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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下旬，京中天冷下来，朱由检在一份陕西军务的议覆里，看见了林远的名字。</p>
他起先已经翻过那一行，眼睛落到“恩授右玄义”，才又翻回来。杨鹤请留练乡兵的题本附在前面，兵部所议大体准行，先试其能，不另授武职。夹在几处兵粮、抚后安置的条目里，这一项并不长。</p>
阁中票拟准其留练，周延儒附言请先核续饷的出处。朱由检将两处姓名对过，叫王承恩来。</p>
“跟陈景初一同回陕西的，是叫林远？”</p>
王承恩答是。</p>
“他什么时候领起兵来了？”</p>
王承恩近前看过，答自己尚不知此次军功，回乡以后只听过寻孩子的消息，这次的核功尚得问兵部。朱由检便将题本往旁边放了放，叫把这次入奏的兵部来人问清。</p>
等兵部来人时，王承恩到门边点了秦安，将另候呈入的陕西附报交给他，先指明封上的记号。</p>
“今日你奉这一份。随我进去，在西侧候着；听我叫，再将它呈来。办妥回来回我。”</p>
秦安应下，将封件托平，随他进了门。这还是他头一回被点来御前奉书。兵部来人入见时，他仍站在王承恩指过的位置。</p>
来人先将杨鹤所核的磨院一役说了一遍：林远带乡兵二十四人，压住东面，配合官军进取，官军主攻与接应诸部另有功次。这之后还有接运守路等差，几次交差的回凭一并附着。如今请增为四十八，出自洪承畴的申详：留下熟手，再从近村挑补愿意长留的人，驻练与承差合在一处。</p>
朱由检听到最后，手指在姓名处点了点。</p>
“洪承畴也知道这个人进过宫。”</p>
来人答，申详中列明恩衔，旧事应当知道。</p>
恩衔的由来、归乡的凭据，一样不少。朱由检心想，洪承畴倒替自己把当年的事都记全了。他往后又翻了半页，见韩有成列在伤者里，旁注腿伤未复，出远差须另点可用者，便问既然如此，眼下到底能派出多少。部臣依册说了，又报新补的人须练到冬末。</p>
他让来人说钱粮。</p>
所拟先支一季，出于本路预备增募的存项，杨鹤已核留，不从七村另派。原在轮练册中给养的人改从新差，不重领；备用旧铳有合用者拨补，不另请京中制发。以后差遣、验练及续给，仍由总督统筹，洪承畴督办。</p>
“这一季过后，不能又说人是奉旨留下的，叫朕另给他找四十八份饭。”朱由检道。</p>
来人应着，说督臣须按任事接续核办。</p>
朱由检将所议又看了一遍，准了留练，让照题明的出处支给。林远领练、领本队协剿，军务受辖，不另凭道衔行将官事；将来用得好再议，用不好也照军务考成，不以旧恩抵过。</p>
话说完，他却没有立刻叫退。王承恩向西侧伸手，秦安才将附报奉过来，皇帝取了一页，余件仍由王承恩接着。</p>
其中有葭州上一年秋收的试薯回话。州中春前问过后山，随杨鹤旧报送来：小块薯地靠人挑水照料，收下的分出一些煮食，余下挑好留种，够今春再育一小份，过冬的谷粮仍须另买。</p>
朱由检将这一页搁在安置项旁，问来季所留的种能给几家用。来人答这一报只到春前，后来成苗多少，须候地方续报。皇帝让下一季将实际栽下、吃用与留下的分别报来，有了实得，再议可添多少。</p>
他想起师徒离京前站在跟前的样子。老的仍有伤，小的答话一板一眼，提起回去，神情才略有些松动。那时他以为放人归乡，是让他们终于能过几日安稳日子；回到陕西，竟又到了军报里。</p>
山中那一点安稳，也要有人拿铳去撑。</p>
“让杨鹤看着用。”他又说，“既有合用的，不必非从头另招。”</p>
部臣退后，王承恩将案角的题本收齐。</p>
朱由检忽然问：“那个孩子，还没找着？”</p>
