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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元年八月下旬，辽东的续报送入京中。</p>
最先到的一份写大凌河收军，城工、器械多有弃置；后到的一份报祖大寿阵亡。各营归队的数目尚未齐全，前后两报又隔着日子，有人将未归的全算作溃失，也有人说既然保住了兵，弃一座未完的城便不足深责。</p>
朱由检收到的两份奏报都经内阁进呈。周延儒所拟的回旨附在后面：先收拢旧部，催报人马实数，再议弃城之责。</p>
清算以后，韩爌等旧辅相继退去。周延儒因几次召对得旨先入阁，温体仁随后也得了入阁之命；如今居首辅的是周延儒。朱由检读到所附的归队数目，又将两份军报对了一遍。至于追究弃城，他让先取孙承宗自陈。孙将兴工、筹粮一并列在自己名下，又提祖大寿身亡，末尾引咎请归。所附部议里另有接任督师尚无人选的一节。</p>
召部臣入见时，朱由检先让说清祖大寿是在何处死的。兵部来人答，在撤军道路上中箭，部下抬到接应处，伤重身故。何可纲与亲兵的呈报俱在，他将记有这几句的纸页翻出，递到御前。</p>
朱由检翻看那一页，问遗体是否已回锦州，家属是否接到。听见都已办了，他放下纸，目光仍停在祖大寿阵亡的那几行上。</p>
“城是谁请修的？”</p>
部臣答孙承宗主其事，又说修城可使宁锦互为声援。朱由检打断他，取出先前请给粮运的奏报，问当初奏称能够接续，为什么到临敌时城内的粮便不够久守。</p>
部臣说该令督师具奏。</p>
朱由检让发问。案角另放着六月的请示和批答，他拿起来看了片刻，递给身旁内侍，让同后来的军报放在一处。</p>
有人提起城工损失，建议先令孙承宗离任候勘，另择人往宁锦主持。朱由检问新任何时能到，眼下谁收祖部，谁领尚在城外的兵。来人答可令各将暂守，正式人选再议。</p>
“各将听谁的？”</p>
周延儒接过话，说部议若主张撤换，便请连代领者一并议出。劾疏所言的城工损失应当查，军中眼下却要有人接住。</p>
“阁中原拟暂留收军？”朱由检问。</p>
“是。弃下的工料仍令具报，先将归队的人交回督师约束。”</p>
部臣提议先择一将代领诸营，待新督师赴任再交割。朱由检追问人选，对方举了一人，又说调度诸将仍需另授敕书。皇帝将六月的批答推到案前，叫他先看相机收军那一条，说孙承宗暂留收军，兵部须议明关外诸营由谁接管，交清以后再准归。兴工、给粮和敌至后的处置经过，仍须逐项回奏。</p>
他停了一下，又道：“朕准他保兵。兵回来多少，失在哪里，都要实报。”</p>
祖部的事另议了一阵。</p>
有人想趁主将新丧，将各营分给别的将领。如此不必再等一个能统全军的人，几处缺兵也可补上。兵部呈来的意见里，却有何可纲已经奉孙承宗命收拢余部的一节，旧将肯向他交代人数，伤兵家属也知道到哪里问。</p>
朱由检看过，准何可纲暂领旧部、听督师节制，诸营先依原领将官安置。前锋总兵的正式补授另议，不叫等待补缺的人在此时争着划走兵马。</p>
孙承宗另请添调一支骑兵，先到宁远听用。兵部来人说，撤回的人已有不少，再从登莱抽兵，登州的守备也要薄一层。</p>
朱由检让他把督师所报的缺处念完。</p>
部臣翻到所附的人马册，念出伤者和失马的数，又念孙承宗请分作两班的办法：一班放城外哨，一班接护粮车。念到末尾，他自己停下，回头对了一遍现存马数，才将两班还各缺多少报出来。</p>
朱由检准兵部行文登莱，抽调有马能战的一部北上，抵宁远后听孙承宗分派，交卸时随关外军务一并交接，登州炮手与守城兵不在此调。调令写明宁锦补防、放哨护运的差使，限登莱查报可发的人马与启程日期。</p>
说到抚恤，户部来人报现有银数，又报几处积欠。</p>
朱由检问逆案诸家尚有多少抄没银未解。春间定册颁行以后，田尔耕、许显纯已处斩，同党数人先后处决；顾秉谦、冯铨论徒准赎，几名阁臣革职闲住，从逆者不得复用。户部答，有些家产还在变价，眼下只能照已到的数拨。皇帝叫将解到的日期也列出来，再报军中急需。</p>
祖大寿的赠恤须会同有关衙门议拟，其余战死军官兵丁也须照例分等，单是把战死者核清，便不能一日办完。</p>
朱由检听得眉头紧蹙，问难道核不清全数，家中便一粒粮也领不到。</p>
