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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海生的调派定在十月。</p>
登莱巡抚衙门请增军器修造熟匠，调匠的事经兵部商请工部，行文落到原厂，才由管事报人。韩茂将于海生列入报去的名单，等回文到了，叫他先交清手上未完的活，试过接手的人会做，再定启程日子。</p>
于海生答应得很快。</p>
真到交活时，他又舍不得了。原来自己经手的一批车具，还有几处没做稳，接手的匠人想换一种接法，他说不合适，说着便拿起凿子要给对方看。韩茂从旁经过，让他把手放下，叫人家自己试。</p>
“你到了登州，隔着这么远，还要回来替他改？”</p>
于海生脸上发热，将凿子放回去，站着看对方做了半日。最后试过，确实不碍事，他才说这样也成。对方听完，便问那批木料如今放在何处。他领去看了，交待完，出来时棚里已有人叫那匠人过去。</p>
此后再叫的，便不都是他了。</p>
他领清此行先发的路费与工食，旧账未结的一部分留下交领的去处，随同拨去的几名匠人一道定了启程日。差遣是去登莱军中做修造，并没有写准几年不挪；可到了蓬莱，总比仍在京中强。妻子问了几回归期，他总拿工上的事岔开。这回信写到末尾，终于能添一句：差若落在蓬莱，进了城便先来寻家。</p>
临走前，他又去了一趟孙家医馆。</p>
许母把给许顺的回信托给熟人送过了，听说于海生真要走，另装了些能放的干粮。他推说路上有工食，她让他拿着，工食也不能随时从袖里掏出一顿热饭。于海生便收下，又将登州报到的去处写给她，等有了能稳当收信的地址，再从那边寄来。</p>
“顺子回京，若找不着俺，就告诉他。”</p>
许母应着，问玄真知不知道。他说已送过话，大高玄殿那边也留了一份去处，往后若有后山转来的消息，别再送到厂里白等。</p>
临出门，许母想起小娃，取出先前留着的寻人条，问他到了那边若遇见从陕西来的，还能不能替着问问。于海生接过，看见孩子的姓名和白云观，折好放入衣包。他答遇见认得路的人便问，不敢许一定有消息。</p>
许母说知道，又替他把包带拢了拢，才放他出门。</p>
这趟路走了很久。</p>
他们先同运料的人往南，再转向山东东行，中间候过同行的车，也因一场雨在店里停了两日。到了登州地界，风里的味道渐渐熟悉，于海生夜里睡着，竟梦见自己仍在京中，早晨醒来先伸手摸枕边的包，摸着了才慢慢明白已经走到哪里。</p>
入冬时，他到了蓬莱。</p>
一行人到接收处交下原厂文书，等点验时，同行匠人问于海生从这里走回家要多久。他说两条街，听见里头叫名便赶紧进去。领差的人说过次日到工的时辰，他问夜里是否须一律宿棚，自家便在城中，想回去住。对方说这几日不用留夜，过了点验便可归家，有夜差另叫，误了早工一样追问。</p>
于海生连声说误不了。</p>
走出门，他才发觉背上的工具比来时更沉。路仍认得，临近家门，一处原先卖油的铺子换了人，门口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孩，望了他一阵，又接着玩。他本想向他们问里头住的还是不是原来那户，话没出口，便见自家门开了。</p>
妻子端着一盆水出来，抬眼看见他，停在门槛上。</p>
“俺回来了。”</p>
她把盆放到地上，盆里的水晃到边沿。于海生已走到跟前，想去接她的手，她却绕开他的手，朝身后喊了一声，叫孩子出来。</p>
屋里有人应，脚步近了，露出的脸比他记得的长了些。孩子望着他，迟了一下才叫爹。于海生伸手摸头，孩子往旁边偏，他的手便悬在半空，只好顺势拿下肩上的包。</p>
妻子接过，掂了一下，问怎么这样重。</p>
“都是要用的。”</p>
“吃过没有？”</p>
他摇头。她便叫孩子拿凳子，自己把门边的水泼出去，转身进灶下。于海生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家里的几件东西还在，可摆的地方已同从前不同，连自己原来坐着削木的那只矮凳，也被放到了别处。</p>