王承恩弯下的身子停了一下，答尚未有找回的回报。当初交办的地方有过答复，问来问去，仍是乱民散去、同路者不知落脚。若要再查，须问陕西如今有没有新的线索。</p>
朱由检望着那份题本，半晌才说，有回话便呈，不要把旧日一句已行查问，又当成新的下落送来。</p>
王承恩答等陕西回报到了，先对过问的是谁、何时见过，再送来。</p>
皇帝将下一份文报拉到跟前，是宁锦入冬的军需。翻开之前，他又看了一眼林远的名字，让王承恩将准留练这一项记住，日后有军务续报，再与眼前的合看。</p>
秦安将用过的附报送到门边，回来报已交妥。</p>
王承恩准他以后再轮这一项奉书差，今日仍回原班。秦安问能否先去吃饭，替手正候着他，午后还要送衣包。王让他先去吃。秦安退到门外，同替手说过，先吃完自己的那碗饭，才领衣包接回午后的差。</p>
同日送进来的还有一份请起用旧官吕纯如的荐疏。温体仁原拟交部议用，取的是熟悉部务的缘由，周延儒却将逆案里那一页附在后面，列明此人论徒准赎为民，仍在禁复用之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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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召两人来问。周说，既已定为从逆，又只因熟悉旧例便准起用，往后别的旧党都能照此求请。温答原意只请部中核议，听见皇帝问是否要改前案，便认票拟未当，请收回重拟。</p>
从御前退出，周延儒叫住他，说眼下补缺的人多，别让一份荐疏招来翻案的疑议。温应了，问明日议陕西续饷可要带上户部新报的数。周说要，仍约他同往。</p>
回到阁中，温把吕纯如那份退件搁在手边，叫先拟别项。他翻开退件，周附上的逆案抄页仍夹在里面，自己原拟的几句也原封未动。温将两页一起留下，另取了陕西的请饷。明日还要同周入见。</p>
次日，王承恩在廊下见到曹化淳。曹带着东厂的密揭，等候入见。</p>
魏忠贤倒后，点曹化淳督东厂、起复吴孟明掌锦衣卫的旨，都是王承恩传下去的。未涉案的旧官校留了一批，仍从锦衣卫拨人入厂。曹早年因王安旧事被魏逐出京，如今呈来的揭帖，却还带着一名旧校的花押。</p>
曹告诉他，另有一笔已准续解陕西的饷银，车装妥了，仍停在库院。解官在京多住了四日，向门吏问起，门吏叫他先凑齐解费。</p>
“解官自己报的？”王承恩问。</p>
“他先说只为候文。官校找着同住的车夫，才问出这四日怎么过的。车夫指认了那名门吏，说那人自称是周阁老门下的。”</p>
周延儒与温体仁正在里头议续饷。王承恩等他们说过已准拨解的数，将这份密揭奉上。皇帝看罢，问银车现在何处。曹答仍在库院，索解费的人今日也在。</p>
“先拿来问。吴孟明那里传旨，不许让人递话串供。”</p>
周延儒请辨明来历，若果有家人冒他的名索钱，也不敢容庇。朱由检让曹将解官、车夫一并传问，又指着揭里那句话，让查清是门吏冒称，还是有人使他去。</p>
“问出的另奏。不能因他说一句周家，就照这一句定案。”</p>
温体仁问是否先将续饷交部再核。皇帝让该核的照核，已准支给的银照发，不许把这件案子又添作候文的由头。</p>
曹化淳退出时，密揭仍压在御案上。温取回陕西议覆，皇帝让王承恩将那份密揭收好，等曹与吴回奏，再一同呈进。</p>
王承恩又传户部来人，先问那辆银车今日能不能出库。来人说须另择解官，原来的要留下候问。王便让他回去办，傍晚报新派的是谁，车究竟走了没有。秦安来奉衣包时，他正听取回话：银车出了库，尚待次日出城。</p>