来人连忙解释，锦州已经先按原营供给军属，孙承宗也请准用在手银粮救急。后面添拨的，仍得有实在出处。若把宁锦正饷截去作恤，守城的人又要欠下。</p>
皇帝将那份银数拿近，看了一会儿，划出可先动用的一部分，叫所司照此筹拨，余项仍催。眼前能办的，祖家先予祭葬，已核明的阵亡家属先给丧葬与口粮，尚在寻人的不许随意除名。户部的人记下这一笔，又将尚欠的数呈上，旧账仍余下很长一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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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了，朱由检将祖大寿从前受命归营的旧文报翻出来。</p>
那还是先帝在时留下的事。各将原官原营未动，祖大寿仍领旧部，营中实领了一部粮饷，军心才渐渐收住；后来打下失城，奏报里的姓名还能一一对上。如今只过了一年多，纸上那个必须设法安住、才能接着领兵的人，已要由别人代领其部。</p>
朱由检问祖家还有什么奏请。部臣答暂未收到，只知道丧事在办。他便让有了再呈，不必为凑齐一道恤典，逼家里即日将所有话都写来。</p>
部臣又提起袁崇焕的旧案，说人还在诏狱，请示是否催结。</p>
催结的疏已递了两道。疏里说，先前缓问袁崇焕，是怕祖大寿所部不安；如今祖大寿殁于王事，外无可虑，三项既已问明，可以结了。末尾并请议当年荐袁、用袁之人，孙承宗居首。</p>
朱由检问上疏的是谁。部臣报了两个名字，都是今年才补进科道的。他又问出自谁的门下，部臣迟了一下，答其中一人曾在温阁老处受业。</p>
温体仁站在班中，说臣不知有此疏。</p>
“祖大寿是回身压敌死的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拿他的死，来催另一个人的死，还要把收军回来的督师一并议进去。这道疏，朕不收。”</p>
他先前看过案卷。皇兄在位时将袁拿下，却始终未下诛杀的旨意。宁锦的人马、粮运尚未接稳，他也不急着此时定袁的死生。</p>
“仍留诏狱，先不催结。”</p>
部臣应下。</p>
散见时，周延儒留到最后，请将宁锦后续调兵、给饷先由阁部合议，再逐项请旨。朱由检准了，叫他别只报各部未能议同，哪处卡住须说明白。周应下，又请将今日批答同先前拟旨一并留档，说日后论弃城之责，阁中所议也有据可查。朱由检准了，目送他退出殿门。</p>
王承恩等众人退去，上前收起散开的文报。朱由检忽然叫住他，让把何可纲呈报的那一页留下。</p>
纸上写得很短：接得若干队，伤若干人，故总兵中箭，送至接应处后卒。他又从头看了一遍，才搁到将发的那几道处置旁边。</p>
九月，锦州收到暂留收军、交清再归的回文。</p>
何可纲见过孙承宗以后，回旧部将各将叫齐。有人先问原营是否还拆，他将准暂领旧部的意思说清，又让他们将住处、伤者和归队的人报上，失踪的仍接着查。旧把总的左肩尚裹着，站久了便往下沉，何叫人搬凳子来，让他侧身坐，把伤臂搁稳。</p>
那把总报过已经找回的几个人，又提到北坡少的那个穿灰袄的，仍没有准信。有人劝先记作死的，他不肯，说自己没看见死，回来的几个人也只说被马隔开。</p>
何可纲让记失散，托后续出去的人留意。</p>
他们议到午后，散时有人来问翌日在哪处操练。何指给他，还是原先能用的地方，先把能到的人叫齐，伤着的留养，不必为好看全挪出去。问话的人应了，走到门边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祖大寿从前坐的地方，才转身出去。</p>
过了几日，葛长顺带回一张领活的凭据，告诉许顺，这一班仍在锦州，次日可以照单去领料。许顺问口粮是否也在原处领，葛答还在那里，让他叫其余人预备开工。老匠能拿轻一些的东西，重料仍由其余三人抬，年轻匠人也开始替他做原来不敢独立下手的几处。</p>
一天收工，方脸汉子说照这样做下去，年前总能再攒下一份。许顺听了点头，随即想起寄出的信还没有回音，又朝管接运的人那边望去。</p>
京中孙家医馆收到许顺的信时，官报已经传开好些日子了。</p>
