不能饮水的那个指给对方看。那人忙叫同伴来抬，没听他把话说完，他也不再挡着。</p>
最后一车停下，军妇扶着丈夫要往下挪。葛长顺将她拦住，让等人搭手，已经到了，别为了快这一下再摔坏。方脸汉子和许顺重新抬住军汉，送到坡下铺开的草席边。他一落地便长长出了口气，把那只始终悬着的伤脚放平。</p>
女人蹲在他面前，想说什么，先咳了起来。许顺递过去水，她让丈夫先喝，丈夫推给她，两人来回让了一次，女人便自己喝了一大口。</p>
许顺在旁等她喝完，才把碗拿回来。他也喝了，水里有股土腥味，咽到肚子里却很舒服。</p>
葛长顺已经选好一处平地，把留下的工具摆开，叫年轻匠人去找两块能垫车的石头。老匠坐在旁边，右手点着一副轮子说这里先别碰，外皮看着裂，里头还结实。年轻匠人应着，过去一摸，果然只是表层擦起了一道。</p>
方脸汉子坐下倒鞋里的土，叫年轻匠人也歇一歇。老匠仍指着那副轮子，让他再往内侧摸，又嘱咐别拿好料去补这点擦痕。年轻匠人说自己摸过了，老匠便叫他将手拿开，还要再看。方脸汉子催他们先喝水，下一辆车快到了。</p>
许顺望着这些，胸口那股从昨日就压着的闷气缓缓松开。他仍怕，听见马蹄便要抬头，可眼前的人确实已离了城门，那军妇也不必再托着丈夫跟车走。</p>
葛长顺叫他搭手卸一辆歪了轮的空车。他将水碗放稳，过去托住车辕，等方脸汉子把木撑送到下头，才缓缓松开手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东面又来了一阵车声。</p>
他站起来，看见后一拨车从路上转来。更远处，大凌河城已经被薄薄的尘土遮住，只有墙顶还露出一线。祖总兵的旗没有跟这一拨过来，路旁的兵也仍朝着北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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拨给葛长顺这一段的四辆车，已有两辆装满粮。</p>
另外一辆铺着门板，抬上三个不能久坐的伤者，还空出一截，让旁人一路扶着。最后一辆原先装的是修造器料，铁件压在底下，木料叠在上头，车旁站着几个匠人，各自抱着从屋里带出的工具，不知还能往哪里塞。</p>
许顺看见那辆车，先松了一口气。眼下有些工具抢回来了，没有能做活的料，到了锦州仍得从头讨；车上这几块铁和几根合用木头带出去，至少头几日不会闲着。</p>
葛长顺却伸手推了一下车帮，让把最上头的木料卸掉。</p>
“换乘的牲口都给前头了。这一车走不快，减些。”</p>
方脸汉子刚解开绳，一旁便有人挤过来，问能不能给伤了脚的人留个地方。许顺抬头，看见那个军妇扶着丈夫，身后只背了两个卷在一处的衣包。</p>
军汉先朝装伤者的车上看。那里一个人腿上缠着渗血的布，另一个闭着眼，脸色灰白。他拉了拉妻子的袖子，说先把自己的木杖找来。</p>
女人却没走，说只要让他把脚搁上去，自己能跟着走，等到了接应的地方便下来。管车的小校过来看了一眼，让先等，后头还有伤重的，不能见着熟人便往自己车上拉。</p>
许顺面上一热。他还未说话，小校已经去另一边叫人抬伤者。他低头继续松绳，放下两根木料，才问葛长顺，底下那几块大铁是否也得都带走。</p>
葛蹲下去看，答这是别班车械上卸的旧件，合用的拆了能省许多工，不是废铁。</p>
“卸一部分，能让他坐。”</p>
“他坐了，后头还有人。”</p>
葛长顺说完，朝等在旁边的军汉望了一眼。那人靠着妻子的肩，脸上有汗，不知站了多久。葛皱着眉，又把车上剩余的东西挪开，看清底下压着的长铁件。</p>
许顺问葛长顺哪些轻件能留下，听过回答便走到小校身旁，将这一车的东西说过，问能否减去笨重的旧料，留下手上要用的家什，再添几个实在走不动的人。小校看着他，问往后修车拿什么。他答能把轻小铁件和几段轮料带出去，路上若坏大件，仍得找接应处，眼前这些也修不出整辆新车。</p>
小校叫葛长顺过来，两人说了一会儿。葛最终点头，亲自爬上车，把值得留下的选到一边。大件卸下后，四个人才把车底露出来。</p>
那军汉上车时还想自己撑一把，伤脚碰到车轮，疼得脸都扭了。许顺托住他的膝窝，方脸汉子扶肩，两人将他抬到垫起的衣包上。随后又来了两个衰弱的匠役，其中一个连自己的姓名都答得含混，管车的确认是病了几日，才让一同坐。</p>
老匠望着余下那点空隙，摇头说自己腿好，不占了。他伤臂吊着，用另一只手提工具，许顺替他拿过，只让他靠着车走。</p>
午后，前头的车开始出门。</p>
两辆粮车、一辆伤车、一辆装工具和弱者的车，只是长队中的一小截。门边不断有人归入队伍，有些人连包也没有，手里提着一双鞋；也有人带得太多，守门军士让丢，他舍不得，蹲下拆了再捆，后头的人便骂。</p>
许顺跟着第三辆车走，老匠和年轻匠人在后车旁，方脸汉子去前头帮着照看牲口。葛长顺跑过四辆车，又到更前面的匠役中间看了一遍，回来说出了门也别散，先到西路接应处，会在那里另给他们划地方。</p>