准留练四十八人的批答则照原议发下，沿驿路往西去。后山还不知道京中曾为这四十八个人停留过片刻。</p>
十一月，兵部议定关外接办，方一藻改授辽东巡抚，承接宁锦守备与粮运，跨镇调兵仍由兵部会同蓟辽总督办理。孙承宗交出军务，何可纲暂领祖部的安排照旧，改听接任巡抚节制，不因交卸再拆旧营。</p>
交卸回报送到御前，王承恩将它同孙承宗的请归疏放在一处。皇帝先问登莱所调骑兵到了没有。部臣答尚未到，催取与接收的文书已交新任，祖部伤者、军属在锦州领给的旧项也照原数续办。</p>
朱由检翻到城工与粮运的未清项，叫仍向经手者查问，准孙承宗归里。乘传的文书上写着直隶高阳县。过了些日子，启程回报又到了，王承恩将日期记在原疏旁，孙承宗那枚督师关防已另行缴回。</p>
陕西准留练四十八人的批答尚在西行路上时，后山仍按旧有轮次领粮操练。</p>
林远已同愿留的人问过家事，几名新来随练的仍按轮次回去，到了约定的日子再来。有的走前问回文何时到，他也盼着，只能让先把家中活做完，有信便托人去叫。</p>
这日上午，他借土台外的浅沟，给梁五出了一道难题。</p>
铳里不装药，持长兵的也换成木棍。几个扮作对手的人先藏进沟里，约定只要靠到插旗的坡脚，便算铳手这一边输了。梁五带的人站得齐，早早便看住沟口，谁知沟里的人并不肯一齐露头。一个在近处挥动衣裳，另外几个趁他们转向，从更低的地方贴着土壁爬过来。</p>
旗被拔了。</p>
持旗的人喘着笑，胳膊上全是泥，梁五蹲到沟边，叫方才伏着的那个人再走一遍，自己退回原处看。沟沿从站着的地方看，像能一眼看到底；真往下伏，竟能藏住半个人。</p>
再试时，梁五没有将持长兵的都放在铳手后头，让几人看住近处能贴上来的沟沿，又让铳手留下一拨盯远处，不随着那件挥动的衣裳全转过去。沟里的人几次探头，到底没能再摸着旗。</p>
林远在远处看完，走过去问持旗那人，第一回从哪一处下的沟。那是个各村轮练时已来过几次的汉子，平日不爱说话，今日赢了一回，话也多起来，说沟底那一段弯得深，爬到拐处还能歇一口气，最后几步才怕被望见。</p>
梁五听罢笑骂：“你还嫌这泥不够深。”</p>
那人也笑，接过孙槐递来的水，将木棍靠在一边。</p>
林远原以为梁五会朝那件衣服再放一拨人，看第二回时，还险些在旁边喊出来。梁五却把人留在沟沿，等里面的自己露头。他忍住了，直到旗还好好插着，才笑着向梁五招手，叫把自己方才站的地方也走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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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点轻快使他在吃午饭时多添了半碗。</p>
卢胜坐到他旁边，问报上去的四十八人，是不是用铳的每个都要认得字。</p>
林远说不用先认字才能来，要记住的东西得慢慢学。卢胜便说有个人肯留，练长兵不怯，家里却认定给官府常年当差，总得会写自己姓名，怕到头来又被赶回去。他原想替人答应，想起前几回说家事出了岔，才又来问。</p>
“叫他午后找我。”林远说，“名字写不来，有人替记，往后慢慢学。”</p>
午后，那人果然来了，就是上午从沟里拔旗的汉子。他先问军粮究竟给自己吃，还是能分带回家，问得有些羞窘。林远把驻练的口粮和另领工食分开讲，又说远差时不能因为家中断炊便随时走回，家里得有人照应。</p>
汉子听得仔细，末了说家中已经谈过，妻子只怕他又白应一场，等到年关仍是回来讨粮。</p>
林远答头一季拨定了才留下，给下来的当面发清。汉子又问，若到了日子还领不来呢。他只得说会去找郑茂追问，欠数也记下给大家看。说过，自己心里仍嫌这话空；那汉子却先问了一句，到时俺们能不能跟着去。林远答可以。</p>