于海生从熟人手里接了包，次日下工便送到孙家医馆。许母已经听人说关外退了兵，又听说祖总兵死了，问到儿子时，旁人却只道匠役也在那里。这几日每来一个北边口音的人，她总要寻机会问几句，问不出便端水送走。</p>
这次于海生进门，她先看他的手。</p>
包还没解，她便问是不是许顺写的。于海生答是，自己认得字，叫她先坐。她没有坐，将外头的结拨了几次拨不开，女儿接过去替她解，才把信取出来。</p>
前半封还在说大凌河的城，后半封已到了锦州。女儿读到四个人都回来，声音快了，许母让慢一点，又从那句重新念。等听完伤者和未归的人，她摸了摸信纸，低声问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。</p>
于海生指了落款，说离如今已有些日子，托带的人走前见他在锦州，信也是从那里带出来的。</p>
许母点了点头。她当然想儿子明日便回来，可人还活着，有落脚处，有认得的人同在，这几句话已经使她能把胸口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。</p>
她将儿子寄的钱收好，问于海生吃过没有，起身去添一份饭。女儿跟到门口，忽然回身问于叔，哥哥那边的人如今还在打么。于海生说前线的事自己不尽知道，信里说已到锦州，先照他亲笔写的信。</p>
吃饭时，于海生才提起自己的事。</p>
登莱那边请增军器修造的熟匠，京中收到调取的文书，原厂要从会炮架、车具木活的人里拨几名。他已向韩茂提过，若能轮到，想回登州去。</p>
许母望着他，先问是不是往后就不在京里了。于海生说要看差遣落在哪里，如今只是报名，请管事往上报，不能自己背着包就走。</p>
她坐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你家里也等得久了。”</p>
于海生点头。他原备了几句说工差的话，听见这一句，却只低头吃了口饭。过了一阵，他让许母往后给许顺回信时替自己带话，调派若定，临走再来留下地址。</p>
“真能回去，俺总得进自家门看看。”他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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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元年八月下旬，辽东的续报送入京中。</p>
最先到的一份写大凌河收军，城工、器械多有弃置；后到的一份报祖大寿阵亡。各营归队的数目尚未齐全，前后两报又隔着日子，有人将未归的全算作溃失，也有人说既然保住了兵，弃一座未完的城便不足深责。</p>
朱由检收到的两份奏报都经内阁进呈。周延儒所拟的回旨附在后面：先收拢旧部，催报人马实数，再议弃城之责。</p>
清算以后，韩爌等旧辅相继退去。周延儒因几次召对得旨先入阁，温体仁随后也得了入阁之命；如今居首辅的是周延儒。朱由检读到所附的归队数目，又将两份军报对了一遍。至于追究弃城，他让先取孙承宗自陈。孙将兴工、筹粮一并列在自己名下，又提祖大寿身亡，末尾引咎请归。所附部议里另有接任督师尚无人选的一节。</p>
召部臣入见时，朱由检先让说清祖大寿是在何处死的。兵部来人答，在撤军道路上中箭，部下抬到接应处，伤重身故。何可纲与亲兵的呈报俱在，他将记有这几句的纸页翻出，递到御前。</p>
朱由检翻看那一页，问遗体是否已回锦州，家属是否接到。听见都已办了，他放下纸，目光仍停在祖大寿阵亡的那几行上。</p>
“城是谁请修的？”</p>
部臣答孙承宗主其事，又说修城可使宁锦互为声援。朱由检打断他，取出先前请给粮运的奏报，问当初奏称能够接续，为什么到临敌时城内的粮便不够久守。</p>
部臣说该令督师具奏。</p>
朱由检让发问。案角另放着六月的请示和批答，他拿起来看了片刻，递给身旁内侍，让同后来的军报放在一处。</p>
有人提起城工损失，建议先令孙承宗离任候勘，另择人往宁锦主持。朱由检问新任何时能到，眼下谁收祖部，谁领尚在城外的兵。来人答可令各将暂守，正式人选再议。</p>
“各将听谁的？”</p>
周延儒接过话，说部议若主张撤换，便请连代领者一并议出。劾疏所言的城工损失应当查，军中眼下却要有人接住。</p>