门洞将日头截成窄窄一条，过了阴影，外头的亮光刺得许顺眯眼。</p>
昨日干活的棚子还立着一半。他下意识去找靠柱的那副轮子，没找到，只见一根长轴横在路边，被过往的蹄子踏进了土里。身旁车轮轧过，带起一阵干灰，他把脸转开，继续往前走。</p>
城上的炮朝北面放，许顺看不见落在哪里。远处有马从坡下奔过，有时几骑，有时一整片，他看得脚下慢了一步，领队军士已从后面催上来，叫赶车的人跟紧，别在门外留出大空当。他连忙赶上车，将伸到板外的伤者的脚托回去。</p>
到了那条北岔，路旁已有人守着。</p>
步卒沿一段低土埂站开，火器手在更靠路的位置，骑兵压在他们前侧。坡上露出敌骑，朝这边试了两次，每次靠近些，路旁便响起喊声。有一阵离得很近，伤车上的人突然挣起来，伸手去摸身边并不存在的兵器，许顺忙压住他的肩，说咱们这头的人还在。</p>
他说完，自己也向土埂看。</p>
一个明军骑兵从前侧回来，马脖子上流着血，骑者却没下马，转头向带队的说了几句话，便又往前去。伤车上的人望见了，慢慢躺回门板，嘴里仍喘得很急。</p>
车队从他们身后过去。许顺频频回望那匹伤马，直到土埂被坡脚挡住，还能听见北岔断续的响声。车上有人要水，他递过去，那人含了一口便从嘴边流下来，手又摸回腹前的伤处。他将碗拿开，叫旁边的人帮着扶稳。</p>
那军妇一路跟在后车旁。</p>
丈夫坐得不稳，过沟坎时她便托住他的背，走平路才肯松手。后来她自己渐渐落到车后，脚步拖着，军汉叫她把衣包放上来，她摇头，说搁上来便把旁人的腿挤住了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许顺退到后车旁，将衣包接过去，放到工具之间空下的地方。女人忙说不重，他答知道，只是那里放得下。她朝他笑了一下，嘴唇上全是干皮。</p>
年轻匠人帮老匠提着工具，过一处沟便朝许顺看，怕又跟丢。走到一处缓坡，后车慢下来，他将工具搁上车，从旁帮推，许顺叫他别把脚伸到轮下，他才缩回来。方脸汉子从前头折回，三个人推着过了最陡的几步，牲口重新拉直车辕，车便又向前滚动。</p>
路上并非只有向西走的人。</p>
一队从锦州方向来的兵迎面而过，领队的骑在马上，看见伤车便让人靠边，不叫两支队伍挤在一处。他们经过以后，葛长顺才从前头回来，喘着说接应的就在前面，先到低冈下停，不是这会儿一气走到锦州。</p>
许顺问能不能留下修车。葛答督师那边要分段接，后头若有坏车，能修便在这里修，不能修便腾人换车，总得留几个会下手的。说完，他看了看老匠的胳膊，又道伤了的先歇，不能四个人都当没事人用。</p>
老匠听见，正想反驳，葛已经走到前头去了。</p>
许顺心里踏实了一点。他原来只知向西，望见人马都在同一条路上，便不由得想一直走下去，仿佛多停一次都会被追上。现在有人从西边来，有一处能停，有人等着接车，他才发觉自己渴得舌根都硬了。</p>
到低冈时，太阳已经偏西。</p>
兵守在北边较高处，车被引到南坡下。接粮的先把两辆粮车领去，伤车由随军照料的人接手，许顺跟过去，将路上不能饮水的那个指给对方看。那人忙叫同伴来抬，没听他把话说完，他也不再挡着。</p>
最后一车停下，军妇扶着丈夫要往下挪。葛长顺将她拦住，让等人搭手，已经到了，别为了快这一下再摔坏。方脸汉子和许顺重新抬住军汉，送到坡下铺开的草席边。他一落地便长长出了口气，把那只始终悬着的伤脚放平。</p>
女人蹲在他面前，想说什么，先咳了起来。许顺递过去水，她让丈夫先喝，丈夫推给她，两人来回让了一次，女人便自己喝了一大口。</p>
许顺在旁等她喝完，才把碗拿回来。他也喝了，水里有股土腥味，咽到肚子里却很舒服。</p>
葛长顺已经选好一处平地，把留下的工具摆开，叫年轻匠人去找两块能垫车的石头。老匠坐在旁边，右手点着一副轮子说这里先别碰，外皮看着裂，里头还结实。年轻匠人应着，过去一摸，果然只是表层擦起了一道。</p>
方脸汉子坐下倒鞋里的土，叫年轻匠人也歇一歇。老匠仍指着那副轮子，让他再往内侧摸，又嘱咐别拿好料去补这点擦痕。年轻匠人说自己摸过了，老匠便叫他将手拿开，还要再看。方脸汉子催他们先喝水，下一辆车快到了。</p>
许顺望着这些，胸口那股从昨日就压着的闷气缓缓松开。他仍怕，听见马蹄便要抬头，可眼前的人确实已离了城门，那军妇也不必再托着丈夫跟车走。</p>
葛长顺叫他搭手卸一辆歪了轮的空车。他将水碗放稳，过去托住车辕，等方脸汉子把木撑送到下头，才缓缓松开手。</p>
过了一会儿，东面又来了一阵车声。</p>
他站起来，看见后一拨车从路上转来。更远处，大凌河城已经被薄薄的尘土遮住，只有墙顶还露出一线。祖总兵的旗没有跟这一拨过来，路旁的兵也仍朝着北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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