汉子应了，报过姓名，又问明日还练不练那道沟。</p>
“不练这一处了。”林远说，“换一边，你再找找。”</p>
他走后，林远将名字补进愿留的人里，写到一半，抬头看见王四正带留山的一拨过来。两人隔着土台说了几句，约好等新差真的下来，哪几个旧人转过去，哪几个继续跟王四，便照各人已答应的办。</p>
王四说起村里的轮练，又托他下次进州时带点针线，家中前两日便催了。林远应下，低头将这件小事记在另一张纸上。</p>
傍晚，老道来台边走了一会儿。</p>
风有些冷，林远把人领到背风处，讲起白日那一回被夺旗，越说越快，末了自己先笑起来。老道听完，也笑，说你们平日拿着真铳，倒叫几根木棍教了一回。</p>
林远答是，明日还得换地方。</p>
说完他才察觉，自己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这样同师父讲一件事。从前多半是伤口怎样、哪处又缺人、外头出了什么乱子，讲完便等下一件来。今日并没有打赢什么，许多要紧的文书也还没到，他却已经在想冬末这些人能练到哪一步。</p>
老道陪他站着，看梁五将练用的木棍一根根拢好，等场上人陆续散去。</p>
“天再冷，您别站这么久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走过来就叫我回。”老道说了一句，随即伸出左手，“扶一把，坡滑。”</p>
林远扶稳他，放慢步子往回走。身后还有人在沟里试走，探头问上面瞧得见不。林远回头答看见了，那人连忙缩下，旁边几个便笑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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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下旬，京中天冷下来，朱由检在一份陕西军务的议覆里，看见了林远的名字。</p>
他起先已经翻过那一行，眼睛落到“恩授右玄义”，才又翻回来。杨鹤请留练乡兵的题本附在前面，兵部所议大体准行，先试其能，不另授武职。夹在几处兵粮、抚后安置的条目里，这一项并不长。</p>
阁中票拟准其留练，周延儒附言请先核续饷的出处。朱由检将两处姓名对过，叫王承恩来。</p>
“跟陈景初一同回陕西的，是叫林远？”</p>
王承恩答是。</p>
“他什么时候领起兵来了？”</p>
王承恩近前看过，答自己尚不知此次军功，回乡以后只听过寻孩子的消息，这次的核功尚得问兵部。朱由检便将题本往旁边放了放，叫把这次入奏的兵部来人问清。</p>
等兵部来人时，王承恩到门边点了秦安，将另候呈入的陕西附报交给他，先指明封上的记号。</p>
“今日你奉这一份。随我进去，在西侧候着；听我叫，再将它呈来。办妥回来回我。”</p>
秦安应下，将封件托平，随他进了门。这还是他头一回被点来御前奉书。兵部来人入见时，他仍站在王承恩指过的位置。</p>
来人先将杨鹤所核的磨院一役说了一遍：林远带乡兵二十四人，压住东面，配合官军进取，官军主攻与接应诸部另有功次。这之后还有接运守路等差，几次交差的回凭一并附着。如今请增为四十八，出自洪承畴的申详：留下熟手，再从近村挑补愿意长留的人，驻练与承差合在一处。</p>
朱由检听到最后，手指在姓名处点了点。</p>
“洪承畴也知道这个人进过宫。”</p>
来人答，申详中列明恩衔，旧事应当知道。</p>