“阁中原拟暂留收军？”朱由检问。</p>
“是。弃下的工料仍令具报，先将归队的人交回督师约束。”</p>
部臣提议先择一将代领诸营，待新督师赴任再交割。朱由检追问人选，对方举了一人，又说调度诸将仍需另授敕书。皇帝将六月的批答推到案前，叫他先看相机收军那一条，说孙承宗暂留收军，兵部须议明关外诸营由谁接管，交清以后再准归。兴工、给粮和敌至后的处置经过，仍须逐项回奏。</p>
他停了一下，又道：“朕准他保兵。兵回来多少，失在哪里，都要实报。”</p>
祖部的事另议了一阵。</p>
有人想趁主将新丧，将各营分给别的将领。如此不必再等一个能统全军的人，几处缺兵也可补上。兵部呈来的意见里，却有何可纲已经奉孙承宗命收拢余部的一节，旧将肯向他交代人数，伤兵家属也知道到哪里问。</p>
朱由检看过，准何可纲暂领旧部、听督师节制，诸营先依原领将官安置。前锋总兵的正式补授另议，不叫等待补缺的人在此时争着划走兵马。</p>
孙承宗另请添调一支骑兵，先到宁远听用。兵部来人说，撤回的人已有不少，再从登莱抽兵，登州的守备也要薄一层。</p>
朱由检让他把督师所报的缺处念完。</p>
部臣翻到所附的人马册，念出伤者和失马的数，又念孙承宗请分作两班的办法：一班放城外哨，一班接护粮车。念到末尾，他自己停下，回头对了一遍现存马数，才将两班还各缺多少报出来。</p>
朱由检准兵部行文登莱，抽调有马能战的一部北上，抵宁远后听孙承宗分派，交卸时随关外军务一并交接，登州炮手与守城兵不在此调。调令写明宁锦补防、放哨护运的差使，限登莱查报可发的人马与启程日期。</p>
说到抚恤，户部来人报现有银数，又报几处积欠。</p>
朱由检问逆案诸家尚有多少抄没银未解。春间定册颁行以后，田尔耕、许显纯已处斩，同党数人先后处决；顾秉谦、冯铨论徒准赎，几名阁臣革职闲住，从逆者不得复用。户部答，有些家产还在变价，眼下只能照已到的数拨。皇帝叫将解到的日期也列出来，再报军中急需。</p>
祖大寿的赠恤须会同有关衙门议拟，其余战死军官兵丁也须照例分等，单是把战死者核清，便不能一日办完。</p>
朱由检听得眉头紧蹙，问难道核不清全数，家中便一粒粮也领不到。</p>
来人连忙解释，锦州已经先按原营供给军属，孙承宗也请准用在手银粮救急。后面添拨的，仍得有实在出处。若把宁锦正饷截去作恤，守城的人又要欠下。</p>
皇帝将那份银数拿近，看了一会儿，划出可先动用的一部分，叫所司照此筹拨，余项仍催。眼前能办的，祖家先予祭葬，已核明的阵亡家属先给丧葬与口粮，尚在寻人的不许随意除名。户部的人记下这一笔，又将尚欠的数呈上，旧账仍余下很长一列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末了，朱由检将祖大寿从前受命归营的旧文报翻出来。</p>
那还是先帝在时留下的事。各将原官原营未动，祖大寿仍领旧部，营中实领了一部粮饷，军心才渐渐收住；后来打下失城，奏报里的姓名还能一一对上。如今只过了一年多，纸上那个必须设法安住、才能接着领兵的人，已要由别人代领其部。</p>
朱由检问祖家还有什么奏请。部臣答暂未收到，只知道丧事在办。他便让有了再呈，不必为凑齐一道恤典，逼家里即日将所有话都写来。</p>
部臣又提起袁崇焕的旧案，说人还在诏狱，请示是否催结。</p>
催结的疏已递了两道。疏里说，先前缓问袁崇焕，是怕祖大寿所部不安；如今祖大寿殁于王事，外无可虑，三项既已问明，可以结了。末尾并请议当年荐袁、用袁之人，孙承宗居首。</p>
朱由检问上疏的是谁。部臣报了两个名字，都是今年才补进科道的。他又问出自谁的门下，部臣迟了一下，答其中一人曾在温阁老处受业。</p>
温体仁站在班中，说臣不知有此疏。</p>
“祖大寿是回身压敌死的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拿他的死，来催另一个人的死，还要把收军回来的督师一并议进去。这道疏，朕不收。”</p>
他先前看过案卷。皇兄在位时将袁拿下，却始终未下诛杀的旨意。宁锦的人马、粮运尚未接稳，他也不急着此时定袁的死生。</p>
“仍留诏狱，先不催结。”</p>
部臣应下。</p>