孩子搬来凳子，仍离他一步远。于海生摸出路上买的一包吃食，说尝尝，搁了几日，怕有些硬。孩子看一眼灶下，才接，打开以后先取了一块，问他还走不走。</p>
“这回在登州做活。”</p>
“俺是问明日。”</p>
于海生怔了一下，答明日早起去工上，晚间若没有留差，就回家。孩子听过，坐得近了些，把那包吃食也推到他手边。</p>
饭比平日多做了一点。</p>
妻子一面盛，一面问这趟是谁让回来的，是否仍拿原厂的钱，若再调别处，几时才知道。于海生将调派说清，她听到“另有差还得去”时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问今日领差的人可知他家在城里。</p>
他说知道，也准夜里回来，她这才把碗放下。</p>
于海生取出留下的钱，想按旧时的习惯说几项用途。妻子听他提邻家粮钱，摇头说早已还了，后来寄来的那份先补过冬衣，剩下的仍在。如今家中缺的不是那一项，他若要管，过两日同去看看米价便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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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海生将准备好的话收回去，把钱放到她手边。</p>
“你先拿着。”</p>
她没有推，收了以后，叫他这几日留够身上用的，别在工上借了人的，回头又不知向谁还。于海生笑，说这么多年还没会留几文么。妻子看他一眼，他便不笑了，从里头分出一点重新揣好。</p>
孩子在旁边说，家里那处漏雨已经补过。于海生抬头看，果然换了几块新木，他还没问是谁帮的，妻子便说请邻居来搭过手，该给的工钱也给了，不欠人一顿酒。</p>
他应了一声，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立即替他们做。饭吃完，妻子收碗，他跟着起身，她让坐着歇一歇，他仍将碗拿去，问水在哪里。</p>
孩子领他到后头，一边走一边说这只缸如今盛净水，那只才是别用的。于海生听得很仔细，像头一回来。</p>
次日去工上，他比领差时说定的时辰早了些。</p>
接收的匠头领他们看过正在做的几副炮架和车具，拨了两副待修的给他与另一人搭手。于海生从前在水城见过这些东西，这些年在京中又做过不少，能用的木料、易松的旧接处，看几眼便有了数。他同新同伴抬起一副架子，对方让转过来，说背面还有裂缝。他蹲下看，叫先将榫里的碎木剔净，自己去挑补料，回来两人再合着试。</p>
到了午后，有军官来催一批运用的车具。匠头说前一份还写着大凌河，军官让照新令改作宁锦补防所用，别再将旧去处抄上。</p>
旁边有人问，城都撤了，怎么还要调兵。</p>
“锦州、宁远总还要守。出去接粮的，不能都是走路的人。”军官说。</p>
这回发出去的是孔有德带的马队。于海生尚未到登州时，营里已在点人验马；炮械料物仍排原来的海船，运马须另备船位，巡抚衙门报准了马队走陆路，十月末先行北上。</p>
匠头问，这批车是赶去给马队的么。军官说随队的轻车已经拨过，这批照旧候海运，叫他别为赶活将轴做薄了。</p>
于海生听见大凌河，手慢了一下。</p>
许顺的信里说人已到锦州。他来时经过的几处都有人谈那一仗，有的只知失城，有的将死者说得比活人还多。他想把到了登州的事告诉许顺，也问问那边家信通了没有，便在军官走后向匠头打听往宁锦的接运何时来，想托一封给旧同伴。</p>
匠头叫他把地址写明，能否收着还得问押运的。他说成，接着做了下去。</p>
第一日没有留夜差。</p>
于海生把东西放进指定的地方，领过这一段的口粮，再同匠头告一声，背着自己的小包出了门。街上风冷，他走得很快，到了巷口，先望见自家窗里有灯，门却关着。</p>
他上前敲了两下。里头孩子问是谁，他答了，门便从里面拉开。</p>
“你说晚间回来，俺还以为又要等。”</p>