恩衔的由来、归乡的凭据，一样不少。朱由检心想，洪承畴倒替自己把当年的事都记全了。他往后又翻了半页，见韩有成列在伤者里，旁注腿伤未复，出远差须另点可用者，便问既然如此，眼下到底能派出多少。部臣依册说了，又报新补的人须练到冬末。</p>
他让来人说钱粮。</p>
所拟先支一季，出于本路预备增募的存项，杨鹤已核留，不从七村另派。原在轮练册中给养的人改从新差，不重领；备用旧铳有合用者拨补，不另请京中制发。以后差遣、验练及续给，仍由总督统筹，洪承畴督办。</p>
“这一季过后，不能又说人是奉旨留下的，叫朕另给他找四十八份饭。”朱由检道。</p>
来人应着，说督臣须按任事接续核办。</p>
朱由检将所议又看了一遍，准了留练，让照题明的出处支给。林远领练、领本队协剿，军务受辖，不另凭道衔行将官事；将来用得好再议，用不好也照军务考成，不以旧恩抵过。</p>
话说完，他却没有立刻叫退。王承恩向西侧伸手，秦安才将附报奉过来，皇帝取了一页，余件仍由王承恩接着。</p>
其中有葭州上一年秋收的试薯回话。州中春前问过后山，随杨鹤旧报送来：小块薯地靠人挑水照料，收下的分出一些煮食，余下挑好留种，够今春再育一小份，过冬的谷粮仍须另买。</p>
朱由检将这一页搁在安置项旁，问来季所留的种能给几家用。来人答这一报只到春前，后来成苗多少，须候地方续报。皇帝让下一季将实际栽下、吃用与留下的分别报来，有了实得，再议可添多少。</p>
他想起师徒离京前站在跟前的样子。老的仍有伤，小的答话一板一眼，提起回去，神情才略有些松动。那时他以为放人归乡，是让他们终于能过几日安稳日子；回到陕西，竟又到了军报里。</p>
山中那一点安稳，也要有人拿铳去撑。</p>
“让杨鹤看着用。”他又说，“既有合用的，不必非从头另招。”</p>
部臣退后，王承恩将案角的题本收齐。</p>
朱由检忽然问：“那个孩子，还没找着？”</p>
王承恩弯下的身子停了一下，答尚未有找回的回报。当初交办的地方有过答复，问来问去，仍是乱民散去、同路者不知落脚。若要再查，须问陕西如今有没有新的线索。</p>
朱由检望着那份题本，半晌才说，有回话便呈，不要把旧日一句已行查问，又当成新的下落送来。</p>
王承恩答等陕西回报到了，先对过问的是谁、何时见过，再送来。</p>
皇帝将下一份文报拉到跟前，是宁锦入冬的军需。翻开之前，他又看了一眼林远的名字，让王承恩将准留练这一项记住，日后有军务续报，再与眼前的合看。</p>
秦安将用过的附报送到门边，回来报已交妥。</p>
王承恩准他以后再轮这一项奉书差，今日仍回原班。秦安问能否先去吃饭，替手正候着他，午后还要送衣包。王让他先去吃。秦安退到门外，同替手说过，先吃完自己的那碗饭，才领衣包接回午后的差。</p>
同日送进来的还有一份请起用旧官吕纯如的荐疏。温体仁原拟交部议用，取的是熟悉部务的缘由，周延儒却将逆案里那一页附在后面，列明此人论徒准赎为民，仍在禁复用之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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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召两人来问。周说，既已定为从逆，又只因熟悉旧例便准起用，往后别的旧党都能照此求请。温答原意只请部中核议，听见皇帝问是否要改前案，便认票拟未当，请收回重拟。</p>
从御前退出，周延儒叫住他，说眼下补缺的人多，别让一份荐疏招来翻案的疑议。温应了，问明日议陕西续饷可要带上户部新报的数。周说要，仍约他同往。</p>
