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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罢明日的邀约，老道先想起的是已经等着复诊的病家。</p>
他把右腕从桌沿挪下来，问明日约在什么时辰。王掌柜替一位旧病家留了上午，他应过要再看一次，不能叫人赶了半日路，到了门前才听说先生被官府请走。</p>
林远说可以午后。</p>
“那便午后。你替我回一声。”</p>
他答得平常，林远反倒将白日没有说全的话补了出来：洪参政知道师徒奉召入京，也看过自己的恩授文书；先谈了半日兵，临走才提起师父。至于为什么忽然愿意从募兵项下拨出钱来留练，林远觉得有磨院的功劳，也未必全是磨院的功劳。</p>
老道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怕他日后要你办什么？”</p>
“怕有些事，头一回不说，领过好处便不好再说了。”</p>
“那明日听听。”</p>
王掌柜端来饭，老道叫徒弟趁热吃，自己接着翻送来的方子。纸角被腕侧压住，翻到下一页时，他换了左手。</p>
第二日午后，公署里备的是寻常茶，并无酒席。</p>
洪承畴到门前迎了两步，见老道右手不便，便免了来回见礼，让人将椅子挪近一些。谈起奉召诊疾，他不追问宫中用了哪一味药，只说先帝那几年还能视事，地方办事的人也少了几分仓促。</p>
这话说得宽，老道也答得窄：病势有反复，是宫中诸医合力，自己不过适逢其会。</p>
洪承畴笑着问归陕一路是否顺当，朝廷既予加衔，地方关津想必不敢留难。林远说，有放归凭据，沿途大处没有为难，回山后的军差，则照乡兵随差领给。</p>
“这些凭据，临行时是谁替二位经办？”</p>
“王公公叫人送来的。”林远答后又补了一句，“王承恩王公公。临走前，还替我们转过寻孩子的事。”</p>
洪承畴的手在茶盏边停了停。</p>
“便是昨日说的那个孩子？”</p>
林远点头。洪问有无准信，答没有。说到这里，老道才接过话，说宫中肯过问，家里自然感念，只是乱中人散了，终究还得沿着经手的人一处处去寻，不能因此坐在山中等。</p>
洪听罢，说往后军中有了查问的由头，还会托人留意，便问眼前留练的人手与驻处。</p>
林远听了几句才跟上。方才答出王承恩，他一直等着下一句，怕洪托他给京中捎话。如今仍只谈兵事，他稍稍松快，却又觉得这茶喝得比昨日拘束。</p>
洪将前一日议过的数目告诉老道，又指明头一季经费所出的募兵项，须待总督核准。他说已能临阵听令的人，散回去再聚，浪费的工夫不止在路上。本路以后还要用，肯早些留下，便比临时到处抽人强。</p>
“只是陈道长门下这个徒弟，一旦领差，便不能日日陪在跟前了。”</p>
老道说：“这两年，他本也不曾日日陪我。”</p>
林远坐在旁边，听得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说自己还会回山，洪却已向老道说明，平日准在后山近处驻练；出差要听本路调遣，不能许永不出境，也不会为了凑一个别处的缺额，今日抽三人，明日抽五人，把练成的一队拆散。</p>
“临事真要抽用呢？”老道问。</p>
“军情急时，谁也不能拿一个不字挡住。寻常补缺，先找郑茂，不许底下军官各自去讨。”</p>
老道点了点头。他又问山里的轮守怎么安排，洪让林远自己说。林远说王四愿带留山的人，原来各村的铳也不全动，常留队里的家属仍在村里。老道问若出差赶上王四这班轮歇，山上由谁顶，林远说须把两边的轮期错开，回去就同王四重排。</p>
老道将后山近处的驻练地点问清，又对林远说，山中这些人先前随差领粮，做完便各自回家，如今改了，须让人知道改在哪里；若仍拿短差的说法招来，头一次远行，怨的不会只是一份文书。</p>
洪说这话昨日已与林远讲过。</p>
“他肯领，我便肯报。只是呈上去的，须是能办成的事。”</p>
老道转过头，等林远自己答。</p>
林远说愿意。</p>
答完，他下意识看向师父。老人正在听，等他继续讲留守的安排；那几句话，仍得由自己同洪承畴说完。</p>
辞出来时，日头仍高。</p>