散见时，周延儒留到最后，请将宁锦后续调兵、给饷先由阁部合议，再逐项请旨。朱由检准了，叫他别只报各部未能议同，哪处卡住须说明白。周应下，又请将今日批答同先前拟旨一并留档，说日后论弃城之责，阁中所议也有据可查。朱由检准了，目送他退出殿门。</p>
王承恩等众人退去，上前收起散开的文报。朱由检忽然叫住他，让把何可纲呈报的那一页留下。</p>
纸上写得很短：接得若干队，伤若干人，故总兵中箭，送至接应处后卒。他又从头看了一遍，才搁到将发的那几道处置旁边。</p>
九月，锦州收到暂留收军、交清再归的回文。</p>
何可纲见过孙承宗以后，回旧部将各将叫齐。有人先问原营是否还拆，他将准暂领旧部的意思说清，又让他们将住处、伤者和归队的人报上，失踪的仍接着查。旧把总的左肩尚裹着，站久了便往下沉，何叫人搬凳子来，让他侧身坐，把伤臂搁稳。</p>
那把总报过已经找回的几个人，又提到北坡少的那个穿灰袄的，仍没有准信。有人劝先记作死的，他不肯，说自己没看见死，回来的几个人也只说被马隔开。</p>
何可纲让记失散，托后续出去的人留意。</p>
他们议到午后，散时有人来问翌日在哪处操练。何指给他，还是原先能用的地方，先把能到的人叫齐，伤着的留养，不必为好看全挪出去。问话的人应了，走到门边，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祖大寿从前坐的地方，才转身出去。</p>
过了几日，葛长顺带回一张领活的凭据，告诉许顺，这一班仍在锦州，次日可以照单去领料。许顺问口粮是否也在原处领，葛答还在那里，让他叫其余人预备开工。老匠能拿轻一些的东西，重料仍由其余三人抬，年轻匠人也开始替他做原来不敢独立下手的几处。</p>
一天收工，方脸汉子说照这样做下去，年前总能再攒下一份。许顺听了点头，随即想起寄出的信还没有回音，又朝管接运的人那边望去。</p>
京中孙家医馆收到许顺的信时，官报已经传开好些日子了。</p>
于海生从熟人手里接了包，次日下工便送到孙家医馆。许母已经听人说关外退了兵，又听说祖总兵死了，问到儿子时，旁人却只道匠役也在那里。这几日每来一个北边口音的人，她总要寻机会问几句，问不出便端水送走。</p>
这次于海生进门，她先看他的手。</p>
包还没解，她便问是不是许顺写的。于海生答是，自己认得字，叫她先坐。她没有坐，将外头的结拨了几次拨不开，女儿接过去替她解，才把信取出来。</p>
前半封还在说大凌河的城，后半封已到了锦州。女儿读到四个人都回来，声音快了，许母让慢一点，又从那句重新念。等听完伤者和未归的人，她摸了摸信纸，低声问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。</p>
于海生指了落款，说离如今已有些日子，托带的人走前见他在锦州，信也是从那里带出来的。</p>
许母点了点头。她当然想儿子明日便回来，可人还活着，有落脚处，有认得的人同在，这几句话已经使她能把胸口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。</p>
她将儿子寄的钱收好，问于海生吃过没有，起身去添一份饭。女儿跟到门口，忽然回身问于叔，哥哥那边的人如今还在打么。于海生说前线的事自己不尽知道，信里说已到锦州，先照他亲笔写的信。</p>
吃饭时，于海生才提起自己的事。</p>
登莱那边请增军器修造的熟匠，京中收到调取的文书，原厂要从会炮架、车具木活的人里拨几名。他已向韩茂提过，若能轮到，想回登州去。</p>
许母望着他，先问是不是往后就不在京里了。于海生说要看差遣落在哪里，如今只是报名，请管事往上报，不能自己背着包就走。</p>
她坐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你家里也等得久了。”</p>
于海生点头。他原备了几句说工差的话，听见这一句，却只低头吃了口饭。过了一阵，他让许母往后给许顺回信时替自己带话，调派若定，临走再来留下地址。</p>
“真能回去，俺总得进自家门看看。”他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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