于海生摸了摸孩子的头，这回没有躲。他把领回的粮放到屋内，妻子从灶边探身看了一眼，说饭刚好，叫把手洗了来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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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海生的调派定在十月。</p>
登莱巡抚衙门请增军器修造熟匠，调匠的事经兵部商请工部，行文落到原厂，才由管事报人。韩茂将于海生列入报去的名单，等回文到了，叫他先交清手上未完的活，试过接手的人会做，再定启程日子。</p>
于海生答应得很快。</p>
真到交活时，他又舍不得了。原来自己经手的一批车具，还有几处没做稳，接手的匠人想换一种接法，他说不合适，说着便拿起凿子要给对方看。韩茂从旁经过，让他把手放下，叫人家自己试。</p>
“你到了登州，隔着这么远，还要回来替他改？”</p>
于海生脸上发热，将凿子放回去，站着看对方做了半日。最后试过，确实不碍事，他才说这样也成。对方听完，便问那批木料如今放在何处。他领去看了，交待完，出来时棚里已有人叫那匠人过去。</p>
此后再叫的，便不都是他了。</p>
他领清此行先发的路费与工食，旧账未结的一部分留下交领的去处，随同拨去的几名匠人一道定了启程日。差遣是去登莱军中做修造，并没有写准几年不挪；可到了蓬莱，总比仍在京中强。妻子问了几回归期，他总拿工上的事岔开。这回信写到末尾，终于能添一句：差若落在蓬莱，进了城便先来寻家。</p>
临走前，他又去了一趟孙家医馆。</p>
许母把给许顺的回信托给熟人送过了，听说于海生真要走，另装了些能放的干粮。他推说路上有工食，她让他拿着，工食也不能随时从袖里掏出一顿热饭。于海生便收下，又将登州报到的去处写给她，等有了能稳当收信的地址，再从那边寄来。</p>
“顺子回京，若找不着俺，就告诉他。”</p>
许母应着，问玄真知不知道。他说已送过话，大高玄殿那边也留了一份去处，往后若有后山转来的消息，别再送到厂里白等。</p>
临出门，许母想起小娃，取出先前留着的寻人条，问他到了那边若遇见从陕西来的，还能不能替着问问。于海生接过，看见孩子的姓名和白云观，折好放入衣包。他答遇见认得路的人便问，不敢许一定有消息。</p>
许母说知道，又替他把包带拢了拢，才放他出门。</p>
这趟路走了很久。</p>
他们先同运料的人往南，再转向山东东行，中间候过同行的车，也因一场雨在店里停了两日。到了登州地界，风里的味道渐渐熟悉，于海生夜里睡着，竟梦见自己仍在京中，早晨醒来先伸手摸枕边的包，摸着了才慢慢明白已经走到哪里。</p>
入冬时，他到了蓬莱。</p>
一行人到接收处交下原厂文书，等点验时，同行匠人问于海生从这里走回家要多久。他说两条街，听见里头叫名便赶紧进去。领差的人说过次日到工的时辰，他问夜里是否须一律宿棚，自家便在城中，想回去住。对方说这几日不用留夜，过了点验便可归家，有夜差另叫，误了早工一样追问。</p>
于海生连声说误不了。</p>
走出门，他才发觉背上的工具比来时更沉。路仍认得，临近家门，一处原先卖油的铺子换了人，门口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小孩，望了他一阵，又接着玩。他本想向他们问里头住的还是不是原来那户，话没出口，便见自家门开了。</p>
妻子端着一盆水出来，抬眼看见他，停在门槛上。</p>
“俺回来了。”</p>
她把盆放到地上，盆里的水晃到边沿。于海生已走到跟前，想去接她的手，她却绕开他的手，朝身后喊了一声，叫孩子出来。</p>
屋里有人应，脚步近了，露出的脸比他记得的长了些。孩子望着他，迟了一下才叫爹。于海生伸手摸头，孩子往旁边偏，他的手便悬在半空，只好顺势拿下肩上的包。</p>
妻子接过，掂了一下，问怎么这样重。</p>
“都是要用的。”</p>
“吃过没有？”</p>
他摇头。她便叫孩子拿凳子，自己把门边的水泼出去，转身进灶下。于海生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家里的几件东西还在，可摆的地方已同从前不同，连自己原来坐着削木的那只矮凳，也被放到了别处。</p>