回到阁中，温把吕纯如那份退件搁在手边，叫先拟别项。他翻开退件，周附上的逆案抄页仍夹在里面，自己原拟的几句也原封未动。温将两页一起留下，另取了陕西的请饷。明日还要同周入见。</p>
次日，王承恩在廊下见到曹化淳。曹带着东厂的密揭，等候入见。</p>
魏忠贤倒后，点曹化淳督东厂、起复吴孟明掌锦衣卫的旨，都是王承恩传下去的。未涉案的旧官校留了一批，仍从锦衣卫拨人入厂。曹早年因王安旧事被魏逐出京，如今呈来的揭帖，却还带着一名旧校的花押。</p>
曹告诉他，另有一笔已准续解陕西的饷银，车装妥了，仍停在库院。解官在京多住了四日，向门吏问起，门吏叫他先凑齐解费。</p>
“解官自己报的？”王承恩问。</p>
“他先说只为候文。官校找着同住的车夫，才问出这四日怎么过的。车夫指认了那名门吏，说那人自称是周阁老门下的。”</p>
周延儒与温体仁正在里头议续饷。王承恩等他们说过已准拨解的数，将这份密揭奉上。皇帝看罢，问银车现在何处。曹答仍在库院，索解费的人今日也在。</p>
“先拿来问。吴孟明那里传旨，不许让人递话串供。”</p>
周延儒请辨明来历，若果有家人冒他的名索钱，也不敢容庇。朱由检让曹将解官、车夫一并传问，又指着揭里那句话，让查清是门吏冒称，还是有人使他去。</p>
“问出的另奏。不能因他说一句周家，就照这一句定案。”</p>
温体仁问是否先将续饷交部再核。皇帝让该核的照核，已准支给的银照发，不许把这件案子又添作候文的由头。</p>
曹化淳退出时，密揭仍压在御案上。温取回陕西议覆，皇帝让王承恩将那份密揭收好，等曹与吴回奏，再一同呈进。</p>
王承恩又传户部来人，先问那辆银车今日能不能出库。来人说须另择解官，原来的要留下候问。王便让他回去办，傍晚报新派的是谁，车究竟走了没有。秦安来奉衣包时，他正听取回话：银车出了库，尚待次日出城。</p>
准留练四十八人的批答则照原议发下，沿驿路往西去。后山还不知道京中曾为这四十八个人停留过片刻。</p>
十一月，兵部议定关外接办，方一藻改授辽东巡抚，承接宁锦守备与粮运，跨镇调兵仍由兵部会同蓟辽总督办理。孙承宗交出军务，何可纲暂领祖部的安排照旧，改听接任巡抚节制，不因交卸再拆旧营。</p>
交卸回报送到御前，王承恩将它同孙承宗的请归疏放在一处。皇帝先问登莱所调骑兵到了没有。部臣答尚未到，催取与接收的文书已交新任，祖部伤者、军属在锦州领给的旧项也照原数续办。</p>
朱由检翻到城工与粮运的未清项，叫仍向经手者查问，准孙承宗归里。乘传的文书上写着直隶高阳县。过了些日子，启程回报又到了，王承恩将日期记在原疏旁，孙承宗那枚督师关防已另行缴回。</p>
陕西准留练四十八人的批答尚在西行路上时，后山仍按旧有轮次领粮操练。</p>
林远已同愿留的人问过家事，几名新来随练的仍按轮次回去，到了约定的日子再来。有的走前问回文何时到，他也盼着，只能让先把家中活做完，有信便托人去叫。</p>
这日上午，他借土台外的浅沟，给梁五出了一道难题。</p>
铳里不装药，持长兵的也换成木棍。几个扮作对手的人先藏进沟里，约定只要靠到插旗的坡脚，便算铳手这一边输了。梁五带的人站得齐，早早便看住沟口，谁知沟里的人并不肯一齐露头。一个在近处挥动衣裳，另外几个趁他们转向，从更低的地方贴着土壁爬过来。</p>
旗被拔了。</p>
持旗的人喘着笑，胳膊上全是泥，梁五蹲到沟边，叫方才伏着的那个人再走一遍，自己退回原处看。沟沿从站着的地方看，像能一眼看到底；真往下伏，竟能藏住半个人。</p>
再试时，梁五没有将持长兵的都放在铳手后头，让几人看住近处能贴上来的沟沿，又让铳手留下一拨盯远处，不随着那件挥动的衣裳全转过去。沟里的人几次探头，到底没能再摸着旗。</p>