公署门外有辆货车陷在路边浅坑里，两个人抬辕，一个从后面推，老道站着等他们过去。林远伸手扶了师父一把，待车轮脱出，才说洪参政今日没有明提宫中的事。</p>
“提过了。”老道说。</p>
林远望向他。</p>
“问我们如何归来，谁办的凭据，便够了。”</p>
师徒沿墙往回春堂走。林远说，若没有这一层，他未必肯费这许多心。说出口，心里竟有一点难堪，像磨院那日的人和伤，都给那两个名字压轻了。</p>
老道走了几步，才问他：“若你们临阵先跑，他还肯留这四十八人么？”</p>
林远想了想，摇头。</p>
“那就把眼前的差办好。也别觉得他用了心思，许下的粮就一定会到。”</p>
这句话使林远笑了。老道又惦记起韩有成，说回山后去看看，换季时旧伤常会疼，得叫他将伤处露出来瞧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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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应着，扶师父跨过路边一道排水沟。他原想把手收回，老道却仍将左手搭在他臂上，一直走到街口。</p>
师徒走出街口时，郑茂将备用铳的初查送进了公署。合用的够拨，只是另有几杆须修，不能混在里面充数。洪让留下合用的，又将林远那份道官文书的抄件取来，放在磨院报功旁边。</p>
“具详时，姓名、恩衔，都写全。”</p>
书手问，是列在从征乡兵里，还是另起一段。</p>
“前面照实叙功。后面说为什么要留，留多少，粮从哪里出。”洪指了指郑茂送来的军需数，“只写一个奉召旧人，叫兵部拿什么议？”</p>
郑茂说梁五如今也能领差，四十八人添齐以后，可以分拨接替，用起来会比原先从容。洪抬眼看他，笑道自己若不信这一点，今日便只请两位道长喝茶了。</p>
洪承畴又看了一眼恩衔的抄件。新君加衔，王承恩经办放归，连失散的孩子也肯替问，师徒在宫中总还留着几分情面。他原先只听说诊疾，到今日问明经办的人，才肯将这层关系算得重些。林远能带兵，留着有用；题报递上去，若御前还记得这个名字，也会看见是谁把人用了起来。</p>
他让书手将“练成即堪大用”删去，改说先留熟手，逐次增练，临差验其可用。写完，又添上伤者供给的安排，才将纸推回去。</p>
几日后，申详送到了总督处。</p>
杨鹤先看的是留用理由，随后叫人查本路预备增募的银粮。他正为几处抚后安置发愁，不能见有人能打仗，便将所有钱都挪去；可数十名已有根脚、吃过训练苦头的人，也比临时招来一群不知去处的饥民容易用。</p>
他问已有差钱是否结清。答已结。又问留练要不要另催七村，答所拟供给在本路存项，不另派。</p>
杨鹤这才将前后的数目一并圈定，让先把头一季的去处留出来，候议覆后照准支给，不能今日称有存项，过几日又说早挪往别营。</p>
林远的名字和恩衔，他也看见了。</p>
杨鹤将申详往后翻，找到南面主攻的人数，问那几营的核功到了没有。书手答另在一份，他叫取来并着看，破院、压东墙、外路接应各自写明，再把留用与供给接在后面。他愿用洪荐来的人，却不愿这份题报送出去，先招来各营争功。</p>
题报发出后，后山还没有听见这一层消息。</p>
林远已将愿意长留的人又问了一遍。有的答得爽快，第二日带着妻子来，才说家里原以为只练到年关；也有人头一次没出声，隔了几天，在回村的岔路口追上他，说若每月真有准数，自己愿来。</p>
林远便把轮归和远差再讲一遍。那带妻子来的汉子问能否回去再商量，林远答明日晚间还在，让两人想妥了来；送走以后，他将已答应的名字数了数，还得再问几家。</p>
有一天收练，韩有成坐在台边脱鞋，林远蹲下来替他看了看小腿。伤口边有一圈微肿，按下去，韩把牙咬紧了。</p>
“夜里也疼？”</p>
“天一凉就觉着。”</p>