孩子搬来凳子，仍离他一步远。于海生摸出路上买的一包吃食，说尝尝，搁了几日，怕有些硬。孩子看一眼灶下，才接，打开以后先取了一块，问他还走不走。</p>
“这回在登州做活。”</p>
“俺是问明日。”</p>
于海生怔了一下，答明日早起去工上，晚间若没有留差，就回家。孩子听过，坐得近了些，把那包吃食也推到他手边。</p>
饭比平日多做了一点。</p>
妻子一面盛，一面问这趟是谁让回来的，是否仍拿原厂的钱，若再调别处，几时才知道。于海生将调派说清，她听到“另有差还得去”时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问今日领差的人可知他家在城里。</p>
他说知道，也准夜里回来，她这才把碗放下。</p>
于海生取出留下的钱，想按旧时的习惯说几项用途。妻子听他提邻家粮钱，摇头说早已还了，后来寄来的那份先补过冬衣，剩下的仍在。如今家中缺的不是那一项，他若要管，过两日同去看看米价便知道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于海生将准备好的话收回去，把钱放到她手边。</p>
“你先拿着。”</p>
她没有推，收了以后，叫他这几日留够身上用的，别在工上借了人的，回头又不知向谁还。于海生笑，说这么多年还没会留几文么。妻子看他一眼，他便不笑了，从里头分出一点重新揣好。</p>
孩子在旁边说，家里那处漏雨已经补过。于海生抬头看，果然换了几块新木，他还没问是谁帮的，妻子便说请邻居来搭过手，该给的工钱也给了，不欠人一顿酒。</p>
他应了一声，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立即替他们做。饭吃完，妻子收碗，他跟着起身，她让坐着歇一歇，他仍将碗拿去，问水在哪里。</p>
孩子领他到后头，一边走一边说这只缸如今盛净水，那只才是别用的。于海生听得很仔细，像头一回来。</p>
次日去工上，他比领差时说定的时辰早了些。</p>
接收的匠头领他们看过正在做的几副炮架和车具，拨了两副待修的给他与另一人搭手。于海生从前在水城见过这些东西，这些年在京中又做过不少，能用的木料、易松的旧接处，看几眼便有了数。他同新同伴抬起一副架子，对方让转过来，说背面还有裂缝。他蹲下看，叫先将榫里的碎木剔净，自己去挑补料，回来两人再合着试。</p>
到了午后，有军官来催一批运用的车具。匠头说前一份还写着大凌河，军官让照新令改作宁锦补防所用，别再将旧去处抄上。</p>
旁边有人问，城都撤了，怎么还要调兵。</p>
“锦州、宁远总还要守。出去接粮的，不能都是走路的人。”军官说。</p>
这回发出去的是孔有德带的马队。于海生尚未到登州时，营里已在点人验马；炮械料物仍排原来的海船，运马须另备船位，巡抚衙门报准了马队走陆路，十月末先行北上。</p>
匠头问，这批车是赶去给马队的么。军官说随队的轻车已经拨过，这批照旧候海运，叫他别为赶活将轴做薄了。</p>
于海生听见大凌河，手慢了一下。</p>
许顺的信里说人已到锦州。他来时经过的几处都有人谈那一仗，有的只知失城，有的将死者说得比活人还多。他想把到了登州的事告诉许顺，也问问那边家信通了没有，便在军官走后向匠头打听往宁锦的接运何时来，想托一封给旧同伴。</p>
匠头叫他把地址写明，能否收着还得问押运的。他说成，接着做了下去。</p>
第一日没有留夜差。</p>
于海生把东西放进指定的地方，领过这一段的口粮，再同匠头告一声，背着自己的小包出了门。街上风冷，他走得很快，到了巷口，先望见自家窗里有灯，门却关着。</p>
他上前敲了两下。里头孩子问是谁，他答了，门便从里面拉开。</p>
“你说晚间回来，俺还以为又要等。”</p>
于海生摸了摸孩子的头，这回没有躲。他把领回的粮放到屋内，妻子从灶边探身看了一眼，说饭刚好，叫把手洗了来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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