林远在远处看完，走过去问持旗那人，第一回从哪一处下的沟。那是个各村轮练时已来过几次的汉子，平日不爱说话，今日赢了一回，话也多起来，说沟底那一段弯得深，爬到拐处还能歇一口气，最后几步才怕被望见。</p>
梁五听罢笑骂：“你还嫌这泥不够深。”</p>
那人也笑，接过孙槐递来的水，将木棍靠在一边。</p>
林远原以为梁五会朝那件衣服再放一拨人，看第二回时，还险些在旁边喊出来。梁五却把人留在沟沿，等里面的自己露头。他忍住了，直到旗还好好插着，才笑着向梁五招手，叫把自己方才站的地方也走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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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点轻快使他在吃午饭时多添了半碗。</p>
卢胜坐到他旁边，问报上去的四十八人，是不是用铳的每个都要认得字。</p>
林远说不用先认字才能来，要记住的东西得慢慢学。卢胜便说有个人肯留，练长兵不怯，家里却认定给官府常年当差，总得会写自己姓名，怕到头来又被赶回去。他原想替人答应，想起前几回说家事出了岔，才又来问。</p>
“叫他午后找我。”林远说，“名字写不来，有人替记，往后慢慢学。”</p>
午后，那人果然来了，就是上午从沟里拔旗的汉子。他先问军粮究竟给自己吃，还是能分带回家，问得有些羞窘。林远把驻练的口粮和另领工食分开讲，又说远差时不能因为家中断炊便随时走回，家里得有人照应。</p>
汉子听得仔细，末了说家中已经谈过，妻子只怕他又白应一场，等到年关仍是回来讨粮。</p>
林远答头一季拨定了才留下，给下来的当面发清。汉子又问，若到了日子还领不来呢。他只得说会去找郑茂追问，欠数也记下给大家看。说过，自己心里仍嫌这话空；那汉子却先问了一句，到时俺们能不能跟着去。林远答可以。</p>
汉子应了，报过姓名，又问明日还练不练那道沟。</p>
“不练这一处了。”林远说，“换一边，你再找找。”</p>
他走后，林远将名字补进愿留的人里，写到一半，抬头看见王四正带留山的一拨过来。两人隔着土台说了几句，约好等新差真的下来，哪几个旧人转过去，哪几个继续跟王四，便照各人已答应的办。</p>
王四说起村里的轮练，又托他下次进州时带点针线，家中前两日便催了。林远应下，低头将这件小事记在另一张纸上。</p>
傍晚，老道来台边走了一会儿。</p>
风有些冷，林远把人领到背风处，讲起白日那一回被夺旗，越说越快，末了自己先笑起来。老道听完，也笑，说你们平日拿着真铳，倒叫几根木棍教了一回。</p>
林远答是，明日还得换地方。</p>
说完他才察觉，自己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这样同师父讲一件事。从前多半是伤口怎样、哪处又缺人、外头出了什么乱子，讲完便等下一件来。今日并没有打赢什么，许多要紧的文书也还没到，他却已经在想冬末这些人能练到哪一步。</p>
老道陪他站着，看梁五将练用的木棍一根根拢好，等场上人陆续散去。</p>
“天再冷，您别站这么久。”林远说。</p>
“走过来就叫我回。”老道说了一句，随即伸出左手，“扶一把，坡滑。”</p>
林远扶稳他，放慢步子往回走。身后还有人在沟里试走，探头问上面瞧得见不。林远回头答看见了，那人连忙缩下，旁边几个便笑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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