林远让他把搭在台沿的小腿放平，起身去取师父带回的药，走到半途，听见韩有成在后头说，自己还想留下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回头答，“先把这几日的肿消下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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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罢明日的邀约，老道先想起的是已经等着复诊的病家。</p>
他把右腕从桌沿挪下来，问明日约在什么时辰。王掌柜替一位旧病家留了上午，他应过要再看一次，不能叫人赶了半日路，到了门前才听说先生被官府请走。</p>
林远说可以午后。</p>
“那便午后。你替我回一声。”</p>
他答得平常，林远反倒将白日没有说全的话补了出来：洪参政知道师徒奉召入京，也看过自己的恩授文书；先谈了半日兵，临走才提起师父。至于为什么忽然愿意从募兵项下拨出钱来留练，林远觉得有磨院的功劳，也未必全是磨院的功劳。</p>
老道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怕他日后要你办什么？”</p>
“怕有些事，头一回不说，领过好处便不好再说了。”</p>
“那明日听听。”</p>
王掌柜端来饭，老道叫徒弟趁热吃，自己接着翻送来的方子。纸角被腕侧压住，翻到下一页时，他换了左手。</p>
第二日午后，公署里备的是寻常茶，并无酒席。</p>
洪承畴到门前迎了两步，见老道右手不便，便免了来回见礼，让人将椅子挪近一些。谈起奉召诊疾，他不追问宫中用了哪一味药，只说先帝那几年还能视事，地方办事的人也少了几分仓促。</p>
这话说得宽，老道也答得窄：病势有反复，是宫中诸医合力，自己不过适逢其会。</p>
洪承畴笑着问归陕一路是否顺当，朝廷既予加衔，地方关津想必不敢留难。林远说，有放归凭据，沿途大处没有为难，回山后的军差，则照乡兵随差领给。</p>
“这些凭据，临行时是谁替二位经办？”</p>
“王公公叫人送来的。”林远答后又补了一句，“王承恩王公公。临走前，还替我们转过寻孩子的事。”</p>
洪承畴的手在茶盏边停了停。</p>
“便是昨日说的那个孩子？”</p>
林远点头。洪问有无准信，答没有。说到这里，老道才接过话，说宫中肯过问，家里自然感念，只是乱中人散了，终究还得沿着经手的人一处处去寻，不能因此坐在山中等。</p>
洪听罢，说往后军中有了查问的由头，还会托人留意，便问眼前留练的人手与驻处。</p>
林远听了几句才跟上。方才答出王承恩，他一直等着下一句，怕洪托他给京中捎话。如今仍只谈兵事，他稍稍松快，却又觉得这茶喝得比昨日拘束。</p>
洪将前一日议过的数目告诉老道，又指明头一季经费所出的募兵项，须待总督核准。他说已能临阵听令的人，散回去再聚，浪费的工夫不止在路上。本路以后还要用，肯早些留下，便比临时到处抽人强。</p>
“只是陈道长门下这个徒弟，一旦领差，便不能日日陪在跟前了。”</p>
老道说：“这两年，他本也不曾日日陪我。”</p>
林远坐在旁边，听得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说自己还会回山，洪却已向老道说明，平日准在后山近处驻练；出差要听本路调遣，不能许永不出境，也不会为了凑一个别处的缺额，今日抽三人，明日抽五人，把练成的一队拆散。</p>
“临事真要抽用呢？”老道问。</p>
“军情急时，谁也不能拿一个不字挡住。寻常补缺，先找郑茂，不许底下军官各自去讨。”</p>
老道点了点头。他又问山里的轮守怎么安排，洪让林远自己说。林远说王四愿带留山的人，原来各村的铳也不全动，常留队里的家属仍在村里。老道问若出差赶上王四这班轮歇，山上由谁顶，林远说须把两边的轮期错开，回去就同王四重排。</p>
老道将后山近处的驻练地点问清，又对林远说，山中这些人先前随差领粮，做完便各自回家，如今改了，须让人知道改在哪里；若仍拿短差的说法招来，头一次远行，怨的不会只是一份文书。</p>
洪说这话昨日已与林远讲过。</p>
“他肯领，我便肯报。只是呈上去的，须是能办成的事。”</p>
老道转过头，等林远自己答。</p>
林远说愿意。</p>
答完，他下意识看向师父。老人正在听，等他继续讲留守的安排；那几句话，仍得由自己同洪承畴说完。</p>
辞出来时，日头仍高。</p>
公署门外有辆货车陷在路边浅坑里，两个人抬辕，一个从后面推，老道站着等他们过去。林远伸手扶了师父一把，待车轮脱出，才说洪参政今日没有明提宫中的事。</p>
“提过了。”老道说。</p>
林远望向他。</p>
“问我们如何归来，谁办的凭据，便够了。”</p>
师徒沿墙往回春堂走。林远说，若没有这一层，他未必肯费这许多心。说出口，心里竟有一点难堪，像磨院那日的人和伤，都给那两个名字压轻了。</p>
老道走了几步，才问他：“若你们临阵先跑，他还肯留这四十八人么？”</p>
林远想了想，摇头。</p>
“那就把眼前的差办好。也别觉得他用了心思，许下的粮就一定会到。”</p>
这句话使林远笑了。老道又惦记起韩有成，说回山后去看看，换季时旧伤常会疼，得叫他将伤处露出来瞧瞧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林远应着，扶师父跨过路边一道排水沟。他原想把手收回，老道却仍将左手搭在他臂上，一直走到街口。</p>
师徒走出街口时，郑茂将备用铳的初查送进了公署。合用的够拨，只是另有几杆须修，不能混在里面充数。洪让留下合用的，又将林远那份道官文书的抄件取来，放在磨院报功旁边。</p>
“具详时，姓名、恩衔，都写全。”</p>
书手问，是列在从征乡兵里，还是另起一段。</p>
“前面照实叙功。后面说为什么要留，留多少，粮从哪里出。”洪指了指郑茂送来的军需数，“只写一个奉召旧人，叫兵部拿什么议？”</p>
郑茂说梁五如今也能领差，四十八人添齐以后，可以分拨接替，用起来会比原先从容。洪抬眼看他，笑道自己若不信这一点，今日便只请两位道长喝茶了。</p>
洪承畴又看了一眼恩衔的抄件。新君加衔，王承恩经办放归，连失散的孩子也肯替问，师徒在宫中总还留着几分情面。他原先只听说诊疾，到今日问明经办的人，才肯将这层关系算得重些。林远能带兵，留着有用；题报递上去，若御前还记得这个名字，也会看见是谁把人用了起来。</p>
他让书手将“练成即堪大用”删去，改说先留熟手，逐次增练，临差验其可用。写完，又添上伤者供给的安排，才将纸推回去。</p>
几日后，申详送到了总督处。</p>
杨鹤先看的是留用理由，随后叫人查本路预备增募的银粮。他正为几处抚后安置发愁，不能见有人能打仗，便将所有钱都挪去；可数十名已有根脚、吃过训练苦头的人，也比临时招来一群不知去处的饥民容易用。</p>
他问已有差钱是否结清。答已结。又问留练要不要另催七村，答所拟供给在本路存项，不另派。</p>
杨鹤这才将前后的数目一并圈定，让先把头一季的去处留出来，候议覆后照准支给，不能今日称有存项，过几日又说早挪往别营。</p>
林远的名字和恩衔，他也看见了。</p>
杨鹤将申详往后翻，找到南面主攻的人数，问那几营的核功到了没有。书手答另在一份，他叫取来并着看，破院、压东墙、外路接应各自写明，再把留用与供给接在后面。他愿用洪荐来的人，却不愿这份题报送出去，先招来各营争功。</p>
题报发出后，后山还没有听见这一层消息。</p>
林远已将愿意长留的人又问了一遍。有的答得爽快，第二日带着妻子来，才说家里原以为只练到年关；也有人头一次没出声，隔了几天，在回村的岔路口追上他，说若每月真有准数，自己愿来。</p>
林远便把轮归和远差再讲一遍。那带妻子来的汉子问能否回去再商量，林远答明日晚间还在，让两人想妥了来；送走以后，他将已答应的名字数了数，还得再问几家。</p>
有一天收练，韩有成坐在台边脱鞋，林远蹲下来替他看了看小腿。伤口边有一圈微肿，按下去，韩把牙咬紧了。</p>
“夜里也疼？”</p>
“天一凉就觉着。”</p>
林远让他把搭在台沿的小腿放平，起身去取师父带回的药，走到半途，听见韩有成在后头说，自己还想留下。</p>
“知道。”林远回头答，“先把这几日的肿消下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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